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姑此时塞满了一肚皮闷气,低着头只理那袖口子,一共也不开口。书云小姐偏又追问了两声,赛姑哪里肯回答,转“哇”的一声哭起来,引得书云小姐不由动了真气,站起身来指着他脸上,刚待说话。赛姑深恐他母亲要打他,疾掉转身,直向林氏那一进跑去,三脚两步跨入林氏房里,早伏向一张桌边呜呜咽咽的痛哭。这时候将林氏猛吓了一跳,忙问道:“好好出门去的,这是做甚么忽的伤心起来?好儿子,受了谁的委屈,你快告诉我,我替你骂他们!难得今天高兴,巴巴的到人家走动,没的又闹成这个样儿,再将早间吃的饮食停滞在心里,呕出别的病来。”林氏尽管问,赛姑尽管哭,接连问了几遍也问不出个头绪。林氏急得甚么似的,一叠连声向旁边伺候的那几个仆妇说道:“你们快去打听打听,谁给气给小姐受了?”这个当儿,旁边早走过一个最伶俐的女仆,是林氏素来所宠任的,悄悄在林氏面前,将书云小姐适才同赛姑所说的话一五一十从直告诉了一遍。林氏不听犹可,一听这话,肝火直往上冒,立刻命人去传书云小姐到来问话。书云小姐哪里还敢怠慢,含着满脸笑容走入房内。
林氏才看见书云小姐的身影,便冲着他喝问道:“你敢是失心疯了?好端端的女孩子刚待出门,你打从哪里来的寻出这些胡话百般向他薅恼,引得他哭哭啼啼的!我这时候逼着他出去他都不去了。你们做母亲的很有本领,偏赶在这早晚教训女孩子。我老实将赛儿交给你们,或杀或割,悉听你们主张。你将他领得去罢,没的在我面前淘气。唉,我近来也是风中烛草上霜了,能有几时同你们在一处过活?你们还百般的想出法子来要我的命,可想平素之间外面装着很孝顺似的,其实心里巴不得我早死一日,你们大家早好一日。不然,为甚的专拣我疼爱的人,有意来作践他?可知作践他,就是作践我了。”
林氏越说越觉得伤心,止不住眼泪鼻涕一齐滚滚的下来。众多仆妇见这事体闹得大了,赶忙给信舜华同玉青他们知道。舜华同玉青不知就里,只得先后都走入婆婆房间里,大家肃穆无声的站在一处。只见书云小姐通红了脸,陪笑说道:“媳妇并不敢同他讲说甚么,不过劝他今天早些回来,不要赖在人家歇宿。这一句话也没有甚么得罪他的去处,谁知他就赌气跑了。好在妹妹他们都在这里,婆婆固然怜爱赛儿,便是媳妇平素也没有不怜爱赛儿的道理。”林氏听到这里,忙将眼泪拭了拭,又冲着书云小姐的脸啐了一口,说道:“你没的再在我这里折辩罢!你说这话的心眼儿,打量我不明白呢,你在人前背后口口声声骂我糊涂,可知你的糊涂才是透顶呢!据你的用意,以为赛儿并不是真正女孩子,不要同人家小姐歇宿,省得闹出笑话儿来可是不是?哼哼,赛儿他今年通不过才十几岁,能有多大的见识?我瞧他平时憨头憨脑,我能相信他怕连甚么叫做男女一定还不曾分得明白,任是同人家女孩儿睡在一处,包管规规矩矩,清水不犯浑水,断然没有笑话闹出来。照你这样防范着他,简直是怕他没有笑话可闹,转教给他闹笑话儿去了。他分明是一块顽石,那混沌窍儿还不曾凿破,你们做母亲的偏生要蝎蝎螫螫,防他这样防他那样。幸喜他还生得老实,万一伶俐的孩子,便去揣摩你们话里的滋味,他不会做的也会做了。你们瞧我,从来可曾向他分付过这些混帐话儿?我又不是一定拦着你们不管教孩子,便是管教孩子也须有个方寸,你们将他逼出病来,倘若有个长短,怎生对得住他老子?怎生对得住死过去的祖宗?谁不知道我家子息艰难?他爹爹不幸死得太早,将我一副老骨头留在世上,你的丈夫又不曾生得一子半女,我好容易像含宝贝似的将他父亲领带长成,娶了亲以后,左一胎不存,右一胎不存,可怜急得我祈神拜佛,头皮都磕破了,深恐林家绝了宗嗣。难得皇天庇佑,那一年生了赛儿,也是别人家好意,教导我的法子,说我家男孩子难于成立,必须装着女孩儿家模样方才易长易大。我又不是闹着好顽,白白的叫他装这模样儿。若是他母亲多生几个男女,我也可以免得这般爱重。固然赛儿以后,他母亲不曾生过一胎半胎,便是玉青进门,倒是小产了好几次,也不曾好好的生过一个。你们几个妇人,通共只有赛儿这一个宝贝,还不知道爱惜,这不是安心同我做对?”
