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时候南方一带,很有好几处省分因为不满意政府举动,时时想和北方反对。内中便有许多伟大人物,树着“护法靖国”的旗帜宣告独立起来。北方政府少不得便一力主战,派遣军队纷纷南下。其时方钧本隶属一个团长部下,团长随即将几位营长传至面前,将政府不得已主战的苦衷明白宣布,并叮嘱那几位营长从速回去,将所有军用器械查点齐备,一经有了行军日期,当即乘坐津浦火车,同时出发。那几位营长唯唯答应,更没有别话可说。惟有方钧惊的抢近了一步,慨然说道:“营官愚昧,久已有一件事想禀陈团长,须得大加整顿。因为营长莅差的当儿,便将本营兵士数目查点了一番,觉得其中虚数甚多。其时营官便想招人补充满额,又因不曾与团长申明,不敢擅自做主。如今是出发在即,国家养兵的粮饷,开支一份,理宜得一份实用。似此迁延下去,名虽一营,实只半营,万一同人家打起仗来,如何可以杀敌致果?营官的功名性命原不足惜,倘若因此贻误了政府军机,谁尸其咎。据营官的愚见,可否趁这时候尚未到出发日期,便赶紧回营,招一二百人补足额数,庶几于公于私,两有裨益,还乞团长示下,以便遵行。”
方钧说完这话,不打紧早将那几位营长引得在旁吃吃发笑,便是那团长也被他吃了一吓。暗想这个姓方的,如何怎样糊涂?他竟公然会提议到这些上面。至于他的话,却又是侃侃正论,又不能拿话去驳回他,只得正色说道:“贵营长所论极是,但是我们这营里所有军士的额数从来不曾缺陷,便是偶然因有他故,缺少几名,也断不至如贵营长所说之多。贵营长既然有见及此,想亦断非捏造,此必是前充营长的所为非法,如今也不必计较了。贵营长回营之后,理宜招人补足该额,重行编造花名,缴存敝处。”说着又转头向那几个营长问道:“尔等营里可否有这样弊端,不妨认真去查访查访,像方营长我就喜欢他实心任事,诸君都要引以为鉴。”那几个营长一例回道:“方营长是新近接事,团长明见,难保前充营长的不在这里面舞弊。至于营官们却是实支实销,人数足额。团长不信,不妨明查暗访,如有半个字虚谎,甘罪无辞。”团长哈哈大笑道:“可又来,不瞒诸位说,兄弟当初在大清国充当军官时候就认真办事,不敢欺君。如今是改为中华民国了,兄弟还是认真办事,不敢欺民。在别的带兵官儿或者有那不肖的,不把军士名额补足,以便在这中间尅扣粮饷,为中饱之计。兄弟却是一清如水,不但军士额数不肯去舞弊,便是那战马的口粮也从不曾有丝毫侵蚀。咳,全国军队若都能像我兄弟同贵营长诸君这样秉公办理,莫说区区南军不难一鼓**平,即使挞欧美而跨东瀛,亦何难攻必胜而战必克。”说罢又哈哈大笑了两声,然后向方钧他们拱一拱手,各自分散。
方钧蒙团长这一番奖励话,心里非常高兴。返入自己营里,真个发出一道榜文,招人充当军士。风声传布,京畿一带地方很有些游手好闲的百姓,都纷纷来营报名,听候考验。有一天,方钧坐在帐下,暗暗好笑,自念本意想要出洋参预欧战,稍尽我这国民义务。不料这种目的并未达到,转是自家同胞同自家同胞杀起来。万一被赵璧如知道又该要讥诮我是“同室操戈”,胜亦不足为武了。但是当军人的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的位分又小,像这样偌大举动,又没有我置喙的地步,只好等到南边再察看形势。如果有人再出来向两边调和,彼此稍稍让步,或者一样不劳对垒,便可罢兵,算是国家洪福。倘若必不得已,竟至交绥,那就也顾不得许多了。
