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瑾一家又又又搬家了。
他母亲认为一个良好的读书环境才能成就国之栋梁,是以为了让孩子早日成才,她效仿孟氏,搬了三趟家。
第一次是搬到市集附近,她家搬了大半年,每天要忍受隔壁王寡妇骂娘的咆哮声,以及歪嘴屠夫家烘臭熏天的猪圈的味道。李母身心俱疲,遂尊口一开,全家人立马麻溜卷好铺盖。
经过上次教训,李母明白了一个安静的环境才是寒窗苦读关键,于是乎一拍案,二话不说搬进了山林之中。然而山林间的氛围远没有她想的那么宁静,白日能听到鸟兽虫鸣,晚上能听到野狼嚎叫,哪怕是被喻为半个悍妇的李母都被吓得起了汗毛竖起。李母哀怨地顶着一脸蚊虫叮咬的包和眼睑下两团乌青。李家父子两一对视:好吧,搬。
然后搬到了私塾旁,这次的新家委实合乎李母预期,不仅邻里心善热情,庭院鸟语花香,隔壁还住着个被喻为神童的少年。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儿子求学路上能有一位智者相伴,学成是迟早的事。
由此看来,当初一而再地搬家的决定当真明智,李母为自己英明窃喜,嘴巴一连咧了好几天,整个人身上散发一种和蔼可亲的气势,就连发现李父藏私房钱都没计较。
搬到了新家,诸事打点妥当,就剩下最重要的事了。
这天天没亮,李母起了个大早,嗓子放开一嚎,全家人梦中惊坐起,李长瑾脑子还没清醒过来,睁开肿成核桃一样大的眼睛,就发现母亲已经站在他床前。
“今天可是你第一天上学堂的日子,你想睡到什么时候!”
母亲提高嗓门一吼,李长瑾瞬间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赶去洗漱,全家也开始为他上学堂而折腾得鸡飞狗跳。
搭灶燃炊,囫囵填肚,装书备箧,整装待发。
诸事毕,李母亲自把儿子送到学堂门口。
“长瑾啊,这次我废了很大的劲才把你送进私塾,你可得长点出息,认真听夫子授课,要尊师重道,团结同侪,要是让我知道你敢整什么幺蛾子,老娘饶不了你。”李母扬了扬拳头,千叮咛万嘱咐最终化为拳拳爱子之心。
李长瑾打了个哆嗦,而后一脚迈进私塾大门。
李长瑾听到私塾里抑扬顿挫的读书声;嗅到鲜花盛开的暗香;看到宽阔的青石板走道,次第排开的书舍和高墙下身穿学子儒服的人影……
不过说起来,这个人影还挺眼熟。
等等!
现在已经是夫子授课时间,此刻学子们都在听夫子授课,围墙下怎么还会有人?难不成是想翻墙逃学?
真没想到上学堂的第一天就碰上这种事,真不知道自己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不过既然碰上了,且看看热闹,说不定日后他也会有翻墙的一天。李长瑾把母亲交代的好好学习抛之脑后,心里既紧张又兴奋。他屏住呼吸,跻身距离书舍不远处的两团草丛中间,一窥究竟。
墙下的少年踩到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借助石头的高度纵身一跃,双手攀住墙头瓦片,再用力一撑,手脚并用爬上墙头。这家伙一连串动作麻溜得很,一看就知道是个惯犯,在私塾里极有可能也是个不服管教的刺头。
李长瑾正好奇翻墙仁兄是何许人也,这位仁兄仿佛跟他心灵相通似的,猝不及防回过头,一张熟悉的、俊俏的、一看就让他觉得火大的脸庞出现在他视线中。
翻墙逃学的人是阮序。
李长瑾在心底冷笑,原本他只是想看热闹,不曾想他的好奇心竟然让他抓住眼前这个小混蛋的把柄。他在心底暗戳戳地计划把阮序翻墙逃学的事向夫子告发,好叫大家看清这人的真面目。
他抬腿后退一步,预备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离去,然而咔嚓一声,一截枯枝应声而断。李长瑾心尖儿也跟着颤了一下,在这种谁先出声谁尴尬的时刻,他满脑子都是刚刚走过来的时候地上分明什么都没有,可为什么一转身就会踩到枯枝这种无法解释的难题。
没道理啊!
他在心底感慨的同时,墙头上的人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草丛里蹲着的那个,我看见你屁股了。”
偷窥被捉了个现行,李长瑾感觉脸上火辣辣烧起来,恼羞之感油然而生,一时间站出来不是继续躲着也不是,磨蹭了许久,他干脆眼一闭牙一咬,慢吞吞从草里爬出来。
翻墙的人和偷窥翻墙的人四目相对,场面一度很安静。
阮序半蹲在墙头上,自上而下俯视着故作镇定的李长瑾,同时笑嘻嘻开口道:“原来新同窗就是长瑾兄你呀,这真是太好了,今后咱们就可以一块上学堂了。”
面对阮序的热情,李长瑾表现出不为所动的冷漠:“我们没这么熟。”
阮序坦然和李长瑾套近乎:“没关系,反正很快就会熟的,前几日长瑾兄你来我家做客,我原本想着你初来乍到,有机会我定要带你逛逛以尽地主之谊,没想到我还没有带你出游,今日咱们就这样见面了,时机有点不凑巧啊。”
“确实,我也没想到你还会翻墙。”
“翻墙这种小事不算什么,我会的东西还多着呢,长瑾兄你日后慢慢就知道了。”
“谁稀罕知道。”李长瑾转身就走,表现出自己不屑与阮序为伍的决心。
“长瑾兄,你怎么走这么快,不再聊聊吗?”阮序不仅丝毫没有正在做亏心事该有的心虚和慌张,反而带着遗憾的语气道,“也对,今天可是你第一天上学堂,确实不宜多做停留。我还想着要好好跟跟你叙旧,现在看来只好等下次了。”
李长瑾冷漠道:“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阮序还不知道李长瑾这是在故意针对自己,以为他性子本就如此端着,捧着笑脸冲他的背影道:“长瑾兄,今日我有急事要出去一趟,翻墙的事拜托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明天我在你家门口等你一起上学,到那时候咱们再聊。”
闻言,李长瑾冷哼一声:想让他保密是不可能的,授课的夫子又不是瞎子,倘若夫子真是个瞎子,注意不到阮序这么大个人突然消失,那他就尽尽同窗之谊,私底下跟夫子“求情”好了。
李长瑾揣着一肚子坏水,满脑都是怎么落井下石。
照理来说阮序以诚待他,就算他不待见阮序,也应该礼尚往来客套一番,以表达邻里友情抑或同窗之情,但鉴于他和阮序第一次见面时他当众闹了个笑话,而阮序竟然没忍住笑出声来,害得他颜面扫地。因此,他巴不得阮序也和自己一样也当众出丑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