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政不纲,大局日促,亲贵固招权纳贿,汉员亦结党营私。鱼沤涸辙之中,燕巢危幕之上,加以外交失策,干戈固不足言战,玉帛并不足言和。列强耽耽,蹈瑕伺隙,即以赔款一事而论,每年损失之巨,已不可以数计。国币虽已空虚,而皇室挥霍之经费,在势不能稍加节省。赋税不足,继以厘金,厘金不足,继以捐纳。最妙不过的是拿那朝廷不甚爱惜之官,为骗取百姓资财之策。偏生有那些不长进的官迷,家中薄薄有点财产,平时则一钱如命,孤寒的亲戚,贫困的朋友,开口向他告贷,他便挤眉弄眼,百般诉说他的艰窘,仿佛吃了早饭就没有晚饭一般;若再说到慷慨好施,做点慈善事业,更是没有指望了。至于讲到捐官这一层,有钱的固甘破悭囊,没钱的也东挪西借,若是乎这头上不安着一个翎儿顶儿,身上不披着一套袍儿褂儿,脚上不穿着一双靴儿袜儿,就辜负了这堂堂七尺之躯似的。一旦高车驷马,安富尊荣,问他怎么叫做国计?怎么叫做民生?他那一肚皮的草包,两腿胯的泥土,除得乞怜昏夜,白日骄人,吮痈舐痔,掇臀捧屁,再做不出一件叫人称颂的事体出来。乱离时代,天地便生出一班杀人不眨眼的魔君;承平时代,天地便生出这一种吃人不吐骨的官吏。这也叫做气数使然,非人力所可转移的。

在下为何说出这一番话呢?便因为我这书中那位林耀华先生,自幼儿便喜欢装模做样,学个大老爷派头顽耍顽耍,果然生有自来,与寻常人家儿女不同。不独林氏夫人背地里称赞这儿子根器非凡,便是林杰有时候看见他举止雍容,一口北京官话儿,又说得轻圆溜亮,也暗暗觉得“雏凤清于老凤”。却好在这前几年,已将英舜华娶得入门,夫妇之间颇相和睦,只是至今还不曾生得儿子。

这一年清廷捐例大开,耀华便百般怂恿着母亲,叫他同林杰商议,替自己捐一个大八成知县。论林氏心里,见儿子要想出去做官,自然没有一个不赞成的道理。无如林杰总舍不得拿出几千银子去搏那将来不可知的利益,老是延挨着不肯去办。耀华兀自忍耐不得,简直向林杰面前百般要挟,说:“儿子今年也有二十多岁的人了,平时只恨着我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老坐在家里享快活日子。如今世界上若讲到做买卖这一层,能有多大点利息?便是开着绸庄银号,一旦倒歇下来,更没有翻本的指望。儿子想来想去,只有这做官一事利息最厚。今日父亲拿出几千银子出来,将来几万几十万,都包在我的荷包口袋里,这是再合算不过,再稳当不过;况且这昭信股票,比较此项捐款省俭得许多,万一错了这机会,将来再想捐官可就烦难了。我只知人家做儿子的不肯上进,父亲须得去责罚他,不曾见着做儿子的要想做官替祖上争光,父亲反苦苦阻拦起来。老实说,父亲若是再坚执不允,我自今以后,也只得借点别的事情去寻寻乐儿。要想将我关在家里,像做女孩子一般,那是干不到的。”耀华愈说愈气,狠狠的楞起两只眼珠子向他父亲使劲望了望,拨开大步,一口气早跑向外边去了。林杰一时又拿话驳他不出,不得已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径自踱向里边同他夫人斟酌去了。