方钧刚在里边沉吟不语,帐下早走上两名队长,手里捧着两本名册,口称这几日所招军士已近三百多名,便请营长升帐察看,该留的留,不该留的便放他们走罢,省得在此耽搁。方钧略点了点头,更不怠慢,旋即踱出外间。那两名队长向营外招呼了一声,只见纷纷拥拥走进许多人来。方钧命他们一齐站立在右首,亲自按着名册一个一个的喊至面前,合用的看一遍,便招呼他们向左首站着,不合用的随时命军士们押着出营遣散。约莫点了有一百多名,忽然点到一个名字,正是“郝龙”。方钧仔细一望,暗喜这人竟肯来当兵,真能资我臂助。因为郝龙的身段雄壮,虽是一个蠢人,心地却还异常忠实,定然可以任怨任劳。方钧忙笑着问了声:“郝龙,你如何也想到我这营里?”郝龙忙垂手答应说:“小人在工厂里虽然有点出息,将来终没有个出头日子。近来听见营长在这里招人,所以特赶着过来伺候的。”方钧笑说:“这样很好。”说完这话,郝龙也就站向左边去了。方钧随即又按着名字检阅了好几十人。兀的从这个当儿,猛然看见一个名字是“刘长胜”,才喊了一声,那人已如飞跑至座前,向方钧拱了拱手。方钧不看则已,一经看在眼里,不由吃了一吓。原来不是别人,正是他表兄刘镛。暗想,这厮如何会跑到这里来同我厮缠?他这呆头呆脑的也不是当军士的材料。想到此处,便将他的名字上用笔打了一个角儿,这是方钧点名的暗号,凡遇着不能收录的,这人名字上都用朱笔打上一角,旁边军士便上前催着刘镛出去。刘镛见方钧不肯收他当兵,不由勃然大怒,直喊起来,说:“方钧,你如今不过当了一个小小营长,便连自家亲戚都不认识了,若是叫你做到督军,岂非连祖宗…………”军士们本不知道他是个甚么人物,见他出言无状,公然喊着营长名字,大家都不服气,一拥上前,也不容他将话说完,连推带搡将刘镛踉踉跄跄的赶出营外。刘镛咬牙切齿,一路上骂声不绝,气得转回公馆。方钧当时也只好装着不曾听见,置之不理,依然将名册点完。约莫已是一营人数,分派了两名连长,八名队长,将他们带得下去赶紧操演,一俟军衣购齐,再行发给他们,好编入队伍。
方钧当晚忙换了便服,也不曾带人,独行踽踽,径向他姑母公馆里走来,意思想询问刘镛当兵的缘故。走近大门,仆人见是方钧,忙起身招呼,又因为他是常常来惯的,便让他独自进去。方钧匆匆的跨入大厅,其时天甫昏黑,厅上尚不曾点着灯火,蓦觉得左厢里飞出一条大汉影子,飕的就向方钧脑后一拳。方钧知道不妙,更不避让,转跳向前去有好几尺远。那人方才打了个落空,趁势又飞起右腿,从方钧下三部直扫过来。方钧大声喝道:“镛哥有话好说,不可动手动脚!”一面说,一面又闪避过去。便在这一声吆喝,里面已惊动门房里的家人,慌忙提着灯赶进来。
方氏正同秀珊小姐坐在内室闲话,也听见外间厮打,母女两人吓得战兢兢的携手而出,有两个女仆也一齐跟出来。家人们已将刘镛死命抱住,刘镛哪里肯依,他自幼时也曾跟随着他父亲习学过武艺,加着他浑身蛮力,寻常人也轻易近他不得。幸喜方钧身段积伶,不曾吃他老大的亏,算是造化。刘镛还想将家人们打开,要同方钧拚命。方氏不知就里,一眼看见刘镛闹到这步田地,忙放下脸色,上前去要打刘镛,口里骂道:“你这畜生,莫不是又发疯了,好端端的为甚同表弟打起来。”刘镛见是母亲,方才不敢开口,只鼓着腮颊站在旁边生气。方钧略略定了喘息,指着刘镛笑道:“大哥,不是兄弟敢说,你这人真是糊涂。你心里便是想做一件事也该预先同我斟酌斟酌,怎么冒冒失失便跑向营里去应募起来。况且姑夫在日,当初也是个武职大员,论大哥这身分也须得从学校里操练一番,博一个好好的出身。这兵士也不是你去干得的。你叫我将你收录下来,随后究竟如何看待你?你不是使我为难!当着众人面前,我又不好同你明讲这话,此刻特地跑得来向姑母处赔罪。不料你又给我一个冷不防,拳脚交下,不是兄弟避让得快,这性命岂不要送在你的手里。”方氏听着方钧说出这一番话,方才明白这其中情节,不由又气又笑,说道:“原来镛儿今天已向营里去走过一趟了,这畜生简直瞒得我一个文风不透。俗语说得好,‘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我看这畜生越发要走入下流,这军营里有甚么顽意儿,你巴巴的跑去胡闹。你表弟不肯收留你,我很感激他。你转要同他去殴打,这是甚么道理!”刘镛撅着嘴说道:“有甚么道理呢,我不过因为往常听见别人讲起打仗来,非常热闹,只可惜我不曾亲眼看见过,魂儿梦里都放不下这打仗的热闹。我新近打听得方钧不日就要往南边去开战,我的意思想瞒着母亲同妹妹,溜到打仗的地方耍耍去。叵耐方钧他不肯携带我,又分付人将我赶得出营。他既不认我这表哥哥,他此时又跑来做甚,我不打他打谁?”
