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将铜铃般的眼珠子一瞪,朝自家将军看去。

魏明轩征战多年,在沙场上人挡杀人佛挡杀佛,阎罗王看了都要礼让三分,更别提横戈跃马时的八面威风。

若说弱点,倒也有,那就是一直孑身一人,不知情的一直以为这件事是他的逆鳞,平日里怎会有人敢轻易提及他可否娶妻之事?

听到这话,魏明轩并不恼,反倒笑道:“怎么?誉王殿下很是关心下官的家人?”

“不不,只是顺嘴问一句罢了,”宋淮眯眯说了,顿声补道,“我年纪大了,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难不成魏将军还未成家?”

魏明轩心下冷哼,他不信誉王没打探他的情况,如今旁敲侧击,更像是另有所图。

“誉王有话直说。”

“好,那我就不绕弯子了,若将军还未有婚事在身,我倒是想牵个线,以作成人之美。”

“牵线?”副将低道,“怎么大名鼎鼎的誉王竟要做媒了?”

宋淮非但没恼,兴头更盛几分:“依将军来看,这主意可好?”

好?

怎可能好?

魏明轩一颗心只装得下颜晚柠,早就不给旁人半分余地了。

他深吸一口气,料定了宋淮不过是虚以为蛇,笑道:“未曾料想誉王还有这等闲情。”

“也算不上是闲情,毕竟也跟我有关。”

“跟你有关?”魏明轩一怔,“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淮扬眉摸了摸自己的胡须,一字一句道:“不瞒将军,老夫想要将明珠许配给你。”

话音落下,客房内忽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宋淮脸上挂着的是得意笑意。

副将本就怒睁的双眼睁得更大了一些,宛若两个琉璃弹丸。

魏明轩眉头微皱,心下却大吃一惊——这分明就是誉王的一招险棋,也是一招妙棋。

几人各自盘算的空当,又是宋承徽第一个憋不住气。

他扬声怒道:“太公!你在说什么啊?怎么能将明珠嫁给他这种人呢?”

“放肆!”宋淮转身怒骂。

“承徽,别忘了今日你随我前来是做什么的,魏小将军给了你一点好脸色你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吗?”

“太公,这事关明珠一生的幸福,您老人家要三思啊。”

宋淮越看自己这长孙越不顺眼。

三思?

就算是十思他也想得明明白白。

从头至尾,他都不相信魏明轩来蜀地是为了游玩。宁远侯之子,又是当朝女帝看重的大将军,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魏明轩都是一把双刃剑。

归为己用,则无往不利。若是不能将他拉入阵营,那么他就会是谋反路上最大的劲敌。

宋淮已将其中玄机看得清清楚楚,哪料自家长孙像是个榆木脑袋,除了拖后腿,做不出任何一件像样的事。

“承徽,我跟魏将军谈正事,没有你插嘴的资格!”

“太公!”宋承徽双颊通红,一双眼睛满是不甘。

可他屡次出手都败给了魏明轩,如今怕是说什么做什么都只会自取其辱,情急之下,他竟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耳光声响亮,直叫魏明轩也怔愣一瞬。

魏明轩忙正色道:“多谢誉王美意,但这确实事关明珠姑娘一生的幸福,如今盛世安稳,我还有闲情四处游玩,若是边疆起了烽火,我的命根本不在自己手上,说句难听的,万一出了意外,难不成让明珠姑娘年纪轻轻就守活寡吗?”

为了推拒,他不惜将自己说“死”,生怕誉王不死心。

其实誉王打的什么算盘,魏明轩心知肚明。

誉王谋反之事板上钉钉,若此时他跟誉王府沾亲带故,日后就怎么都洗不清了。

看他态度强硬,似乎没得商量,宋淮亦不恼:“魏将军这话倒是不差,可正是思及将军为了我朝安稳而出生入死,老夫才觉得将明珠托付给你是最恰当不过的选择。”

说着,他神情自若点点头,又道:“魏将军打算何时返程啊?”

“还未做打算。”

“那就好,既然将军是来游玩的,就趁着秋高气爽玩个痛快,若是有需要,老夫可以安排王府的下人鞍前马后。”

“不必了。”

“将军趁着在本地的时日再好好考虑一下老夫方才的话,待回京前给老夫一个回话就好,不急,不急。”

说罢,他竟大笑几声,看起来很是得意自己的主意。

少顷,誉王总算是带着宋承徽离开,副将隔着门轻声啐了一口。

“真是让老子开了眼,黄鼠狼给鸡拜年!”

气哄哄说罢,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这话不就是骂魏明轩是鸡吗?

副将大惊失色正要认错求饶,回身一看,却见魏明轩正眉头紧锁沉思,似乎根本没听到他说了什么。

魏明轩半眯着眼默声好一阵子,从一旁的棋袋里拿出一枚棋子。

这副棋子是前一日在集市上买来的,他纤长指间夹着的是一枚黑棋:“玄青。”

他轻轻开口,蓦地一笑。

“将军,将军?”

副将看不明白他的心意,上前在他面前挥了挥手担忧道:“将军可还好?”

“甚好。”

魏明轩忽将棋子又放回了袋子里,起身松了松筋骨道:“老狐狸有些手段。”

“将军的意思是?”

“我险些被他骗了。”

“啊?”

魏明轩没再解释,只行至窗边推开了窗子。

誉王看似诚心实意,借着道歉的由头提及联姻,实则细细推敲,方才一番不过是他虚晃一招罢了。

整个王府对宋明珠的宠爱人尽皆知。

誉王如此提防魏明轩,又怎可能甘愿将自己最宠爱的孙女嫁于他为妻?

“他错就错在演得太真了。”魏明轩轻声冷笑,看透了老狐狸的手段。

棋盘上落子无悔,可誉王的棋子,根本还没拿出手。

如此这般,只可能是试探。

可魏明轩还没高兴片刻,一道忧愁又爬上心头。他从怀里掏出颜晚柠为他绣的香囊,又认真看了一眼那似鸟似鸡的图案,心下竟一酸。

万一他推断失误,誉王确实想他做王府的孙女婿,当是没机会再回金陵城了,也就意味着他的余生,怕是都见不到颜晚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