林氏夫人拍手笑道:“香的不吃吃臭的,我说你这人真是别有肺肝。耀儿他说得出就做得出,万一真个在外边大闹起嫖赌来,他是有词可藉,说你做父亲的连做官都不许儿子去干,想必是留着他在家里流**的了;况且还有一层,耀儿已不是做孩子的年纪,凡事也该放他出去阅历阅历,他一经做了正经人,又没有我们做父母的去帮护他,他也就不敢有所倚赖。做官做得好呢,自然让他一路荣升,开府封疆也是人做的。说句不顺遂的话,即使风色不顺,还可以将他呼唤回来,也不过花了几千银子,到底落着几对衔牌儿,搁在我们公馆门里也算一时的威风,也没有甚么折本的去处…………”林杰此时只有点头的分儿,真是内逼悍妻,外迫娇子,那里还敢怠慢。好在林春熹此时虽已身故,他那些姻亲故旧,在北京里拥据要津的也还不少。林杰请人替他写了一封恳切的书函,将要替儿子捐官的话详细说明,一经就绪,立刻从银铺里将捐款汇奇。京里的人得了这个消息,果然照着办理。不到三五月功夫,林杰便将银子汇去。那边已将捐照寄来,却是分发广东,尽先补用知县。这其中经手办理的,少不得还吞没了七八百银子,林杰如何会得知道?但是替儿子已将这件事完全做成,自己也就安然做了“封翁”身分。不但林氏夫人同耀华欢喜到极处,便是林杰也十分畅快。耀华先赶制起簇新知县袍服,镇日的坐着呢轿在城里东奔西走,借着拜谒亲友为名,希图卖弄。林杰又拣个好日子,替耀华开贺,真是悬灯结彩,大擂清吹,整整热闹了三日三夜。耀华的岳母英氏已经笑得拢不起嘴来,暗暗叫着惭愧:若是当初错了主意,不肯将女儿嫁给他,岂不是白白将一位现成知县太太让给别人!背地里怂恿女儿:“万一耀华往省候补,务必闹着同他一路前往。女婿年轻,得意的又早,你不在他身边监察着他,还要怕他三妻四妾的浑闹起来如何是好。至于讲到在家侍奉婆婆这一层,他横竖有他的大寡媳依随膝下,也不能不让你随着丈夫走。你第一这些主意务要打定,万不可博贤孝之名,贻误大事。”英舜华小姐听他母亲的话,也只笑了一笑。

谁知英氏在家里同女儿磋商,要他随夫赴任,那里想到在这个当儿,早已另有一人闹得更比英氏利害。这人是谁呢?便是南城白面玉青了。玉青平时拿出他狐媚手段,早已同耀华山盟海誓,口口声声说要嫁他。那时候却还是沉几观变时会,嘴里嚷嫁,心里还未必一定肯嫁。今日见他父亲已替耀华捐了知事,花样又足,到省不要多时就可以当差署缺,这是拿得稳的事情,不趁这个巧宗儿强他替我出一笔银子赎身,将来要再想遇着这寿头码子可就难了。况且我是嫁他之后,要是好呢,大家就在一处多混几时;若是不好,好在我年纪还轻,将来便是另打主意也还不迟。所以自从耀华告诉他想要捐官,他早就甜言蜜语,骗得个耀华死心塌地。今日见他功名业已到手,他劈口便先问此番到着粤省,可否携带你们太太同去。耀华正色答道:“这个想是不行罢,我的爹妈,他们又不随着我去享福,我终不能擅自带着妻子双双赴粤,怕被人家议论。我此后比不得当初的林耀华了,知县虽是个七府小官,将来还要去整顿人民,维持风化。这些上面,倒要将脚步站稳了,万万被人指摘不得。大约我先带着几名家人前去看看光景再说。所好的本省与广东尚系毗连,随后挈眷不挈眷,也还容易。”