方氏笑道:“好呀,幸亏你不曾真个在营里当兵,万一当起兵来,这殴打营长的罪名,看你怎生逃脱得过?”秀珊小姐也笑道:“我知道哥哥的用意,他深恐表弟不知道他的本领,所以同表弟厮打起来,试验试验他有这当兵的本领没有。只是太卤莽了些,不该冷不防的给苦给营长吃。”方钧笑道:“就是你想同我一齐到南边去走走也不妨事,等我替你想个法子,好在我营里尚须寻觅一名书记,大哥便充当了这一席,总比兵士们位置好看些。但是还须得请姑母的示下,可否放心大哥同我一路走。兵凶战危,这也不是当耍的事。”方氏道:“镛儿同你一路走,我还有甚么不能放心。况且这畜生终日坐在家里,兀自寻着事同人淘气,我倒愿意放他出门去阅历阅历,等候侄儿打了胜仗,奏凯而回,倘能在请奖名册子上替你表兄填一个名儿,大小博取一点功名,也不枉他父亲生他一场,九泉之下,听着想还欢喜。”
方钧望着刘镛笑道:“姑母适才的话你可曾听得明白,你若是便肯俯就书记这一席,我明天便差军士们过来奉请。”刘镛此时听见方钧肯带他同走,他心里方才欢喜,只是嘻嘻的笑。见方钧问他这话,他想了半会,重行摇头说道:“不行不行,我生平不会写字,你也不用笑我,你是知道的。我两膀的力气只懂得拿枪,却不懂得拿笔。”方钧笑道:“你又来固执了。目前的时势,谁还当真有这本领才可以做这件事吗?只要有情面,尽管去拿钱吃饭。我给这‘书记’名目给你,断然不用你去拿笔写字,我那里写字的尽有别人。”刘镛笑道:“这还可以使得,你在先若是早早告诉我,省得我适才同你拚命。”说罢,众人都笑了。方氏当晚便留方钧吃了晚膳,然后回营。过了一天,方钧果然将刘镛请入营里,又因为郝龙前此曾在蛇尾港共过患难的,登时派他做了队长。部署已毕,然后将全营名册缴至团长面前。团长也自笑了一笑,背地里却还骂着方钧“少不更事”!这且按下缓表。
且说赵珏打从京城里回去,心里十分快乐,真是归心似箭,巴不得立刻到家,好设着法儿同赛姑会面。这一天,船刚抵着闽江江岸,好在自己无多行李,只雇了一个脚夫挑着,自己抢了皮包飞也似的赶得进城。谁知离着城门还有一箭多路,沿着路旁的军队却密麻的相似排列着,凡是出入的人,那些军队都要细细收检。一见了赵珏这样文明装束,格外留意,将行李一一打开,翻来覆去的看了好一会。又问他皮包里藏着甚么,赵珏赌气将皮包向地下一掼,那些军队见没有违禁物件,才放赵珏过去。赵珏在京里的时候,本已听见福建督军黎又齐因为防御粤军来攻省城,各处非常戒严,又常常有急电到政府里请兵救援。当时还疑惑是别人传闻失实,今日见此情形,方才知道本省兵事十分危急。及至进城之后,是凡有交通利便的地方,都有军士们荷枪鹄立,只吓得那些居民交头接耳,纷纷议论,像是大祸近在眉睫一般。所有热闹街市的店铺,都是零零落落的,半掩着铺门,尽有因为货物无多,全行关闭的。
赵珏瞧这气象非常惨淡,心中也觉得老大吃惊。替自己挑行李的那个脚夫嘴里咕噜着说道:“你少爷还不曾看见那些大街小巷呢,有钱的人家,有一大半纷纷迁避到别处了。从九月里就闹着要同南军开仗,统共闹到今日,也不曾见有一个南边军队影子,白白的累着百姓们害怕。这又何苦来呢!说也好笑,只许做官的像这样大惊小怪。目下因为搬家的太多,督军又发出告示,一概不准人家箱笼出城了。不瞒少爷说,在这一月前,我们倒还捞得好些钱文,如今连这指望都是没有,将来还不晓得弄到甚么地步呢。”赵珏也不再同他讲话,急急奔入家门。见门房里仆役只剩一人上前伺候,问其缘故,皆因外间兵信不佳,是在人家充当厮役的多半请假回去。赵珏分付将脚夫开发走了,匆匆向内室走去。早有一个侍婢看见赵珏,忙喊起来说:“太太休得烦恼,大少爷如今是回家了!”只听见他母亲湛氏在房里有气无力的答道:“你们休得又来哄我,年残岁底,他还赶回来做甚。”赵珏听见母亲声音,觉得心里有些酸痛,忙跨入房门,喊了一声“母亲”,说:“儿子真个回来了!母亲在家,这一向身体想还康好?”