林氏因为提到他丈夫,不禁益发哭起来。书云小姐也是如此,心里加着十分呕气,也不由的呜呜咽咽的痛哭。舜华他们大气也不敢出,老呆呆的站在屋里,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这时候赛姑转不哭了,尽管拿着小眼珠儿骨碌骨碌的向他们瞧看。又过了好半歇,还是舜华向赛姑说道:“你这孩子,既然是缪公馆里打发人来接你,你又打扮得花枝似的,便该早早出去罢了,为甚么又跑到祖母这里说长道短,引得你祖母同你母亲都愤惶起来?我看你近来年纪越长,心地越糊,有甚么事回来不好讲得,赶在这个当儿闹,又安的甚么主意呢?看你这件罗衫儿刚是新制成的,如今哭得斑斑驳驳,也不怕糟蹋了衣服。还不替我再回房去重新盥洗,有别的夹衫不妨重换一件。但是不可再耽搁了,缪家那位婆子还坐在我前一进屋子里老等呢。”玉青不等话完,早趁势一把扯着赛姑的手,笑道:“去罢去罢,像你这样淌眼抹泪的,别人不知道缘故,还只疑惑你是同人家抢果子吃抢恼了呢。”其实赛姑心里哪肯不去,此时又见他的祖母护着自己,数说了他母亲一顿,心中十分得意,一溜一溜的泪痕还印在粉颊上,脸涡边早又微微露出笑容儿来了。却好借着玉青这一扯,遂站起身子又重向他母亲望了望,径自出了房门。林氏见赛姑回嗔作喜,方才放心,也就拭了拭眼泪,笑向赛姑说道:“好儿子,你今天就依你母亲的分付早去早回来罢了。彼此往来熟了,随后在人家宿歇的时候很多,也不在乎赶在这一天儿。”赛姑也不知可曾听见没有,径自随着玉青真个回房,重新收拾了一会,方才上轿。那个仆妇偕同赛姑带的侍婢一齐跟着轿子,眨眼之间已抵缪公馆门首。这且慢表。
且说书云小姐此时还站在林氏房里,林氏不叫他走,他也不敢走动。林氏见赛姑已不在面前,又指指椅子命他们妯娌两人坐下来,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们做母亲的管束儿子,这也是理应如此。我再老悖些,也不能编派你们不是,但是管束的地方总该有个分寸。可是我适才说的,赛儿还不曾有那些知识,你们也不应拿那些开知识的话去引诱他。当初你们不是常常劝我,说是不如趁早替赛儿改了装罢,省得老远乔装下去,没的被别人家知道,要在背后议论我们没有家教。其实这种话呢,我何尝便不知道?只是我有我的主意,大宗儿是因为赛儿改着女装,方才无灾无难,长到今日十几岁了,并不曾有过病痛,可知是他与女装相宜。然而也不能老远叫他如此,误了他终身事业。我便打算再捱过一个三年五载,等他娶亲时候,一边改装,一边就替他办理喜事,那时候叫人家忽然听见这事,觉得新奇古怪,传说出去,一样编成新闻儿、小说儿,可见人家没有的异事,偏生出在我们姓林的家里,我听着兀自高兴。你们能有多大见识,从小儿我看的那些古时小说,像赛儿这般事迹很多很多,有男的装着女的,也有女的装着男的,后来封王拜相做了大官。我们家儿女虽然不敢希望那些古时代的人,可以著了书传流下去,但是偶然做出一件两件,也还不是没名望的举动。再者我们福建那些姓林的远族,谁不是乌眼鸡似的,你想我的心肝,我想你的五脏。我家自从生了赛儿,原是瞒得人实腾腾的,都相信他是个女孩子。前几年里早有许多族人想出法来要将子侄继承给我家,希冀我家这份财产。我心里暗暗发笑,尽是拿着支吾他们,他们又打听得我家耀华以后并不曾生着儿子。