耀华刚自说到这里,忽见玉青猛立起来,将个身子直跌到耀华怀里,那滚滚泪痕便是断线珍珠也没有那样又圆又快。转把个耀华吓了一大跳,忙低下头去,拍着他背低问道:“哎呀,你这是甚么意思?有话尽管好说,怎样好端端又哭起来?我此番是前去做官,比不得别的事情,凡事都要图个吉利。亏得你肯如此糟蹋我,我和你将来是同福共命的人,我便有个山高水低,你也不见得有甚么益处。”玉青正哭得高兴,转被耀华这几句话点醒过来,暗想他这话果是有理,我未免有些失于检点了。好在此时已哭了半晌,那把眼泪已有些接应不济,便不是耀华拿话拦他,他也要易哭泣为干嚎了。却好趁这个当儿收了眼泪,免不得掏出一方香扑扑的手帕儿,向粉颊上略掩了一掩,冷笑说道:“你只怪我不该哭,恐防蹭踳了你,我岂不明白这道理?但是你的作为,太没有一点怜恤我的分儿,你就不知道责备你自己了!你此番到省,不肯携带你的太太同走,这原见你的孝顺爹妈的心。你不能携带你太太,难道也不能携带着我?我适才故意探听你的口气,谁知你简直一句都不提起我的话,你叫我听着伤心不伤心呢!你们做男人的,铁打的心肝,铜浇的肺腑,我年纪小则小,然而在这些世故人情上面,我早已冷透了这颗心了。但是一层,宁可叫你们负心,我们做女人的却是既同这一个人要好,偏生死心塌地,时时刻刻便将这一个人当做自己嫡亲丈夫看待。莫说你今日不过到广东去做知县,便是放了那里的督抚大员,我只听见这‘分离’两个字,老实便有一柄锋利的刀子将我这心肝平剜了去。所以在这几月前,有意无意的知你要捐官分发出省,我外面虽然不甚露着形迹,怕你替我伤心。你那里晓得我便从那一天起,我这一双金丝累凤镯儿,猛可的在手腕上便宽了一围。”玉青一面说,一面早掳起袖子,露出一双雪白也似的皓腕送到耀华脸上给他看。耀华虽然不曾真个去验他钏口大小,然而这时候便觉得有一股肉韵脂香冲入鼻观,已是**得神魂欲醉,再加着看见玉青粉颊上早又盈盈挂下泪痕来,真个心痛欲死,嘴里只有感激的话儿,吚吚唔唔也不甚听得清楚。

玉青重又说道:“我也知道你此番出去,家人小厮,少不得要带一大堆去,还愁没有人伺候你?我只虑到那些人,他们只许在外边随机应变,一经到了夜晚,你步入卧室的时候,他们见你睡下,还不是一窠风的跑去偷懒了。我不是同你讲笑话,这孤零零的客枕,单薄薄的香衾,睡了大半夜,到有小半夜不得安适,那时候谁来体恤你!”玉青说毕,忍不住合合的笑,又用手指头在腮颊上羞着他,低说道:“我请问你,平时我觉得腻烦起来,常常使劲推开你,叫你离开着我,你还涎皮癞脸,像吃乳的孩子一般死也不去,我究竟问你这是甚么意思呢?”说着流波送盼,媚态横生,狠狠的向耀华瞅了一眼。耀华也无从分辨,只低着头含笑不语。玉青又说道:“你此时是一个豪兴,以为出去做官了,哼哼,你还不曾尝着旅客滋味呢!到了这个当儿可是懊悔迟了。”玉青说着,又用手拍得一拍,说:“你不要尽管向着我笑,我也猜出你的用意了。你以为我所说的这一番话,全是白操了心?自今以后,你老实是个知县大老爷了,又有钱,又有势,花天酒地,还不是尽着你去胡闹?俗语说得好,‘三只脚的蛤蟆没处找,两只脚的婆娘要多少。’你太太又不在你面前,我又远在福建,珠江的姑娘,体面似我们的很多很多,你还不是拿出本事来去‘吊膀子’,‘结线头’?便多带几名来陪你,也不是希罕的事。哼哼,林耀华,林耀华,你放着你的玉青不死,你若果然抛掉了我又同别人去攀相好,我纵是这身子不能飞到广东去监察你,我半夜三更,魂儿梦里,我摇身一变,也须变个极毒极利害的猫头鹰儿,一翅飞向你住的那座房子屋上,成日成夜的向你怪叫。我不把你们那个合欢好梦,闹得你们丝毫不得安静,我也不在世上算个人!到末了还要撕下你片片肉来,跑向广东城门楼角上细细嚼吃,也要叫你好生消受!”