湛氏果然见是赵珏,不由悲喜交集,一把扯着他的手,含泪说道:“上次接得你的家信,你并不曾说明回来的日期,如今转出我意料之外。哎呀,你这一次出门,将我心胆都吓碎了。起初是听见你们在海面上遇险,几乎将性命送掉,目下又闹得兵乱荒荒,我想我们这省城里尚且如此交通断绝,怕北京到这里路途遥远,一定不便行走。不料你居然能转回来,大家相见一面,真是神佛庇佑。你一路上不曾遇见战事么?”赵珏笑道:“母亲放心,外间并不曾有甚么战事,只不过本省转闹得利害些。只是儿子此番白白辛苦一趟,不能博取得功名到手,叫母亲欢喜,心下甚是惭愧。”湛氏连连摇手道:“这种世界,甚么‘功名’不‘功名’,我一概都不把来放在心上。况且你们是陆军学生,他就是给你功名,还一定要你们出去替他打仗。那还了得!我早知道南边同北边闹出这种意见,不能让我们享一享太平之福,我死也不放你去学陆军。我方在家里后悔,后来得着你不曾取列名字的信,才将一颗心儿放下,你还惭愧甚么呢?我又看见你信上说是方家那位少爷是取上了,不知他可还出来打仗?”赵珏笑道:“既然入了营里,没有个不打仗的道理。方钧他是不怕,他还想出洋去同外国参战呢。”湛氏惊道:“一个文弱的书生,怎么想要同外国打起仗来,怕不是同自己性命做对。好儿子,你不知道,我们这福建省里也是要大劫临头了。最可恨的,这福建本在南方,偏生遇着这黎督军,又是北派,他成日成夜的预备同南边的军队开战。他们开战是小事,任是谁胜谁负,总丢不了他们的功名富贵,只是苦了我们这一班百姓了哇!米粮是因此陡贵,经济是因此恐慌,大家镇日愁眉泪眼,不知道怎生避这乱子才好。果然真个开起战来倒也罢了,光是老远像这样风声鹤唳,弄得人惊惊惶惶的,其实一共也不曾听见他们放过一个炮火。像这样迁延下去,万一闹个一年半载,我们这些人还想有命吗?你这会既然到家,倒是打点主意,究竟怎生个办法?你此番进城时候,难道不看见大家小户都搬得七零八落的么?”
赵珏耳边虽然听着他母亲絮絮叨叨的讲话,却不曾过于理会,转拿眼四面望了望,说道:“瑜妹妹呢?我回家有好半会了,如何不曾见他影子,想是在学校里未曾下课?”湛氏冷笑道:“你还提甚么学校不学校呢。自从兵信紧急之后,所有地方上一切财政都被督军署里搜括殆尽,通通拿去供应兵祖宗兵太爷,便是各行政衙署,也都停止办公,减发薪水。至于学校里的经费,更是丝毫无着。别的学校我还不甚清楚,若讲到你那妹妹的含芳学校,虽说是欧阳校长自家出资创办,毕竟按月总还倚赖官中资助。你想如今既然闹到这步田地,那校长如何支持得住。却好本来离放年假不远,他便提早几星期,草草考验了他们一次,便行解散。照这样光景,便是过了新年,还不知道有开校指望没有呢。”赵珏听到此处,不由笑起来,说道:“妹妹既然不曾上课,我猜准他这一会子定然又是同林家小姐不知跑向哪里去戏耍去了。他们非常要好,既已放假,焉有不互相聚在一处的道理?”湛氏将眉头皱了皱,说道:“你还提林家小姐呢!他家在这半月头里,因为外间风声不好,早已全家到广东去。”赵珏蓦然的听见这句刺耳的话,顿时惊得呆了,不由的咬牙切齿,暗想这全是这可恨的黎督军闹出这样乱子,硬生生的将我这意中美人逼得向远方避难。依赵珏此时心理,便恨不得和黎督军拚命,方才消释得心中无穷怨愤。
湛氏却猜不出他心里思索甚么,重行接着叹道:“人家因乱出去避兵,这也出于不得而已,我就不知道你那妹妹同林家这小姐,前生前世,究竟怎生结下这种相亲相爱的缘法?他们两人,自从听见有了离别日期,会着面都是哀哀切切的悲哭,真个将旁人看得都心酸泪落。我有时劝慰他们也不肯相信,如今你那妹子是病在**呢。咳,外间是乱成那样,家里是病成这样,委实弄得我心绪如麻。我要替他请医生来诊治,他又死命的同我违拗,不肯服药。我也被他缠得没法,只好听天由命,死活且自随他去了。”说到此,不禁提起袖子揩拭眼泪。赵珏叹道:“妹妹同林小姐朝夕在一个学校里读书,自然是如影星形。再加着彼此性情相投,生生的将他们拆散开来,也难怪妹妹伤离感别,以至为他成病。”湛氏冷笑道:“林小姐早经退学了。说也奇怪,自从你动身以后,中秋那一晚,林小姐因为在我家吃酒,吃得大醉,后来便不曾回去,同瑜儿勉强睡了一夜。以后他们小姊妹们便格外亲热,隔不了三日五日,不是瑜儿到他府上去饮膳,便是林小姐到我们家里来,一样要谈笑到二三更天气方才回家。这也罢了,只是他们姊妹俩过于亲热狠了,一班同学的女孩子妒忌他们也是有的,竟有人在校长面前进林小姐的谗言。校长听信了一面之词,在上月里便开除了林小姐名字,逼着他退学。我背地里也曾问过瑜儿,那些女孩子究竟编派林小姐是些甚么话?瑜儿又死也不肯告诉我。林小姐虽然退学,依然还是同瑜儿往来。瑜儿平日间却也是十分欢天喜地的,下课之后都要常常去访他,一日不看见林小姐,兀自闷闷不乐。