据他们那些龌龊心里,还不拿得十分老稳,千方百计的想过继耀华做儿子,将来还愁他们没有闹成头破血流的日子么?我此时一共也不露声色,让他们去打点这空头主意,万一到了那一天,忽然发表出来,我们姓林的家里没有儿子,忽然有了儿子,不但从此堵了他们的嘴,还叫他们想着当初的那些种种举动,不羞死也该气死呢。这都是我几年以来藏在肚腹里的话,从来不曾同你们提过,又岂但你们呢,便连耀华也有时提起赛姑的话,我都含糊答应他罢了。如今委实被你们闹得不过,方才将这心事老实说出来。你们听了,还该替我守着秘密,便连玉青都不必叫他知道。他虽然是耀华的妾,毕竟他们年纪又轻,出身又贱,恐怕不知道事情轻重,有的没的当做笑话去告诉别人,误了我的大事。”林氏说一句,舜华他们只得答应一句,哪里还敢拿话去驳回他。
林氏说话时候,旁边已有仆妇过来伺候梳洗,一直等到梳洗完毕。林氏手里端着一盏冰糖燕窝汤,随意呷了几口,又望着舜华笑道:“你的嫂子意思我也猜透他大半,据他的想头,以为我们勉强着赛儿做女孩子,他自家若是不肯做女孩子起来,或者闹出别的故典,这也算是你们糊涂心眼儿。我也不来怪你们,哼哼,不是我同你们夸一句嘴罢,我今年小则小也,活到六十七岁了,耳朵里听的比你们要多些,眼睛里看的比你们要广些,难道你们想得到的地方,我便想不到不成?况且赛儿又是我嫡嫡亲亲的孙子,我防范他的去处,有个不比你们尽心的道理?不瞒你们说,我平时早就暗中试探他过了,谁知道还是一味孩子气似的,一总不曾有大人见识,所以我才将这颗心放下来,相信他不会有别的事迹。我说的话,或者你们不肯相信,目前有一件真凭实据,你们再不明白些,瞧着这件事也该明白了。我说的一件甚么事呢?想你们也该记得,那一次我们在石龙镇上赛儿被强盗劫去之后,好容易托神天庇佑,遇见陶营长的军队将他救得下来,陶营长不知道他男孩子,真个就将赛儿送在他母亲同他妻子面前去了。他这位少奶奶同赛儿何等亲爱,据赛儿告诉我,有时候也同这位少奶奶睡在一处。你们仔细去想想,若是赛儿安点别的邪心儿,还怕他们不闹出来。就该是赛儿不肖,他们做少奶奶的人,哪一个不顾惜名誉?一经瞧出赛儿破绽,还能容赛儿安安稳稳住在他家好多日子?就这一件事体而论,我便死心塌地的相信我家赛儿,真算是个天真烂漫的好孩子了。可想他每逢同那位少奶奶睡觉时候,还不是严严密密的裹着一幅衾被,莫说不敢同那位少奶奶肌肤相近,大约就是要讲几句笑话儿,也怕别人家瞧出他的破绽呢。还有一层道理,若是那位少奶奶知道他是男孩子,我们上次接他来走动,他还有这脸面公然就来么?他既肯公然就来,可想他们至今总是清白无私。赛儿同他在一处时候最多,尚且没有这样暧昧想头,难道同他妹子缪二小姐不过会得一面两面,就该安着歹心起来?现钟不打,反去炼铜,天下也没有这种傻子。总而言之,他既然是个老实孩子,你们千万不可处处防着他不老实,转引着他向邪路上走去,要紧要紧。我这大媳妇的为人,我知道他最是精明强干。但是精明太过了,福泽上就怕有些欠缺,所以青年便守了寡。以后你凡事总要替我看开些,不要有得没得的专一向深处去想。你们听我这话可是不是?今天彼此都是为的自家儿女,也不曾安着别的歹心,说过就掉开罢,再不用像这种淌眼抹泪的叫我看着伤心。”