玉青真是咬牙切齿,说得十分利害。耀华毕竟是个初出山的雏儿,先前听玉青发的议论,还只管咧着嘴笑,此时转吓得呆了,连忙摇手向玉青哀告道:“快别要如此!你有甚么主意,尽管同我计较,我们好好的交情那里说到这些上面?你知道我素来胆小,何苦拿这些话来吓我?”玉青又抿着嘴一笑,说道:“我和你有甚计较呢,你的主意拿得稳稳的,是决计将我抛在此地了,我便勉强闹着要随你去,后来也没有甚么味道儿,老实你还是让我照这样办罢。”耀华道:“你这人委实难缠,你是我心爱的人,我何尝忍心将你抛下?不过你的身子还是你父兄的,你又不能自由,难道我白白的能带了你走?你又是个红倌人,身价又高,我一时也难筹措这笔现款。这是我的老实话,你去替我想想看,可有一字欺你?”玉青听到此处,不由略点了点头,重又向外间斜着身子望了望,笑说道:“今日时候已是不早,日色渐渐沉下山去了,你若是能在我这里耽搁一夜,我们停会子再细细同你打算主意,你看可好不好?”耀华答道:“使得使得。”说过这话,旋即命房里娘姨出去,“叫跟随我的人着一个进来,我有话分付。”娘姨立时含笑走了出去。不多一刻,果然走入一个小厮。耀华正色说道:“你留小林在此伺候我,你就赶快进城去罢。如老爷不问我则已,若是问我为甚么不回家歇宿,你就说程伯英程大老爷留着我议论一齐到省的话,这时候还不曾开席,大约至早须得明天午前方赶得及回府。千万说妥贴了,不可大意露出马脚。要紧要紧!”小厮一一听着,连答应几个“是”,重又缩回几步,方才掉转身子向外面跑出去了。玉青看着耀华说道:“亏你这么大的人了,又不是三岁五岁的孩子,怎生你家太爷还不容你在外边住宿?我替你可惜,枉把个知县大老爷给你做了!要是我,好就好,不好就同他翻脸,怕他还敢下手打你?”耀华叹道:“一言难尽,这老头子一天不死,我须受一天活罪。他别的本领没有,同儿子吵嚷是他第一等拿手好戏,瞪眼竖鼻,叫人看着便要吃吓。我难道不想同他翻脸?只是别人议论起来,但有说我的不是,没有人说他的不是,你叫我奈何得他呢,所以纵容得他越闹越威武了。”玉青也只微笑一笑。

其时房里娘姨知道耀华今夜在此住宿,早已预备好了酒饭,立刻捧进房来,也不去请别客。彼此浅斟低酌,十分有趣。一直饮至二更时分,大家都有了些酒意,炉薰鸭脑,衾拂龙涎,双双解衣入寝。枕上喁喁细语。耀华便先问他:“身价究竟要需多少,若是我能竭力筹措,我就将你的身子赎出来,老实先携你赴粤,也不必三心两意。”玉青笑道:“不能依我爹妈的主张,他们开口动不动都是一万二万。我知道你这人的心,便是在我身上花个几万银子,原不介意,只是你家里的银子还不能由你做主,便说到能由你做主,我也不忍心叫你无辜的花这许多昧心钱。我说句老实话,你的银子,就是我的银子,你舍得浪用,我还不肯容你浪用呢!你尽让他们漫天索价,我们须得酌地还钱。我给你一个底细儿,你在我的爹妈面前千万不可露出口风,说是我教给你的,那时我这条小命也不想活了。”耀华低低说道:“我又不呆,我忍心葬送你,难得你待我这般恩义,我感激你还感激不来呢!”耀华话还未毕,玉青早将一颗香口衔近耀华耳朵,低告道:“我这身子大约只要你出八千足色纹银也就可以集事。”耀华伸了伸舌头,刚待答话,玉青忙又说道:“你若一时凑不起这样数目,我还有个计较,你尽管去凑得多少便是多少,其余上下差个一千八百,说不得这话,我既一心要嫁给你,我身边还有点体己儿,我情愿拿出来贴在里面,你看如何。我这是真心为你才肯说出这话,若是外人想我这样待他,可就做梦了!你若再推三阻四,可想你就不是真心要想娶我,我们从今以后就一刀两断。”玉青说着,那泪痕已点点滴滴,倒有一半浸湿了耀华腮颊。