如此一天一天下去,不料平白地我们省里闹出兵信,林小姐的父亲不知为甚的,挈着家眷赶着向广东去了,瑜儿就此得了病症。我还笑着向瑜儿劝说,这林小姐将来就必得嫁给你哥哥,你们姑嫂们方可以常常厮守在一处。万一他府上竟不允许我家这头姻事,你们将来都是要出阁的,难道还舍不得分手?这不是用情太过,转苦了自己身子吗?可恼瑜儿,他也不理会我的话,一经我提到林家小姐,他早又哭起来了。我千不恨,万不恨,只是恨你这畜生,当初若不是你叫你妹子去联络他,他们何由会在一处求学?如今将这实心孩子弄得死又不死,活又不活,叫我怎生说法?”赵珏急道:“这又怪孩儿则甚?瑜妹妹舍不得他走,难道我心里还舍得他走不成?我又没有未卜先知的分儿,如何便会猜到今日外间闹出这样乱子?母亲也不须着急,等我去会一会妹妹,我还有话要向他询问呢!”说着,母子二人便都向赵瑜房里走来。
赵珏才一进房,只见锦帐四垂,炉烟沉寂,只有一个短鬟坐在一张杌子上打盹。见了湛氏,忙笑着起身相迎,又向赵珏招呼了一声。湛氏便问道:“小姐这一会觉得怎么样了?”侍婢笑回道:“小姐今天咳嗽得好些,适才吃了几片戈制半夏,如今想是睡着了。”大家刚在这里讲话,赵瑜在帐子里又咳了两声,侍婢忙上前替他将帐子揭起。赵瑜微抬双眼,见他哥子已站在面前,便问他是几时回家的?赵珏此时看见他妹子斜倚在枕上,身畔围着一叠锦被,只是云髩蓬松,花容憔悴,比当初清减了许多。见他问着自己,忙笑说道:“愚兄回来未久,听见母亲告诉我,妹子如何好好的会病了,近日精神可还硬朗些?”赵瑜勉强笑道:“妹子本没有甚么大病,入冬以来,略略受了些风寒,只是咳嗽得利害,日间还支持得住,一到夜深时分,身体觉得微微燥热,不能再睡,倚在枕上眼睁睁的看着天亮。倒是不睡还好,睡了反怔冲不宁,颠倒做着无数噩梦,吓得人心里怪怕的。”赵珏皱眉说道:“这是虚弱的症候,再不能迁延下去,还是赶紧请医生来调治,方有起色。”赵瑜摇头笑道:“我自幼儿便怕吃药,便是今日一闻见药香便要呕吐。既然吃不下药去,白给医生看了也是没用。我愿意静养些时,一经胃口开了,能多进点饮食,料还不至有碍。”赵珏笑道:“话虽如此,妹子总须得将心放开些,不可将朋友情分过于认真起来,徒然有损自家身体。据闻林家小姐业已向广东避兵去了,终日在一处的姊妹,也难怪你牵肠挂肚。但这也不过是暂时离别,一经大局平定,他们家眷一定还要回来。你若因此有个三长两短,便是林小姐他心里也过意不去。”
赵瑜听见他哥子提到林赛姑的话,不由触动他的心事,又不好说出甚么,转羞得将个头伏在锦被上面,咳呛不已,顿时面红耳赤。湛氏忙得近前,用手在他背上拍着说道:“瑜儿且歇一歇讲话罢,你这身子虚弱已极,所以劳一点神儿便喘成这个样子。”赵珏暗中瞧出赵瑜神情,觉得还不是单为着林家小姐,或者他情窦初开,有甚么告诉不得人的隐处,亦未可知。我在先曾经瞒着妹子,替他同方钧换了戒指,这头亲事如今尚不曾禀明母亲,不如趁此时明说出来,也叫妹子心里欢喜,这病一样痊愈得快。筹画已定,当时便不同赵瑜讲话,遂有意无意的将前番的事迹一一告诉了湛氏。湛氏尚未及答应,谁知赵瑜已听得明白,抬起眼来将他哥子望了望,忽然哀怨填胸。依他的意思,还想同哥子冲突一番,埋怨他不该瞒着自己擅自同别人结婚。无如气堵咽喉,只纷纷的落了无数眼泪,双睛反插,手足冰冷,立刻晕厥过去。湛氏吃这一惊,煞是不小,忙倚在他的身后竭力捶打,含悲带恨的喊着:“瑜儿瑜儿,快醒转来,你哥子做的事,没有人去睬他的!”那个侍婢也帮着叫唤。约有五分钟的光景,赵瑜方才悠悠醒转。湛氏早望着赵珏挥手,叫他出去。赵珏更猜不出他妹子是何用意,只得怏怏的走出房门。
赵瑜见他哥子不在面前,也说不出甚么,只是尽哭。湛氏百般的安慰,坐了好一会,又伏侍赵瑜好生睡下,方才出来同赵珏闲话。不免又责备了赵珏几句,说他做事也太卤莽,虽说女儿的婚姻父母可以做主,但是你当时又不曾同我斟酌,冒冒失失的竟将你妹子的戒指同人家交换起来。况且目前时事,又闹着“自由结婚”“男女平等”的那些邪说,你替他擅自做了这件事,知道你妹子心里还愿意不愿意呢?只是一层叫我委决不下,若是一定猜你妹子意中有甚么人,思量嫁他,他又是从来不曾同外面男孩子在一处走动,同学的朋友最亲密的,只有林小姐一人,难不成因为同林小姐亲密,将来便不肯嫁人,这断然没有这个道理。”赵珏也笑道:“母亲所见极是,若是妹子果然真个舍不得离开林家小姐,他就应该竭力替儿子设法。万一林小姐嫁给孩儿,他们做了姑嫂,不比但做同学朋友还好!母亲往常可曾听见妹子替我同林小姐提到这件亲事不曾?”湛氏道:“不曾不曾,自你动身之后,他们倒是常常在一处嬉戏,将以前向那边求婚的事倒像忘掉了一般。林小姐有时同瑜儿也到我们家里来,却一毫没有羞涩的意思,岂非怪事!”
