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也好笑,那位陶老太太只顾数黄道黑,东扯一句,西拉一句,说得十分高兴,不想将座中三位风流年少吓得面如土色。本来每人只有三魂,在这个当儿,早已一魂从顶上冒出去,一魂从底下溜出来,只剩得一魂支持着身体,勉强坐在椅子上不曾晕倒。陶如飞自然不消说得,总算自作自受,深恐自己没有绿帽子可戴,没来由从路上替他夫人觅个极俊俏的孤男回家。他夫人也知道他为国宣劳,勤于王事,没有多少工夫陪他枕席,既然为我觅了这一位如意郎君,少不得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我怕陶如飞在这气恼之中回想起来,还要觉得格格的发笑。再论那个赵珏的情形,与他却不相同,他是挟着满腔极快乐的欲望,如今猛被这番雷轰电掣的话,生生将他提在冰窖子里,浑身的栗块,大约比馉饳儿又多又大,仿佛精穷的人梦见得了十万元的储蓄票,虽是被旁人惊醒,心中总还有些恋恋不舍,这是一层;还有一层,妹子赵瑜同赛姑睡在一处,这是我自家知道的,其初还以为他们是同窗姊妹,如今才明白他们已成背地夫妻。我哥哥枉耽了虚名,他妹妹早演成实事。光翻着两颗白眼望着陶如飞,暗想你的夫人被他玷污了,不过是轻车熟路;我那妹子被他玷污了,才算是璞玉浑金。比较起来,我的吃亏地方,若是用着新名词,就是一句“占着大多数”,这是一层;还有一层,我在湖南,请的是完娶的假期,收的是结婚的礼物,如今弄得娶又不得完,婚又不得结,转应了方天乐那句言谶,说他这舅嫂变成我们一般人物了。将来转回湖南时候,别的不打紧,这一份一份的贺礼,怎生好去退还人家?不是要将人家牙齿笑掉?万一那个不达时务的刘镛再同我闹起吃喜酒来,叫我拿甚么话回他?拿甚么脸见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恨,几乎瘫化在人家椅子上,身子再抬也抬不动。至于方大哥又为甚么同他们一般呢?因为他也是个聪明人物,在福建时候,见赵家坚意赖婚,心里已怀着老大鬼胎,怕赵瑜别有属意。如今知道这赛姑是个男子,又同赵瑜形迹亲密,耳鬓厮磨,其中情事正自不言而喻。他虽然不知道赵瑜已经同赛姑共过衾枕,然而我这情场敌手,料想就是赛姑,怕我不能同他争竞。此时愤气填膺,据他的心理,大约也同陶如飞无异,仿佛是自家的妻子已经赛姑占去了一般。不独赵珏经这一番失意,未必再肯同我转回福建,替我撮合良姻。就使他肯替我撮合,那赵瑜愿意嫁我不愿意嫁我,尚在未定之天呢。于是你呆呆的望着我,我呆呆的望着你,头也不抬,嘴也不响,身子也不动弹。这三个少年,我也没有别的比他们,好比他们是那古庙里泥塑木雕的三尊癞佛。看官看官,然则他们老远像这癞佛样子,我这小说到此也没有话说了。

好容易等了好一会,陶如飞少不得强打精神,毕竟要问问他的母亲,那个林赛姑怎生去勾搭我那小姨芷芬,我那小姨芷芬如何拒绝了他,才将这件秘密事件闹得出来。这个当儿,他的老母少不得也要将前后事迹,一长一短把来告诉他们。

诸君须知道,赛姑同芷芬还有一段艳丽文章,风流韵事。料想在那五六十岁龙锺老婆子嘴里叙述起来,便要减许多颜色。我猜道诸君的意思,与其听那老婆子唠唠叨叨,文气不贯,不如还请在下费这一支笔,重行替他们铺张出来,定然有趣些。哈哈,诸君且勿着忙,等待在下细细表来。至于他们这三位少年,权且让他们在那里多坐一会,正自不妨。