耀华低告道:“我那里是不肯娶你?我要娶你的心,比你要嫁我的心还急得十倍。只是这几千银子,虽然不算甚么巨款,毕竟总要去同人家挪借。你不知道我目下欠的‘磬响钱’着实已是不少。虽然承人家的情,不一时急急要我偿还,然而遇着别人有些需用去处,少不得还要同我纠葛。我连年这耳根子也就很不干净,你想此时忽然又要去设这几千银子的法,可拿得稳拿不稳呢?我此时不恨别的,只恨我那老子依然精神抖擞,一点病痛也没有,指望他倒头可想难了。万一天老爷有眼睛,立刻下帖请他到阎王那里吃酒,我可就有了命了,莫说三千五千,便是三万五万,不是说句狂话,轻轻的捧出来却也不难。”玉青冷笑道:“照这样说来,你的家里是拿不出,外面又借不到,除得死法想活法,只有求你老人家早死这一着子以外,更无计较。来呀,我们不会就想一个法子,请你那爹早早升天呢!

耀华笑道:“好极好极!你真有这个好法子,你便教导了我罢。若是能够如愿,不独我感激你,便是那些借钱给我的诸君也都感激你。”玉青笑道:“这是你我两人体己的事,做成功,彼此都有好处,很不用你感激我。你明天回去对你的爹依然和平日一样,你须索打听他几时睡觉,给他一个冷不防,悄悄的将他头发打开来,用一根极长极快的铁钉,轻轻向他脑袋上插进去,用着被头替他没头没脸的蒙起来,使他叫喊不得,不到一刻功夫,管教他一命呜呼,伏维尚飨,比较砒霜毒药还利害十倍,便是官来检验,一时间都瞧不出形迹。这件事再稳当不过,你依着我去办,包管一些不错。”耀华想了想,重又说道:“话虽如此,只是我母亲却同他睡在一处呢,如何能够让我从从容容做这手脚。我做儿子的,虽然不爱惜老子,他做妻子的却要爱惜丈夫,万一叫喊起来,事尚未成,我早已耽着这偌大罪名,如何使得?”玉青笑道:“这也虑得不错,但是你去做这件事,却要见机而作。你先要探听你那母亲睡熟不曾,等他睡熟了,你再下手也不为迟。还有一句老实话,若是你母亲果然护着你爹,不容你施展,你就一发将你那母亲也做翻了,好让他们夫妇双双的携着手,向枉死城里去走一走,而且办起丧仪来也还便当些,省得去做两番发送。”玉青这一篇议论,真个将耀华说得顽石点头,心花怒放,没口子的称赞:“好计好计!”两人此时约莫谈了有大半夜功夫,十分困倦,一倒头便沉沉睡熟。次日清晨,玉青也不留他。耀华因为心中有事,亦急于要赶了进城。