著书到此,觉得书外的人定然没有个不笑书中的人糊涂。因为书外的人,大家知道林赛姑是个男孩子,书中的人,湛氏同赵珏,却只知道林赛姑是个女孩子;书外的人读至这一回,再瞧一瞧赵瑜的神情,又已猜到赵瑜一定知道林赛姑不是女孩子了。但是赵瑜所以知道林赛姑不是女孩子的原由,书中尚求曾补叙出来,书外的人,究竟还不能算得明白透亮。如今且趁林赛姑远赴广东,赵瑜又病在**这个当儿,略将以前事迹叙一叙,庶几此中情节,方有一个线索。
诸君犹记得中秋那一夜,林赛姑醉倒在赵瑜家里,以后便双双同宿在一张**。那时候赛姑固是醉态模糊,赵瑜亦复天真烂漫,虽则并肩叠股,实系玉洁冰清,这也是人人共知,人人共见的。自是以后,书云小姐因为中秋替他们捏了一把汗,再也不许赛姑去同赵瑜一**睡觉。无奈他们夜里虽不在一处,日间却常常在一处。赛姑年纪又比赵瑜长些,男孩子的知识毕竟开得较早,觉得日日同这一位娇丽的女郎厮混得极熟,又是形迹无拘,嫌疑不避,也就不免百般同赵瑜去挑逗,恨不得便将自家是女装的话明白告诉了他。岂知天下的事,越想瞒着人,有时候还免不得破露出来,况乎我自家想去破露,焉有个不破露的道理?所以有这么一天,竟被赵瑜探察出赛姑的踪迹。在那个当儿,赵瑜原自吓得心惊胆战,不知道怎生发付才好?万一在这当儿,有个道学先生在赵瑜身边警戒他说道:“你以前不知道赛姑是男子,同他在一处厮混,这也罢了;如今你既然看出赛姑是乔装的女郎,便该视之如虎狼,避之若蛇蝎,下得一番克私去欲的工夫,不愁不造到大圣大贤的地位。”哈哈,赵瑜不过是个十四五龄的幼女,他哪里会想到去媲美圣贤?他从惊恐之中转生出无穷爱恋。论赛姑这种美丽姿颜,譬如是一块金玉,当初把他当做女友,还以为这金玉我虽爱他,总不见得将来便为我有,如今转增出一重希望,要把这金玉深深掩护起来,不容旁人在我手里夺得过去。你想他哪里还肯听从道学先生的说话呢?由是形迹愈亲,情好愈浃。毕竟小孩儿家的举动,不比那些老奸巨猾,做出一件事来,要是不瞒着人便罢了,若果然有意要去瞒人,不但左右的人不得而知,便是通国百姓的耳目,他都可以遮掩得一个干干净净。他们哪里有这程度呢?所以逐日下来都有些藏头不藏尾的,渐渐被同校的女学生瞧出破绽,大家便交头接耳,寻事来指摘他们。一种风声不知不觉传入欧阳校长耳朵里,校长当时大大的吃了一惊,暗想这件事关系甚大,倘若真个闹出来,不但于林赵两家声名有碍,便连我这校里将来如何还有人家敢送女孩儿到此处求学?随即不动声色,过了几天,故意的借了一个题目,将赛姑名字开除,叫他退学回去。赵瑜同赛姑心里都明白其中用意,更不敢说出甚么。赛姑以后便不再到含芳学校来了。
他祖母林氏,本不以学校为然,见赛姑退学却还甚是喜欢;惟书云小姐同舜华他们知道外间的风声,暗中责备赛姑好几次。赛姑只是咬牙咧嘴的笑,依旧不时的还同赵瑜往来,形迹比在学校里还更觉得亲密些。书云小姐劝他他也不听。赵瑜背地里也同赛姑商议,说我这身子可算托付你了,任是我们心地上清清白白,并不曾做出甚么不端的事,然而将来你一经改了男装,别人都知道我曾经同你在一处歇宿,谁也不要议论我们无私有弊,除得我嫁给你,更没有别的方法可以掩饰以前的暧昧。赛姑满口应承说:“只要一经我的祖母不要我装做女孩子,那时候自然请出人来向府上求亲,决不至误了你的终身。但是这时候总不能提议到此,你放心等待着罢。”这是以前的事迹。赵瑜已一心一意的等候成此一段美满良缘了。