书云小姐忙忍泪说道:“婆婆教训的话,句句都是金玉之论,媳妇断没有不知好歹的道理。至于赛儿的举动,但愿都应了婆婆的议论,不至生出别的变故,那总算是我们造化。”大家刚讲着话,玉青已笑得进来,说道:“太太请放心罢,赛小姐已是欢天喜地上轿去了,我也曾叮嘱他早些回来,他连连的答应,大少奶奶也不必再为他生气。”书云小姐笑道:“谁曾气呢!到了你们嘴里,又该派说我的不是了。”林氏冷笑道:“你这话才对呢,做了人家媳妇,万一动不动就生气,那还了得?岂不要叫做婆婆的反去承奉你们的颜色?你们大家坐一歇也就去罢,让我在这里静静的养息一会儿。如今是越发不济了,大前天因为看了一场赛会,虽然坐在那里,只觉时候多了一会,浑身骨头早就有些不大舒服,连日十分将养,方才将精神恢复起来。不料今天大清早起,又着了些急,肝胃的毛病居然又要发动,这时候腰眼里着实的酸痛,像这种带病延年似的,不如早早咽了这口气。眼不看心不烦,任你们好也罢,歹也罢,我都不管了。”林氏说着,自己便弯着拳头儿向腰际里捶打。书云小姐坐在一边哪里还敢开口?舜华听见他婆婆这种口气,知道他余怒未消,慌忙陪着笑脸,赶过那边替林氏捶腰。林氏摇手说道:“哎呀,不敢劳动你们少奶奶的大驾,你们还是将大少奶奶的春姨娘喊得来罢,没的又偷着空儿去同仆妇们去凑一场赌局。他是顶着磨子不觉重,顶着尿胞不觉轻的蠢才,吃了三天的饱饭,他就该生出事故来了。”此时春莺正同别的仆妇们站在房外,见这话飞也似的跑进来,真个挨近床侧,一下一下的轻轻替他拍着。舜华伸了伸舌头,趁势向书云小姐他们挤了挤眼,大家轻轻的都出了房门,向前一进走去。
舜华一路走,一路笑着说道:“我再不懂一个人上了几岁年纪,大凡说出话来,便是一相情愿,只有他的理,没有人的理。在我看,我也是过到四五十岁,阎罗王不来请我,我也要寻了他去,省得在世上颠颠倒倒的叫人听着讨厌。婆婆在先的脾气虽然不好,比较近来还圆通些。如今是越过越老悖了,嫂嫂听他今天所讲的那一大套话可笑不可笑?到末了,还牵涉到春姨娘身上,又闹他去凑一场赌局了。可怜春姨娘自从进了我们家里以后,一举一动,总还不曾敢有一点大意,到了他老人家嘴里,好像春姨娘在先好赌,就应该一生一世都好赌了。照这样看起来,一个人生世上,委实不能走错一步,若是走错了一步,便过到一千年,依旧都是个把柄儿叫人提着,便拿他消遣。”书云小姐哽咽说道:“我的命苦,便是我的娘家人,处处都替我打嘴。这有甚么说头呢。他偏生又不曾死,冤冤枉枉的又被我家救了出来。这样不争气的人物,他偏欢天喜地的在这里过着,要是我早就一根绳子去自缢了,有多少不干净。就拿今天这场气说起,真个是我万想不到的,赛儿是你亲生养的,承他父亲同你的情,因为他的大伯伯早经亡故,又不曾生着一男半女,把赛儿继在我的膝下安慰我的心,我虽然没有这造化,享受儿女的福,然而名分所关,怎有个不希冀他做个完全的子弟?不能安着坏心,一味的去放纵,酿到将来不可收拾的田地。据婆婆的意思,好像赛儿本是好端端的孩子,都因为我们做母亲防范他的不好,越去防范,他就越不成人了。把我们的好意都当做恶意看待。罢咧,果然你老人家见解真个被我们高些,总算我们在这里多事。他不知道赛儿近来同女人家那种情形,岂但稍涉暧昧,怕甚么不能干的事他都会干了。最可笑的,说是陶家少奶奶如若知道他是男孩子,定然会闹起来。世界上有几个像这样端正的少奶奶?