且说陶如飞的那位夫人兰芬,本是广东人氏,他父亲名字叫做缪承绪,前清时代历任做到江南水师提督。因为甲午那一年中国同日本开战,他带的那只战舰在鸭绿江里沉没,后来清廷惩办失机各员,这缪承绪也大大得了一个处分,削职回籍。民国成立,他的年纪已经七十开外,不甚满意党人举动,从不曾同他们接洽,只守着数十万金财产,也够他下半世快活。只是有一件缺陷的事情,生平不曾生过男孩子,膝下只有两个女儿,长的便是兰芬,是他第二个姬妾范氏所出,承绪老夫妇十分欢喜,爱同珍宝。偏生那个兰芬长到四五岁上,益发粉妆玉琢,娇小可怜。单论他那一身的肌肤,真是水都掐得出来,这也罢了。不料在这一年里,他正室夫人梅氏又怀起身孕,老夫妇便很希望是个男胎。及至分娩之后,依然还是个女孩子。慰情胜无,缪老大人对着这一双爱女也就异常珍惜。说也奇怪,那兰芬的颜色已是绝无仅有的了,他这妹妹芷芬,生得更比他艳丽。长成的时候,缪公馆里一般延请着西席先生教他们姊妹在书房里读书。两人的情性却都聪慧异常,但是各有所好,因此常常生出许多龃龉。兰芬在各种书籍里,爱读些诗词歌赋,旁及弹词小说。有一天在背地偷看些爱情小说,被芷芬瞧见了,略略读了几页,便掷给他姐姐,说:“这些谰语胡言,都是新近一班轻薄少年编出来哄人玩的,男子们看了尚要学坏,我们闺阁里面何能容存着这样的笔墨。”兰芬被他说得脸上通红,因此渐渐有些不满意他这妹子。芷芬虽也读了些《五经》《四书》,他又命人在外间替他买了好些西洋史、东洋史,以及英文、算学,看去虽然不大懂得,却是津津有味。有时候去请教他的先生,他的先生只好白翻着眼,一句也讲解不出。

那时候风气大开,学堂林立,芷芬便同他母亲商议,要向学堂里去做女学生。他母亲却不肯驳回,把来告诉承绪。承绪听见这话,气得须发怒张,几乎要拔出剑来同他夫人拚命,说:“外间那些女学堂,假托文明,误人子女,我家世代阀阅,何能教女孩子染这样的习气!若是你们不听从我的教训,我也没有别法,我立刻削了发去做和尚,将这份家产掼下来由你们去胡做,算吾眼睛不看见就罢了。”梅氏夫人见他老爷生气,吓得再也不敢开口,背地里一五一十告诉了芷芬。芷芬也是没法,只有怨恨家庭专制,做女儿的不能自由。

那缪承绪虽然不愿意他们求学,却喜欢同他姊妹们讲究讲究武事,甚么弓刀剑戟,没事时候便引着兰芬芷芬,叫他们看自己演习。兰芬望去只是发笑,惟有芷芬却十分爱好,真个便强着他父亲传授给他武艺。承绪益发高兴,竟把平生本领施展出来,教导芷芬。芷芬身段本是玲珑,手腕又非常敏捷,一年半载也就能够舞刀使剑。闺阁无聊,便借这些事做自家的消遣。承绪见芷芬能传他家学,越爱着芷芬如同珍宝。