不料本省忽然闹起兵信,林赛姑随着他父母远赴广东。赵瑜的一颗芳心,方恨政府里只顾争竞他们的私人权利,硬生生的拆散他们这一对秘密鸳鸯。偏生又在这个当儿跑出一个冒失鬼的哥哥赵珏,他也不顾青红皂白,怎么自家硬行做主,将一个如花似玉的妹子悄没声儿聘给方钧,还千方百计将妹子一枚戒指诓骗到手,换了给人,又将别人的戒指交给阿妹。赵瑜才知道,这一向手上套的戒指竟是方钧聘定自己的礼物。真个又气又恨,等待他母亲同哥子出了房门之后,他便死命的去抹那戒指。病褥呻吟,春葱瘦损,一抹便抹将下来,望了望,便引至樱口边,用牙齿死命去咬,想将这戒指咬碎了方才称心。无如这戒指金质坚固,咬了半会,哪里损坏得分毫?只急得眼中珠泪纷纷如雨。正没做理会处,蓦然想到书架上有一瓶硝镪水,是前几月同赛姑向药房里购来戏画竹布上花草用的,还剩得有小半瓶,连忙招招手,将侍婢唤到床前,命他将那瓶硝镪水递给自己。侍婢不知他有甚用处,只得依得分付,轻轻的将瓶子取过来。赵瑜忙接在手里,将瓶塞子揭开,使劲将那枚戒指向里边一丢,立刻烟焰蓬蓬,翻腾作响。侍婢吃了一吓,没口子问小姐:“为甚事同这戒指做对?”当即从赵瑜手里夺过,跑向外间阶石上面,将戒指倾倒出来。可笑那戒指已烧成薄薄的,剩了一点零星金屑,赵瑜才觉得畅快,重行伏枕而卧。
此处侍婢将这残缺的戒指用冷水浇了几次,笑嘻嘻拈着送至后进,给他们母子瞧着。湛氏见了,只管点头望着儿子微笑。转是赵珏十分着急,说:“妹子这是甚么意思?你一个未曾同人结婚的女子,便是我做哥哥的替你定下这门亲事,也不为过,如何竟自下这一番辣手,公然将人家聘物用硝镪水烧坏了!我倒要前去问问他,究竟这层婚姻他承认不承认呢?”说着就想揎拳掳袖的向赵瑜房里走去。湛氏忙拦着说道:“你这又何苦来,他已是病得不成模样的人了,你还赶着把气给他去受。依我主张,等他病势痊愈,我来缓缓劝导他,他若没有别的意见,自然会顺从你,便同方家做亲。你此时即使同他闹起来,也闹不出个正经办法。总而言之,你这人,各事都有些一相情愿,不但你妹子姻事,你硬行替他做主,便是林家小姐,你也是不管人家答应不答应,都十拿九稳的便硬派人家要嫁给你做妻子。少年子弟,十有九个卤莽。你这卤莽也要算极顶的了。”湛氏几句话,转将赵珏说得俯首无语,站起来,叹了一口气,径自跑向他那卧室里睡觉去了。
我如今且要倒转笔来,叙一叙林家赴粤的缘由,以及他们动身后的事迹。自从南北生了意见,福建督军黎又齐本是北洋派的一份子,他据有福建全省,竭力要去与南方做对。又因为兵力不继,成日价的发着万急密电向政府里乞兵救援。无如鞭长莫及,一时间北兵不能前来,黎督军非常焦急,只得将各要塞地方派兵严密防堵,凡省里有形迹可疑的人,都把来一网打尽。那时候林耀华正当着省议会议员,他的宗旨却是个随人俯仰,没有一毫成见。叵耐黎督军在先,本不以议会为然,却好近来便借财政不足为名,立时逼着那些议员闭了会幕,停支薪水。林耀华因为没处捞摸银子使用,非常懊丧。再加着兵信紧急,吓得林氏他们日夜不安,时时筹画避乱所在。林耀华正自没法,这一天忽然接到广东一位朋友的信函,说是已经替他在省里觅了一个相当位置,系督军署里的庶务员,务须赶速前来,迟则恐为他人猎取。这朋友姓金名广仁,原是耀华当初在广东候补时候结识的。金广仁也是个知县班子,与耀华甚是投契。目下金广仁已入督军署里做了秘书长,却好看见出了一个庶务员缺,所以特地在督军面前保荐了林耀华,这也是他们延揽人材的意思。
耀华坐在家里,正苦没有个走处,却好接得此函,随即将他那个“军师管家”林福唤得近前,同他商议。林福笑道:“这有甚么商议?我久经打听得南方声势浩大,不日便来攻打这福建。万一黎督军一个支持不住,他们兀自去掼下这地方,大家逃走,那时候我们住在这省里,怕不要玉石俱焚,同归于尽。难得那边金老爷有信来请老爷,这庶务员缺又是个发财的道路,老爷还不快快拿定主意,挈着老太太同太太他们,走他娘的路!黎督军不讲交情,早把老爷们的议会取消了,老爷难道还同他有甚么感情不成?”耀华笑道:“话虽如此,但是督军新近有告示贴在外面,不许军民人等迁移他处,那看守城门的非常认真,我们公馆里又免不得行李箱笼成大捆的往城外挑抬,他们哪里容得?