进城之后,到了家里,一眼看见林杰夫妇同他妻子都聚拢在一处替他料理行装。他望了望,也不去理会,重又掉转身子走到门房里去寻觅林福。可巧林福正闲着没事,正躺在**呼呼的抽那大烟。耀华不觉笑道:“好呀,你真快活!在这里取乐也不招呼我一声,你知道我恼你不恼你?”林福斜着眼,见耀华进房,也不起立,只努了努嘴,说:“少爷请那边躺躺罢!亏少爷还在这里怪我。少爷昨夜在玉姑娘那里快活,也不曾招呼我林福一声,你恼我,我还要恼你呢!”耀华笑道:“呸!谁见来!我是在程老爷那里住的,何曾看见玉姑娘影子。”耀华说着,早已躺下来笑道:“快烧一口烟给我过瘾,休得同我瞎三话四。”林福一面替他烧烟,一面笑道:“你真个不曾住在玉姑娘那里?住在玉姑娘那里的敢是一条癞狗!好少爷,你做的事休要瞒我,瞒了我,是再也干不好的!你做宋江,我就是吴用;你做刘备,我就是孔明…………”林福还待望下说,耀华一口烟早已笑得喷出来,骂道:“这都是小林嘴快,看我明天揭他的皮!”林福笑道:“他不曾替你告诉老爷,就算是他好处,万一他不仔细,竟给老爷晓得了,你又待如何呢?”耀华猛然听见林福提起“老爷”两个字,他心里是有事的人,不由动了动心,顿时放了满面愁容,重重的叹了两口气,依旧拿起烟签子,就着烟灯烧烟。林福暗中已瞧科几分,只不便拿话去问他,左右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耀华更忍不住,一时将烟枪放在一边,劈口向林福问道:“大前年老爷同太太预备好的那两副寿材,我记得是停在北门城外龙光寺的,此时想还搁在那里呢?”林福笑道:“这个没要紧的事,少爷提他则甚?”耀华正色答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你们看看老爷虽然是精神健旺,只要一口气不来,那时候就要这棺木用了。”说着又连连叹气不已。林福此时已十分明白,重又逼问一句道:“我怕老爷一时难得便死,阎王老爷不来请他,难道老爷还去寻觅阎王老爷不成?不能依我林福的心,我也望老爷早早死了,少爷做了一家之主,那时候我们便该快乐不尽了。”耀华忙道:“难道你也有这样心?既是如此,我也不瞒你了,做出来,还要你各事帮我料理呢!自家好弟兄们,我将来断不负你。”耀华于是将夜间同玉青计议的主张,详细说出来告诉林福,林福只管竖着两个耳朵听他说话,再也不去扰他。及至听他说完了,然后才一咕噜坐起身子,笑向耀华道:“我的好少爷,你真个依着玉姑娘的话去干不成?这是大逆不道的罪名,一个头是不够砍的!少爷要做,还须斟酌斟酌才好。”耀华急道:“我也出于无奈,若不是要银子用,谁还肯去杀害亲老子。好在这件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你不去替我告诉人,谁还知道这事便是我做的?”林福笑道:“这一层虽然不消虑得,但是你少爷不是捐了知县,要到省去候补么?候补的官,一经父亲身故,便须禀报‘丁忧’,这‘丁忧’两个字是官场最忌讳的,你将老爷害死了不打紧,因这上面却不能不丁忧回籍,这不是自家给苦给自家吃吗?玉姑娘他只顾说得高兴,他那里会想到这其中的原故呢?”耀华听到此处,方才恍然大悟,急得将双手一拍说道:“哎呀,我就不曾想到这一层,幸亏你提醒了我,几乎错走了道儿,那时候才懊悔不及呢?这可难煞我了,又要钱使,又不能用这一条计策,玉青这身子不替他赎出来他又要恼我。好哥哥,你既做我的诸葛孔明,你有甚么两全妙计呢?”林福笑道:“莫忙莫忙,等我这诸葛孔明将烟瘾过足了,再来替你筹划。”说着便拿起烟枪吸了好几口烟,才望着耀华微笑道:“少爷你左右不过是要钱使用,我来替你想个变通方法,权且济过了燃眉之急,随后再设法弥补也不为迟。我们公馆里同本城益大钱铺共着往来,这是少爷知道的。每次支取银钱,不是老爷亲自去会他们管事先生,有时候也遣我去付过银子的。此番瞒着老爷,你就说赴省需款,在他们铺里先支八千银子应用,他们见了少爷,料想不会不答应的。便是老爷随后查察出来,少爷已经到了广东,难不成老爷还能奈何你?”耀华笑道:“不行不行,我也想到这种办法,只是支取银钱必须簿折为凭。我知道那个折子老爷收藏得非常严密,亲自交代在太太身边。你替我想想,我还敢同太太开口要这折子出来?便是和太太商酌,太太也决不肯轻易允许。若是我能将折子取到手里,我早已随意去支付款子了,还待你今日替我筹划?我说你这‘诸葛先生’很不济事!”林福不待耀华再望下说,忙正色答道:“少爷又来了,我岂不知道这个道理。不得簿折,如何能支付银钱?我们此时第一须要设法将折子骗取到手,以下的事便可迎刃而解。少爷不等我的话说完,兀自先责备我的不是,我如何肯服。少爷在先不是说的要谋害老爷,必须乘夜深人静,悄悄入房。我的意思,此一层文字却用的不错,只须改换谋害的主张,易为偷盗的手段。我久已打听得老爷近来并不常在上房里宿歇,这件事更容易下手,但是婢仆们耳目众多,也不可不防。老实同他们打通一气,事成之后,允许他们好处,约定日子,还可以分付他们开门而待。这是千稳万妥,比较那些做出灭伦的大祸高着许多。少爷一经将银子取到手里,依然将这折子轻轻放归原处,神不知鬼不觉,还可以保得老爷查检不及。”耀华此时只顾凝神静听,及至林福将话说完了,重行立起身来,向林福深深作了几个揖,说:“妙计妙计!便依你这样法办,至于里面婢仆们,我不便向他们接洽,一切总费老哥的心,替我成全到底。”林福笑道:“那个自然,我替少爷干了这件功劳,我也不想别的好处,少爷赴省,千万向老爷说一声,携带我同去,便是少爷酬谢我的地步。”耀华笑道:“你这人可不嫌腻烦,这句话早经同你说定了,还要你叮咛甚么?难不成叫我画个花押给你不成?”说着彼此相顾大笑。