这一天拿出一柄九狮宝刀赐与芷芬,说道:“这刀原是当初醇亲王赐我的,随我上阵多年,也不知饮过多少人的颈血。每逢阴雨天气,这刀在鞘里常时啸响,灯光之下,挂在壁间,还有憧憧鬼影往来不绝。我如今年纪已老,行将就木,我又没有儿子,无可留贻。此番便交给你罢,就是将来嫁给人家,这件宝贝比较别的陪奁总还要尊贵些。”当时芷芬笑嘻嘻的接过来,谢了父亲的赏赐,摩挲把玩,刻不忍离。兰芬心里好生妒忌,望着芷芬笑道:“这一来我们更不敢得罪你小姐了,平时惹你一句,动不动就要拿出女英雄身分,处处欺负我。以后还不知更要弄刀弄枪同人拚命了。”芷芬知道他的用意,也不去辩驳,转将那柄九狮宝刀轻轻悬挂在床里面,陪着自己睡觉。兰芬有时候便絮絮叨叨同他生母范氏议论着父亲偏心,有好东西都交给妹子,也不曾见父亲赏赐过我一物。他母亲笑道:“痴丫头,这样杀人的东西有甚么好处?你有的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这倒不好?你像你那妹子这样呆,一柄铁刀能值多少,把来切西瓜儿,还嫌他粗笨不伏手呢。”又低低附耳向兰芬说道:“我儿,你放心罢,历年以来,我替你积蓄的金银很是不少,将来拿出做你的陪奁,不比别人增许多光彩?你此时且放得量大些,不用同他一般见识,反叫你父亲听着生气。”范氏这番话,才将兰芬说得欢喜起来,不再同他妹子去罗苏去了。

姊妹两人长成十几岁之后,便有许多仕宦人家想来同他家议亲,无如缪老大人择婿甚苛,轻易不肯许可。至于他们姊妹俩的艳名,却是脍炙人口。当时广东省城里有两句口号,说的是:“若吃盛筵,龙肝凤髓;若娶艳妻,缪家双美。”所以他家那户限儿,几乎被那些媒人踏破。这一天该是陶如飞有缘,却好在一亲友家赴宴,其时适有缪老大人在座。那陶如飞生的一副俊俏庞儿,委实叫人可爱。可想若不是因为他生得好,陶旅长何至十分宠幸他,又叫他跟着自己姓陶呢?缪老大人当时很有垂青的随思,便在席间一长一短同他攀谈起来。陶如飞虽是年轻,有甚么瞧不出到的地方?又素来知道他闺中藏有尤物,登时拿出全副精神去对待缪老大人,把一个缪老大人哄骗得眉开眼笑,将他的门第年岁问得清清楚楚,隔不了两日,早就托出人来向他家去说合,情愿将大女儿兰芬嫁给他做妻子。诸君想想,那时候还有许多人想中他家的“雀屏之选”,如今是他家倒转来求亲,那陶如飞有个不没口子答应的道理吗?于是问名纳采下聘亲迎,真个便将兰芬娶得回来了。他们夫妇的燕好,自然不消说得,是如影随形,如糖似蜜。不过陶如飞的母亲有些不很高兴,你道为何呢。他母亲因为兰芬是庶出,不比他妹子芷芬是正室所生。做妇人家的见识,背后少不得有些闲言闲语,偏生这种消息在家庭里最传递得快,又被兰芬听见了,因此婆媳之间很有些面和心不和的形状。亲戚往来,除得兰芬时时归宁以外,那芷芬亦有时候随着姊姊到姊夫家走动。陶老夫人见了芷芬,十分爱悦,比较看待兰芬加着异常亲密。