你们细评评这个理,看他老人家背谬不背谬呢。要是我安着坏心,就该让赛儿闹出笑话来,好去堵他老人家的嘴。无如赛儿是你我的嫡亲儿女,这又如何使得出来呢?”玉青在后面接着笑道:“这也是大少奶奶过于忠厚罢了,要是我偏要让赛小姐去闹,等闹出笑话来,看他老人家拿哪一副面孔去见我们,那时候怕有地缝他老人家都钻得进去。我还有一层讲究呢,好在赛小姐他也不真个是女孩儿,便闹出笑话,他都占着别人家便宜,总不会将便宜被别人家讨了去。大少奶奶何苦防闲得这样严密呢?我不是说一句要遭雷劈的话,他老人家虽然是我们的婆婆,至于他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入耳。譬如我不曾生着儿子,这也是没法的事,他还在人前背后说甚么‘寡欲多男’,责备我同老爷不曾‘寡欲’呢!大少奶奶,二少奶奶,你们都是明理的,难道人家不肯‘寡欲’就应派不该‘多男’吗?这句话我死也不相信。我不怕你们笑,如今跟了老爷,这‘欲’要算是‘寡’得不过了,叵耐我这肚皮偏不争气,连一男也不男起来,你叫我有甚么法子想呢。况且做儿女枕席间的琐事,他老人家哪里该去干涉,他又不曾亲眼看见,便硬派说我们不曾‘寡欲’,这种冤枉,也叫没处去诉。说完忍不住格格的笑。
舜华向他啐了一口,说道:“呸,你又不疯不癫的讲话了,这样事亏你说得出口,倘若再被他老人家听见,又是一顿狗血喷头的痛骂,那时候你也没有别的法子,不过尽哭罢咧。我劝你与其挨那样的生活,不如在此刻少嚼一两句舌头罢。”书云小姐被他也说得笑起来。到了前进,各人仍归各人的房间。且不必去表它。
再说赛姑坐着轿子到了缪公馆二厅上,里面早有许多内眷迎得出来。梅氏范氏自从在兰芬那里会见过赛姑之后,回家时候,不无满口称赞赛姑生得如何美丽,风流态度,简直同芷芬姊妹不相上下。家里还有许多仆婢听见这话,满心都要想见一见赛姑,所以此刻听见他到来,大家一窝风的都挤在屏门旁边,各人眼光齐齐射在赛姑身上。赛姑下了轿,自己带来的那个侍婢在前引导,到了后进屋里,梅氏范氏两位太太以及芷芬小姐,都行了相见的礼。好在这一干人,赛姑都曾见过,一毫也不羞怯,径自有谈有笑。一会子又向芷芬问及兰芬如何不来?芷芬笑说道:“我的姐姐他忙得很哩,他的那位婆婆,一刻也离他不得,离了他就病儿痛儿闹得不清,所以今天母亲他们也不曾打发人去接他。赛姐姐这都是做女孩子嫁人的苦处,我姐姐若是不曾到他家去做媳妇,譬如今天还不是同我们在一处热闹?我的好姐姐,有句老实话要来告诉你,如今这种世界,社会不成个社会,国家不成个国家,那一般糊涂的男人,只顾醉生梦死,将一座庄严灿烂的中华民国,已经弄成乌七八糟的了。我们一班做女孩子的,若再随波逐流,像以先那些不尴不尬的学说,以为必须嫁了人,才算是终身有靠,全不想自己也是世界上的一个人,形体虽异,责任则同,再不打破这重嫁人的关头,定要去做那男人家的玩物,这就叫做没有志气,没有长进。好姐姐,你若是依我的话,我们姐妹们就在一处多亲热些;若是不以我这话为然,一味的还想到人家去做媳妇,那便各行其是,姐姐还是姐姐,我还是我,趁早的撇开手,恼了都使得。”
