五年前,宋明珠刚满十二岁,正值金钗之年。

唐征较她年长三岁,跟着府里的马夫学着喂马,整日出入杂草堆,脑袋上经常顶着杂草出入王府。

这一年上元节。

一眼望不到头的花灯将整条解玉溪点缀得如同天河,夜雾将苍穹笼出几分朦胧美意。

唐征趁着过节,也总算是能歇上半日。

他独自一人顺着溪边走走停停,满眼的繁华,却令他更觉几分孤寂。

砰——

一声钝响。

唐征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方才似有什么东西砸了上来。

他皱眉回身,还没来得及看清到底是什么打中了他,就看到几个跟他年岁相仿的人指着他笑道:“地沟鼠也只敢趁着晚上出门。”

砰——

又是一声钝响。

唐征躲闪不及,额头被打了个正着。

那石块手掌般大小,砸在他脸上,令他眼前一黑,一道温热也自额头而下。

是血。

他伸手摸了摸脑袋,指尖上殷红血色赫然,可奇怪的是,他竟觉不出疼。

唐征疑惑盯着几人看,那些人仍在笑,一边笑一边指着他骂,可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曾得罪过他们,甚至记不清楚是否跟他们打过照面。

“你们为什么打我?”

“啊?”

为首之人看起来年长一些,约莫十四五岁,他走上前,硬生生高出唐征一个脑袋。

“为什么打你?看你不顺眼所以打你,怎么?你不服?”

眼前的人嚣张至极,唐征攥紧拳头就朝他挥了去,哪料手腕却被紧紧捉住。

其余几人见状,也忙上前压着他的脑袋,硬生生让他跪在了地上。

扑通——

虽已是初春,可这晚上却凉得让人倒吸冷气。

“臭小子,你不就是王府里喂马的吗?神气什么?呵,你不会以为整日跟在王府少爷屁股后面,自己也高人一等吧?小爷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给我打!”说话间,拳头如雨点般砸下。

唐征双拳难敌四手,甚至没办法站起来,他右脸颊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睁大双眼看着往来人群。

此时正热闹,赏灯人无数,但看起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停下来救他,甚至无人愿意帮他说一句好话。

就在他万念俱灰、以为自己有可能被人打死在这里时,忽听一道鞭响。

嗡——

长鞭划破空气的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本骑在他身上的几人竟忽然应声倒地。

“哎哟,疼死我了……”

“谁敢打我!”

唐征忽觉背后一轻,起身一看,那些人都被鞭子抽在了地上,而这只是开始。

“敢动王府的人?我看你们是活腻了!”只听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响在耳畔。

竟是宋明珠!

嗡——啪!

又一声鞭响。

始作俑者刚要跑,脚踝却被鞭子死死缠了住。

他脚下一慌,直接脸朝地摔了下去。

咚——

唐征听着都觉出几分痛意。

他站直身子,也顾不上刚挨揍留下的阵痛,掸了掸棉衣,一副谨小慎微模样上前道:“小姐,你怎么来了?”说完,他才发现宋明珠身后跟着几个黑衣人。

那些都是誉王的心腹,看样子是护送宋明珠赏灯。

“今日上元节,我自然要来凑个热闹,心情本是极好的,哪料竟看到这几个杂碎在这里欺辱王府的人。”

宋明珠年纪虽小,却是伶牙俐齿,三两句就将那几个以多欺少的人吓得原地打颤。

“求大小姐饶过,我们再也不敢了。”

啪!

又是一声鞭响。

“不敢了?跟唐征道歉!跪下道歉!”

“小姐,不用了。”唐征忙道。

宋明珠俏脸一耸,不容置疑道:“我说用就用。”

发令声落下,那几人怎还敢不从?

各个跪得姿势标准,像是供奉祖宗一般对着唐征连连磕头认错。

脑袋砸地声响,竟像是为这灯节助兴。

宋明珠倒是不急,她将鞭子一收,有模有样负手而立听响儿,直到觉出几分困意,才摆摆手道:“行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若是敢再犯,小心你们的脑袋!”

“是!多谢小姐开恩饶过。”

几人如过街老鼠一般四窜逃开。

宋明珠看他们贪生怕死的样子,险些笑出声来,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一次随手搭救,就让唐征记了足足五年。

那之后,只要唐征知道她想做什么,定会费尽心思助她达成,只为多看她笑一笑,他明白自己身份卑微,只能将爱意深深藏在心底。

五年前的温柔援手令唐征铭记于今。

他收回思绪,垂头丧气朝耳房而去。

翌日一大早,离家出走不成的宋明珠樱唇撅得能栓头牛,醒来也不用早膳,独自一人在闺房内练字,可她怎么写都觉不顺眼,没几个字就将好端端的宣纸撕碎,揉成一团随意扔在地上。

莺歌不敢言语,一声不吭从地上捡纸团,捡了那么十几个,忽见宋明珠手下一顿,抬眸朝窗外看去。

“有人。”

“人?”莺歌回身垫脚探望,“是府内的婆子吧。”

“不是,是男人。”

“男人?”莺歌脸色一白,不明白宋明珠指的是谁,怔愣一瞬才道,“那奴婢去看看。”

“嗯。”

果不其然,莺歌一出门就听到正厅处传来的谈笑声。

一个是王爷,另一个听起来很是陌生。

她忙回身禀报:“小姐,确实有客人来王府做客。”

“哪门子的客?”

“奴婢听不大出来。”

宋明珠正要打发莺歌再探,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一句:“王爷太过客气了,我不过在这里游览几日,自备马匹即可,怎能让誉王费心呢?”

她眉心一跳,放下狼毫走到窗前,将横披窗推开一条缝,隐约看到誉王身影,目光却落在另一人身上。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魏明轩。

原来从凤鸣楼回府之后,宋淮左思右想心下难安,宋承徽当着他的面伤了魏明轩,即便是魏明轩故意手下留情,但伤总是伤到了。

这件事可大可小,故而他思忖一日,特意于一大早就派了马车去文华客栈接魏明轩,且交代手下无论如何都要将人接过来,否则就提头来见!

明白誉王心思的魏明轩不好为难王府下人,只得应邀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