那个陶如飞初时娶了兰芬之后,以为这个妻子貌若天人,世界无两了。及至同芷芬会面,不觉大大吃了一惊,觉得兰芬虽美,毕竟还是寻常脂粉;至于芷芬却是艳丽之间露着英英豪气。单论他那长眉侵鬓,娇餍承颐,已是人间不曾见过的美人。谈笑之间,尤从容大雅,挟着一种妩媚风致,令人慕爱而不容人狎玩,把个陶如飞看得魂都醉了。背地里同兰芬说起小姨的颜色,常被兰芬呵斥,问他有甚么用意?是以陶如飞虽然挟有一种野心,却不敢有别的举动。这都是在先的情形,如今我也不必絮絮去表白。不料陶如飞这一次在石龙镇火车上,蓦然遇见那个乔装的林赛姑,他心里盘算,这女孩子那副俊俏庞儿,简直同他小姨芷芬不相上下。我那妒妇,能将他的妹子当个禁脔,不许我染指,难道我将这女孩子弄得回去,他又不许我染指不成。一半是好奇,一半是爱色,当时遂千方百计,不惜损坏军人名誉,竟自倒行逆施,用强劫手段将林赛姑劫得上船。他以为目下是武人世界,任是抢几个良家妇女也没有人敢去鸣冤,喜孜孜的好生得意。他哪里想到林赛姑被劫上船之后,大哭大闹,竟不许陶如飞近身。陶老太太同兰芬虽是坐在后一只船上,前面的那只船有妇人啼哭声音,竟随风吹入他们的耳朵里。兰芬素来知道他丈夫脾气,大半已经猜到是这一件事,当即怂恿着婆婆命人去查问。陶如飞虽然顽劣,平时却畏惧母亲,知道不能隐瞒,自家不敢过去,只命人将林赛姑送至那一只座船。可怜林赛姑其时已哭得像个泪人一般,一眼看见陶老太太,他毕竟心思灵巧,便早扑的跪向膝前。陶老太太看见这位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心中又怜又爱,忙安慰他,叫他站起身来,不必啼哭,有话快告诉我,你是谁家小姐,为甚弄到我们兵船上来?你可认识我那不肖的儿子?他将你弄得来,又有何意?你不用害怕,只管老实告诉我,我自然替你做主。

林赛姑这时候已听出口气,知道这位老太太便是那强盗军官的母亲了,随即含悲带恨,将被掳的情形和盘托出,又哀求着赶速送我回去,我那祖母见我被劫,定然要哭死了。陶老太太方才知道他也是一位千金小姐,又恨他儿子做事不循天理,一叠连声命人将陶如飞唤得过来。陶如飞哪里还躲避得过,只得硬着头皮到了这边。他母亲怒容满面,自然不消说得;再一偷看他的那位夫人,更是凛若冰霜,坐在一边向他冷笑,其情形格外难看。陶老太太一见了如飞,不由没头没脸的一顿痛骂,问着他不畏国法,可畏天理?人家好好女孩子,你仗着你的不法兵士,公然将人家劫夺得来,万一被人家知道了,跑到护国军那里去告发你,他们大张旗帜,方且以‘救民爱国’为名,遇着你这样不肖的军官,看可容得你容不得你?别人家讲起来,都道北军野蛮,军队到了甚么地方,就闹着去寻觅花娘。我看他们闹的毕竟还是花娘,你们闹的格外利害了,连良家小姐都没来由的掳起来,这还了得!我请问你:今日的事,究竟怎生办法?你若是依我呢,我们立刻将船开回石龙镇,将这小姐悄没声送还他的父母,等我嘱托这小姐,千万不要声张出来;你若是不依我呢,我也没有别的法子,这地方不见得没有地方官,我命人将船靠拢,立刻坐乘轿子去替你出首。我家世代清白,容不得你这样反叛,你将来被杀被剐,我也不问,我权当没养你这儿子罢了。你自去斟酌,再来回我的话。

兰芬在旁插嘴说道:“婆婆也不用为他气坏了,他有这本领,能干这样不法的事,他还怕甚么护法军做甚?啧啧啧,他手底下偌大的人马,只消一声吆喝,他一般会造起反来,何在乎抢掠几个女子?”陶老夫人向兰芬啐道:“你这话倒说得风凉呢!他不过做了一营的营长,再多些也不满五百人,就想去抢掠女子,若是那些做师长旅长的,他的兵队益发多了,将来还不要连你这营长太太都抢掠了去!”这几句话将旁边站的仆婢们都说得笑了。赛姑在旁也不啼哭,只管睁着眼听他们说话。