不是走不成功,反弄得打草惊蛇,被别人笑话。”林福拍手笑道:“呸,我说我们老爷为人忠厚,这不是有些忠厚太过了!督军的告示,虽然煌煌的贴在墙上,那是吓百姓的,但凡省里有些权势的人,他也管不了许多。老爷这议员身分比百姓不同,有甚么法子不好想?这件事不用老爷操心,包在林福身上,只须跑向督军署里寻觅着一两个熟人,向他们乞一纸通行证,走到城门边,包管那些守城的兵士乖乖巧巧的放老爷们摇摆出城。事不宜迟,老爷此时便请回上房,告诉太太他们一声,叫大家将细软打叠打叠,便赶在明天清晨动身。我若是将那通行证一经到手,便在城外雇好船只,准备他们来扛抬行李了。”耀华听了,欢喜不尽,旋即走入里面。一眼瞧见他母亲同家里上下人等,都愁眉泪眼的坐在一处。林氏看见耀华,忙问道:“你在外间可听见甚么消息没有?”耀华笑道:“母亲不用焦烦了,明天就有了动身机会,大家向广东去走一趟。”于是便将适才的事迹一一告诉了林氏。
林氏听到这里,不禁先念了一声佛,说道:“这真是皇天保佑,难得有这样事体。粗重家伙我们都不要了,各人将首饰衣服打叠起几十个箱子,抬着走罢。等大局平静再回家另行署备不迟。”此处书云小姐同舜华、玉青他们都非常欢喜,惟有赛姑站在旁边,咕噜着一张小嘴,良久,方才说了一句道:“本省虽然闹着兵信,不见得广东就会安然无事。况且挈着许多眷属,一路上兵匪纵横,难保不发生别的乱子。在我看,一动不如一静,还是老稳住在省里的好,让父亲独自前去瞧瞧那边光景,再斟酌我们行止。”林氏不等赛姑说完,重重的向他啐了一口,骂道:“一个女孩儿家,盐酱口,还不曾动身呢,就满嘴里说起路上遇见乱子来。若果然有乱子,便让你一个人去受害,我们还要图个顺遂呢!你这点点年纪懂得甚么?当初革命党起事,还是文明办法,轻易从不肯杀人,你的曾祖还不肯放胆住在城里,巴巴的携带我避居下乡。目下时势又不然了,南北争竞起来,好像有甚么不共戴天大仇似的,只要军队一接,乒乒乓乓的枪弹炮子雨点般的打得个落花流水。其实他们军队里果然死的人不少,若论无辜百姓损失性命的也是很多很多。他们争权争利,不顾死活罢了,我们这些百姓也打入这劫数,不是从哪里说起?我请问你,不过豆瓣子大的一个女孩儿,难不成偷着汉子,养着孤老,不放心离着他远走,想老远住在这地方担惊受怕?你不肯走,你便一个人住在家里替我们看守房屋也好。”林氏越说越气,只拿着手揉自己肚皮。赛姑本是他心爱的孙子,自幼儿也不曾用大气儿呵斥他过,此番也是因为性命交关,便不由的口不择音,骂得赛姑纷纷珠泪,湿满襟袖,站在旁边一声儿也不言语。
还是书云小姐知道他心里的委屈,忙将他扯到房里,低低笑道:“你祖母的脾气,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独断独行惯了的,他既决意要往广东避兵,你为何又不看看风色,转同他辩驳起来?这还是你呢,若是我们做媳妇的,像适才这个样儿,不知还要骂到甚么田地!好儿子,我猜你舍不得动身的缘由,定然是为的赵家小姐,如今却也没有别的法儿。我放你今晚到他那里走一趟,让你们叙叙这别情,可好不好?只是须得早早回来,不要再累我受气。”赛姑听他母亲这句话,很觉得有些刺心,顿时羞得脸上绯红,那眼泪又落下来。书云小姐笑道:“好端端又哭甚么呢?你们这婚姻的事,我在先不是曾经明白同你讲过,都要等到祖母准许你改换男装,方才可以请出媒人来向人家去求亲。若是像这样,男不男女不女的,便思量将赵小姐聘给你做妻子,岂不要惊世骇俗?你也不用耽延了,最好连轿子都不用坐,悄悄的带个丫头,瞒着他们去罢。”赛姑心里着实感激他这母亲不尽,当即遵照他母亲说话,穿街过巷,已到赵瑜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