这一席话,转将个赛姑吓得噤住了,一句也回答不出。转是芷芬的母亲梅氏向芷芬看了一眼,向他笑道:“不害羞的女孩儿,姐姐初到我们这里,你也不同人家客气些,尽管这样疯疯癫癫的不知说的是些甚么!”芷芬见他母亲拿话拦着自己,微微一笑,刚待再来辩白,早听见外间靴声秃秃,已有仆妇们传话进来,说老爷进来了。原来缪老太爷也是听得他们在先说过,这林赛姑生得很好,又同他两个女儿都还合式得来。今天知道赛姑在此,特地走进来同他见一见。
当时大家都站起来,芷芬便含笑告诉赛姑,这就是我的父亲。其实赛姑的为人,见了女孩就非常爽快,也会任意谈笑;但是一经同男人家晤对,他就满肚皮不大愿意,不免含羞带愧,腼腆异常。因为缪老太爷是芷芬的老父,今天又是在他家做客,少不得提着袖子,分花拂柳的拜了下去。缪老太爷弯了弯腰,口里只嚷着:“芷儿,替我拦着姐姐,不用行此大礼!”芷芬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发笑。赛姑行礼已毕,缪老太爷便让赛姑上坐,自己也坐下来,一长一短向他问话。赛姑也勉强回答了几句,尽把个头颈低垂着,抬也不抬。偏生那个缪老太爷又不肯就走,一味的向他纠缠不已,问他年岁,问他家世,又问他可曾进过学校里读书没有?赛姑一一回答已毕。缪老太爷又想起他前番被劫的事迹,依他意思,还要赛姑从头至尾细细讲给他听。赛姑委实不很耐烦了,问他三五句,他只答应一句半句。梅氏夫人也怕赛姑受了委屈,便笑着说道:“我已经命人将点心预备在东首小花厅上了,芷芬快陪你姐姐去坐一坐罢,没的搁冷了吃了不舒服,老爷也到外间去休息休息,好让他们小姊妹散一散心。”
赛姑得了这个分付,忙立起身来就向外走。芷芬赶着笑道:“姐姐你忙甚么呢,你难道认识我家的路径?不要跑错了,再被拐子将姐姐拐得去,那可就了不得了。”说着跑了几步,方才同赛姑并肩走去。赛姑伸伸舌头笑道:“哎呀,你家这位老太爷,真真谈天要算一等名功呢,亏他有得没得的将辰年到卯年的话都想出来同人家厮缠,若不是伯母替我解这围儿,再捱一会子,我真个要哭了。”芷芬笑道:“我的父亲今天毕竟因为姐姐是个生客,不曾全开他老人家的话箱儿呢,若是处得熟了,他同你坐着谈三天三夜,都有这能耐,动不动还要劝我们读书写字。这些还不算,有了闲功夫,又要教给我们使枪弄剑,恨不得把他老人家浑身本领都卖弄出来。只有一层,不喜欢我们做女孩子的去进学校。适才他问你这句话,你不是说的在小时候曾经在学校里读书的,他老人家登时就有些不自然起来了。这就是我的一生恨事,被我这父亲拘束定了,再没有进学校的指望。”赛姑听他这番话,不禁摇头吐舌说道:“照妹妹这样讲,以后我倒不敢常向妹妹这里来走动了,我如何有这耐性子陪他老人家谈天呢!若说是一径不来呢,我又舍不得离开妹妹。在我的意见,若是要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还是妹妹到舍间去住几时罢,妹妹你的意思以为何如呢?”芷芬笑道:“这个还待商议,如今且不能允许姐姐。”