陶如飞真是被他们说得置身无地,只得向他母亲哀告道:“儿子一时愚昧,只知道爱这小姐颜色,不曾想到有干法律。如今依着母亲言语,定然送这小姐回去。但是此刻就使将船只开回石龙镇,我知道他家父母在镇趁搭火车晋省,那火车走得还不飞快,转回去也赶不及了。目下只求母亲将这小姐权且安置在这船上,好在我们将来家眷都是要返省里去的,那时候再访问他的父母,将他送回家去也不为迟。至于儿子以后做事,各件留心,求母亲饶恕这一次罢。”说毕,又望着兰芬作揖,笑说道:“这位小姐,人品极好,性情想亦不俗,留着给夫人做个闺中良伴,想夫人也还中意。只求你在母亲面前,少代我说些刻薄的话,我就感激不浅!”兰芬见他如此做作,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骨碌转将身子扭过去,不去理他,只在喉咙里嘤咛了一声,说:“你这时候还舍不得将他送回家去,我知道你安着甚么心呢?不过想等婆婆息一息气,好让你再想出别的法来,一定打算留他做你的姨太太可是不是?”陶如飞急道:“人家到这样说了,你一总还不放心,百般的拿话挑剔我,又带累母亲生气。我已是知道这事做错了,如今方且懊悔不迭,此时我便将心肝抠得出来你们也不相信。我也没有别的法子,自今以后,权将这位小姐交给母亲同你,我再也不拢近他的身子,也可以表明我的心迹了。”说毕,几乎急得要哭出来。

陶老夫人笑着骂道:“好好,既这样说,你就快滚向你那只船上去罢,不必再罗唣了。”陶如飞得了这句话,欢喜不尽,趁势便走出舱来,跨向自家座船,伸了伸舌头,向身边那几个军士笑道:“算我晦气,不吃羊肉惹骚,这真是打哪里说起?”在石龙镇帮助他想法子的那位夷白先生,原是想在营长面前献个勤儿,好希冀加增他的薪水,却不防备闹得这样破败决裂,转累营长因此吃了大亏,心里好生难受,坐在舱里没精打采,只把个脑袋缩得像乌龟一般,半晌也抬不起来。彼此面面相觑,真是好看。那些兵士们又指手划脚,窃窃私议,都骂着那位夷白先生做的事伤天害地。

且说陶老夫人将陶如飞骂得出去,便一手将赛姑轻轻扯至身边,向他絮絮问起家世,又安慰他,说:“本拟送你回转石龙镇,只怕你的父母已经上了火车,依然于事无济。好在你跟随着我,不久我同你一齐到省,无论如何都要好好的将你送还你的父母。你在我这里,各事放开怀抱,不要怪我们怠慢了你,你若是不弃嫌我们,我的年纪比你占长些,你就给我做了个干女儿罢,你喊我做‘母亲’。”又指着兰芬说道:“他是我的媳妇,你便称呼他一声‘嫂嫂’,这样办法,不知道你的意思以为怎样?我又没有一个亲生女儿,你若是依我,我心里便快活极了。”著书到此,想起林赛姑来,毕竟是个乔装的女子,与人家真正女孩子不同。若使他果然是个真正女孩子,到此地步,吓也要吓死了,除得拚命哭泣,哪里还有别的思想?偏生那个林赛姑,在这个当儿,转生出一种好奇念头,他起先只恐陶如飞误认了自己,当真要同他不尴不尬起来,那是第一件最悬心的事。此番见陶如飞迫于母命,虽然将自己劫到船上,却没有别的意外举动,心上这一块石头已经放落下了。及至看见陶老夫人,又觉得慈祥恺恻,十分锺爱自己,要自己认给他做干女儿,料想并无歹意。这些念头毕竟还在其次。第一件最适意的,却是初见兰芬,不由暗暗喝采,自念看他的年纪虽然比自己大了两三岁,若论他风姿神态,简直与那个赵婉如小姐生得不相上下。我以为世间女子,像赵婉如那样也就算得绝世无双了,不料此处竟还遇见这位少妇。赛姑想到此处,转将畏惧心肠放在一边,那一种勃勃野心又全行注意到兰芬身上去了。他也不想他的祖母以及母亲等人,听见自己遇此惨祸,不知应该愁苦到甚么田地,他转喜孜孜的顺从陶老夫人命令,一叠连声,亲亲热热叫起“母亲”来了。此时只把个陶老夫人欢喜得无可不可,又分付仆婢们一例以自家小姐看待,不许怠慢。