果然不多几日,林福真个买通里面上下人等,将林氏夫人存储簿折地方都打听得一一明白。耀华这一夜公然偷入他母亲房里,其余物件一概不动,只把个同益大往来支取银钱的折子悄悄偷得出来。次日便去益大铺里支了八千纹银,少不得又拿出些交给林福酬谢里边的婢仆,随时又将那个折子交给他们,依然背着林氏夫人放还原处。林福又带要带借,也取了他百十两银子,耀华方才欢天喜地,将银票放在一个皮夹里面,带在身边,径向玉青处来替他赎身。这件事彼此当面又不好讲得,还是约同林福一路出城,到玉青那里叫他做个撮合保证。

且说玉青自从教导耀华杀父计策以后,便日夜盼望他父亲身故消息。谁知等了有好几日功夫,并不曾见林家有甚警报,那耀华的影儿又不见到来,心中异常焦急,深恐耀华负心。这一天刚在房间里闷坐,忽的外边报进来,说林少爷已经到了客厅。玉青不由吃了一惊,刚立起身,已见耀华笑吟吟的掀帘而前。玉青一眼瞧见他,依然是平时装束,猜道耀华并不曾依着自己计策行去,心中便老大不自在。只冷冷的问了一句,说:“少爷这几天很好。”耀华笑道:“多谢你问着,我还一般的顽健。”玉青又问道:“你们老太爷这几天想也很好?”耀华益发大笑起来,说:“我的爹同我一般都还好。”玉青到此更不言语,一屁股坐向绣墩上边,几乎要盈盈的落下泪来。耀华含笑挨着他坐在一处,低低说道:“并不是我违背你的言语,那件事委实做不得,不但我担当不起这杀父的罪名,而且爹死之后,我就须‘丁忧’,不能到省。我既不能到省,我又何能替你赎出身子,带你回广东去呢?你是聪明女孩子,须索替我想一想。”玉青一面听着,一面使劲将耀华推过一旁,含愁敛睇的说道:“你也不用同我支支吾吾,我猜透了你这颗心,左右要抛弃我罢咧。这也办不到,那也办不到,你还是老实去到广东做你的知县。我是个薄命的人,也不想跟着你去享福!我还以为你一辈子不到我这地方来呢,你今日又来显魂做甚?谁希罕你这样甜言蜜语的来骗我!”耀华见他这娇嗔满面,越显得楚楚可怜,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说道:“痴丫头,你休得向门缝子里瞧人,将人都瞧扁了。我姓林的难道除得杀害老子才有钱使用,其余便想不出一个方法来赎你的身子?你也不问人一个青红皂白,便霹霹拍拍像放连珠炮似的责备我一大篇混话。我要不是打心坎里爱你,我便赌气跑了,看你同谁去使这性子!”玉青听见他这话里有因,兀的转过脸来也笑道:“你赌气还不是由你去赌气,我只恨你这人,既然想好了法子替我赎身,为甚不明白告诉我?转要你这般吞吞吐吐的拿着人开心。”说着又笑道:“我昨天新近得了一双好鞋样儿,你看这花朵绣得好不好?”耀华望了一望也笑道:“很好很好,我此时且没工夫同你研究这些,你将耳朵送过来,我告诉你的话。”于是耀华遂将昨日如何同家人林福设策、怎生在益大铺子里瞒着爹透支了一笔款项,今天专为这件事而来同你家妈讲话,你看可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