两人说着话已走入花厅上面,一群仆婢都侍立在阶下,见他们进来,打帘子的忙去打帘子,拧手巾的也去拧手巾。刚自纷乱,梅氏太太已扶着一个小婢含笑步入。原来那位范氏太太因为今天不曾接着他女儿兰芬回来,心中兀自不甚高兴,假推着身子不快,便不肯过来同赛姑他们周旋。论赛姑的心,巴不得少一人才好。大家虽然坐着用点心,毕竟还碍着梅氏在座,不能同芷芬十分谈笑。用完点心之后,彼此又盥了手,随意散坐开来。赛姑便笑向芷芬说道:“我们与其坐在这里,我倒想瞻仰瞻仰妹妹的卧房,想必再精雅不过的了。伯母最好请自方便,让我同妹妹随意去逛逛罢。”梅氏笑道:“也好也好,芷芬就陪你姐姐去卧室去坐,开中膳的时候还早呢。”芷芬笑道:“我的卧房,从来不曾讲究过,乌糟糟的没的引姐姐笑话,倒不如在这里谈一会罢,老远又绕向后进去。”赛姑笑着央告道:“妹妹又来同我闹客气了,我们都是一般女孩子,虽然不在这陈设上讲究,毕竟卧房里都觉得清净些,坐了也好谈笑谈笑。好妹妹,你那一天到舍间去的时候,怎么我就不怕你笑话,还引着你向我卧房里去坐地呢?”芷芬笑道:“姐姐那个卧房何等高雅,自然不会有人笑话你,少不得要引我去赏鉴赏鉴。亏你还说这话呢,那一天虽然在房里闹了一会,何曾见你容我好生坐着,只有同人嬉闹的分儿。我如今想起来还要罚你,我可不能像你那样慢客的光景,所以倒不如在厅上安稳坐着的好。”梅氏太太笑道:“芷芬,姐姐要向你房里坐坐,你又这样为难似的做甚么?你平时没有事干,还前前后后跑得没有一时休息,这一会子又嚷房间离得远了,这是你姐姐好性儿,能担待你这样孩子气,要是我早就恼了。”说毕又掉头向身旁一个侍婢说道:“蘋儿你在前引导着,好好的伺候林小姐同你家小姐一齐进去,恐怕他们要茶要水,不要眨眨眼就溜向别处去偷懒。我近年腿脚不便,也不陪林小姐一处走了。”赛姑听了十分欢喜,忙站起来笑说道:“伯母说哪里话,有妹妹陪着我是再好不过的了。”芷芬没法,方才含笑同赛姑离了花厅,一径向后面走去。
那个蘋儿丫头以及赛姑带来的小婢,紧紧跟随在后,穿了好几重房屋,忽然走入一座花园里,豁然开朗起来:花木扶疏,泉石幽险,那绿阴阴一带的藤架映着下面甬道,苍苔微润,小蝶纷飞。赛姑不禁喊起好来,笑望着芷芬说道:“此地好生清雅,若是我,就将卧房安在这里,是再好不过的了。”芷芬掩口一笑,用手向东南角上指了一指,说:“这不是我的卧房,我也因为花园没有人来往,特地向父亲索来,要在这里歇宿,夜头早晚好吸受点新鲜空气。据老人家的见解,还怕我一个人住在这地方胆怯,又说园子里花妖木魅很利害的,没的被他们吃了下去。这种话委实可笑,莫说这种神权迷信,如今已是消灭的了;即使有甚么妖怪,凭着我缪芷芬这一身本领,管叫他来一个死一个,来十个死十个。我的宝刀又不曾封着清平世界,不好拿去杀人,倒不妨叫这些妖怪来试试我的刀锋可快不快。所以别的仆妇,是凡年纪大些的,我都一概不要,只要这蘋儿侍候我在一处住着,却再清静不过,可算一点嚣杂都没有。”
赛姑此时也无暇去理会他说话,只顾着他所指的地方一眼瞧去,果然见远远的有一带绿杨,绿杨阴里隐隐闪闪的露着一角红楼,四面安着翡翠珠帘,静悄悄的垂在那里。芭蕉碧绿,内中还夹杂好些垂谢的西府海棠。赛姑只顾叹赏,猛不防脚底下已踏着一道小小石桥,他是仰头朝山望的,桥址高起来却不曾留意,将一只左脚触得生疼,顿时弯下腰嚷着疼痛,不由倚向石栏干上,颦眉苦脸,引得芷芬拍手打掌的笑个不住。说道:“姐姐幸亏是一双天足,若是像当初女孩儿家,将一双小脚裹得新月纤纤的样子,包管经这一碰,格外的疼痛死了呢。”赛姑带来的那个小婢忙走上前,问他碰了哪里?又轻轻搀扶着他,然后才一步一蹶的走过了石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