那些仆婢们岂有个不顺从老夫人意旨的道理?立刻上前来参拜赛姑。赛姑又折转身子,盈盈的走至兰芬面前福了两福,一片“嫂子”的声音叫得价响。兰芬见这样光景,气得甚么似的,哪里有甚好面目去对待赛姑,只略略抬了抬身子,不瞅不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他了。赛姑却不嗔怪,转依依不舍的靠在兰芬旁边坐下。兰芬少不得偷眼去仔细瞧看赛姑,见他果然生得十分俊丽,单论他的肌理,已是莹洁可爱,说起话来,咭咭咕咕的委实清脆可听,心里不觉由羡生妒,由妒生恨,暗念若是老远留着这女孩子在家里,终非长策,日子过久下来,难保我那个不肖夫婿不去思量染指。我必须筹备一个良策,断送了他方得干净。蓦一转念,知道这几日还要走好些水路,若能偷得空隙,引他向船头上观玩,给他一个冷不防,将他挤落下水,便是婆婆问将起来,说他是自己失足,终不成为着一个陌路的女孩子再来奈何我不成,那时候绝了这样祸根,就不怕再出甚意外的事了。主意已定,外面却不露声色,强装笑容也就同赛姑攀谈起来。

陶老夫人哪里知道其中的缘故?转觉得没来由从路间得了这样一个俊俏女郎,又见他这时候抛去思家的念头,欢天喜地的住在自己船上,委实十分高兴。重行命人添置酒菜,一者替赛姑压惊,二者又替他洗尘。用膳之后,便斟酌睡觉的办法。依陶老夫人意思,就想赛姑同自己在一处宿歇。赛姑哪里肯答应?便悄悄的告诉兰芬,说:“我生平最不喜欢同老年人同寝,他的鼾呼声音,听着叫人害怕。请嫂嫂去告诉干娘一声,如若哥哥不到这船上来,我愿意陪嫂嫂睡在一处,我还有许多体己的话要同嫂嫂畅谈呢。”兰芬听了,兀自不肯,笑着用手推他,却好被陶老夫人瞧见了,便询问他们所谈何事。兰芬一面笑,一面就将适才的话说出来。陶老夫人偏生凑趣,笑着说道:“这样很好,我知道你们年轻的女孩子,大半不愿意同我们老婆子纠缠,便依你同你嫂嫂睡去罢,我再打发人去告诉如飞,叫他不奉我的呼唤,轻易不许进着舱门。他已经做出这样不法的事,还能许他自由吗?”赛姑益发得意,便偎偎倚倚的一步也不肯离兰芬,当夜在船上便真个同兰芬同了衾枕了。

说也奇怪,据兰芬在先的命意,本思量毒害赛姑,将他置于死地。未知为甚么他们两人只睡了一夜,兰芬看待赛姑忽然异常亲爱起来,莫说赛姑本不肯同陶老夫人共寝,便是陶老夫人要他共寝,怕兰芬也不许赛姑同陶老夫人共寝去了。莫说陶如飞奉着母命不敢入房,便是陶如飞想要重行入房,怕兰芬也不许陶如飞入房了。究竟赛姑对着兰芬用的甚么手段,施的甚么魔术,能够叫兰芬伏伏贴贴的同他相亲相爱。我著书的毕竟置身书外,不曾到他们那里详细调查,好把来告诉诸君。至于读书诸君,尽有聪明绝顶的,这种情事,一般的会猜个正着,我若是再琐琐碎碎、详详细细的写出来,倒未免嫌是蛇足了。诸君还以为我这话说的是不是呢?

次日一帆风顺,不多时早已达了那军队驻防地方。陶如飞少不得押着军队在那地方择了一处院宇,将他们安置下来,自家又不能分身,遂派了好多名兵士从陆路上送家眷到省。到省之后,赛姑因为贪恋着兰芬恩爱,倒不忙着去见他父母。转是陶老夫人心里不安,在省里耽搁了几天,命他第二个儿子宗久安先行将林耀华的下落访查清楚,宗久安方才知道其中详细。他也晓得林耀华家眷在石龙镇被劫去小姐的消息外间正纷纷传说,林耀华已经在军政府里递了禀状,通饬严拿石龙镇劫人的盗匪。宗久安吃了一吓,哪里还敢去出首?转是赛姑同兰芬在背地里商议好了一个计策,简直说是在旅店里匪人所劫,幸喜那伙盗匪走至妙音河地方被陶营长军队看见,觉得他们形迹可疑,当时前去查问,盗匪见事不佳,半路上将自家抛下,他们早一溜烟逃遁去了。时间匆促,又来不及送自己还镇,陶营长遂将自己送至老夫人船上住着,一路上同他们家眷抵省。闻得林公馆正为此事着急,是以特地亲送小姐回家。像这样说法,料想自己父母他们断然不会疑惑其中别有详细。宗久安听了他们这番说话,觉得真是计出万全,毫无一点破绽,方才亲自坐着轿子向林公馆里去会耀华。将前后事迹,照依赛姑的分付一一叙述出来。

林耀华聆言之顷,喜从天降,连连向宗久安鞠躬作揖,称谢不迭。一面请宗久安在客厅稍坐,一面跑至内室去告诉母亲林氏。可怜林氏因为想这孙女儿,眼睛几乎哭肿了,得了这样消息还有个不喜到极顶吗?一叠连声命人快打轿子去接小姐回来。书云同舜华等人也是额手称庆。家中上下人等没有一个不称奇道怪,都把来当做一件新闻传说。霎时间闹得沸反盈天,委实异常热闹。耀华转身出来,问明了他的住址,宗久安一一说了。林氏又打发一个能言善辩的女仆,押着轿子去接小姐,顺便道谢陶老夫人同他家少奶奶救护的恩惠,并说一俟小姐回来之后,我们老太太还得亲自过来拜谒。那女仆点头答应,随即跟在宗久安轿子后面,一齐抵到陶公馆门外。那个女仆分付轿夫在门外稍等,自己进去先拜见了陶老夫人。果然一眼看见自家小姐坐在他们少奶奶房里呢,女仆便将林氏分付的言语,向陶老夫人面前称谢已毕。陶老夫人少不得也谦逊了几句,说:“你们小姐在舍下,诸多怠慢委屈,还望管家奶奶回去在老夫人面前替我说好看了。再者你们小姐已经给我做了干女儿,此后务须常常到舍间往来,这也是要预先向你们老夫人讲明白的。”那个仆妇连连笑着点头,方才进房去同赛姑相见,又向兰芬说了许多感激的话。这时候赛姑免不得要同兰芬作别,两人还有些依依不舍,那一番形态,来的女仆望着暗暗好笑,大约心中也自瞧科九分。赛姑登堂向陶老夫人告辞,然后由兰芬将他一直送至阶沿底下,又牵衣附耳,订了后会期约。此处赛姑方才到二厅上上轿,仆妇跟着轿子,如飞的一齐转回公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