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湛氏一看见赵瑜同赛姑携手入内,含泪说道:“瑜儿瑜儿,你们做女孩子的,一般安坐在家里享庭帏之乐,外间甚么惊险都飞不到你们头上来,这是何等的福分?你们还贪心不足,常常埋怨困守闺门,不及男儿志在千里。如今像你哥哥果然是千里万里的出门去了,谁想他几乎将命送掉在海里,我此时越想起来越舍不得他。”说着便将手里拿的那封信函掷在赵瑜面前。赵瑜大为惊诧,忙接过来仔细的从头至尾瞧了一遍,方才晓得他哥子赵珏在蛇尾港那里遭了覆舟的惨祸,如今且喜安然无恙,已抵北京,这信便是从北京发来的。忙陪着笑脸安慰他母亲说道:“吉人天相,幸亏哥哥他们见机得早,径自冒险登岸。母亲听见须替他们喜欢,何必像这般忧闷。万一母亲再忧闷出事来,反叫哥哥心悬两地,进退为难,那转不好了。”湛氏道:“我岂不知道这个缘故?只是回想起来令人害怕。当初你哥子本不愿意赴京,是我硬行逼他出去的。若是果然有个长短,你叫我怎生对得住他?这事已经过去,我们也不谈了,随后你须替我写一封回信给他,命他在京城里各事保重,但凡遇着危险的地方,千万不可大意,否则宁可就叫他赶紧回家也好。我经这一吓,也不想他干甚么功名富贵了,我们娘儿们厮守在一处,便是喝一碗粥儿度日也是愿意的。”
母女两人正在那里絮絮谈论,赛姑又不好进前搀话,只低着头站在一旁。还是湛氏笑着站起来说道:“我真个被珏儿这件事吓昏了,怎么林小姐在这里也不知让人家坐地,你看我糊涂也罢了,瑜儿也不提醒我一句!”赵瑜笑道:“我同姐姐是不拘礼的,他这一双大脚,便多站一会正不妨事。母亲难道还怕得罪了他?”赛姑趋势便上前向湛氏告辞。湛氏笑道:“哎呀,林小姐真是恼了我了,怎生清早起来就忙着回公馆去,还要被令堂太太他们笑话我,连一顿午饭都舍不得留小姐在这里吃!”赛姑笑道:“伯母说哪里话,委实昨儿夜里在这边下榻,祖母定然十分悬念,怕还要抱怨家母他们,所以赶在此刻就打发轿子来接侄女。好在我同瑜妹妹是朝夕不离,无论甚么时候总可以过来替伯母请安。今日还是让侄女赶快回家的好。”湛氏望着赵瑜笑道:“你的意思如何?”赵瑜笑道:“姐姐适才的话倒很有理,他那位祖太太的古怪脾气与人不同,姐姐也常告诉过我的。在我看不如此时就让姐姐回去,省得将他祖太太触恼了,将来真个再不许姐姐同我们往来,那才坑死人呢!”湛氏点点头,母女两人便一直将赛姑送至二门口,看他好好坐上轿子,然后转回内室。
赛姑回去时候,却好林氏刚刚起身,便笑问赛姑昨夜是几时回来的?赛姑信口支吾了两句也就罢了。转是书云小姐同舜华他们不甚放心赛姑在赵家歇宿的事,背地里一长一短的审问他,赛姑只是嬉嬉的憨笑,也不肯说出甚么。书云小姐觉得有些羞人答答的,也不好再往下问,只分付他以后不许再同赵瑜睡在一处,赛姑便答应了。自此以后,赛姑虽也同赵瑜常常往来,只是一到晚间,家里都赶着叫他回去。这且按下不提。
且说赵珏随着方氏夫人等人,由蛇尾港另行雇船抵了天津,在天津也不曾多耽搁,随即改乘赴京火车,不多时候,那座巍巍京都已在火车窗子里一闪一闪的看入眼底。方氏念及夫君身死,此次来投奔亲戚觉得另有一番感慨,在车里不由纷纷落泪。还是秀珊小姐不时的在旁边劝解。火车停驶,搭客纷纷下车,早已有许多脚夫围在车站铁栅外边,招呼着替他们搬运行李。方钧同郝龙押着人,将行李送到了栅外,那些挑脚的你抢我夺,都扎缚好了绳索。方钧当时指点他们明白地址,然后又雇了两乘轿子给方氏同秀珊小姐乘坐。幸喜方钧父亲住的房屋离城门不远,只须进了城,越过两条大街早就到了。方氏他们轿子先抵其处,才下了轿,转把方氏母女吓得呆了,原来方家门首高高的搭着丧棚,两扇大门一例的裱糊白纸。门凳上却坐了两个家人,一见了他们行李,问起来知是姑太太的家眷,由南边而来,不敢怠慢,忙着上前料理一切。又抢进几步,弯了一只腿向方氏请安。方氏抖得战战的,含泪问道:“你们老爷想是无恙,这这这丧事,是替替替谁办的?如何我我我们连一点影子都不知道?”有个年纪大些的家人垂手禀道:“我们太太归了天了,昨天才过首七,老爷在前曾接到姑太太来京的电报,所以不曾给信给姑太太那边。我们少爷呢?想同姑太太一齐抵京了?”方氏听到此处,不禁泪如雨下,更不说甚么,扶着秀珊小姐蹜蹜的望里面走。前面有家人引导着一直引入后室。
这时候方钧已偕着刘镛、赵珏、郝龙纷纷都到。方钧见门外这种情形,惊骇正不消说得,一眼又瞧见墙门上悬的讣状,方才晓得他母亲业已身故,登时哭倒在地。赵珏同郝龙忙着扶他起来,大家拥入大厅上面,家人们慌得七手八脚,一面拿钱打发挑夫,一面检点行李什物。方钧匍匐跑入后进,到他母亲灵柩之前伏地大哭。方氏同秀珊也在灵帏里哀哀欲绝,只有刘镛呆呆的站着不动。方氏哭了一会,有几个女仆送上手巾给他们母女擦脸。方氏方才含泪问道:“老爷此时想是在部里办事呢,我们到此也该送个信给他,若是部里没有多事,请他早些回来谈谈。你们不知道姑老爷在海面上遇着险也身故了,如今看起来,真可算得‘六亲同运’,又叫做‘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说着又哭。方钧哭毕之后,便问家人们太太染的甚么病症,以至不起。说着又掉头向方氏说道:“这也奇怪,计算我母亲死的日期,就是姑丈在海里遇险的日期,他们两位老人家同在这一天身故,这是打哪里说起呢?”家人们说道:“我们太太不过在几天前头得了一个秋邪症候,觉得有些胸腹饱闷,寒热往来,老爷忙着延医诊治已是不及,不曾延到五天上就归了天了。老爷此时不知道可还在部里不在?小的已分付人去请老爷去了。姑太太同少爷们想还不曾用着晚膳,停会子叫厨房里预备两桌。”说着又向方钧低低问道:“厅上还坐着两位生客,请少爷的示,他们的卧榻安置在甚么地方,还是去住旅馆?”方钧道:“那一位是我在福建同学的赵少爷,你将他的行李铺设在外边书房里,同姑太太家里少爷床铺搁在一处;那个姓郝的最好你们将他邀约到门房里安置罢,这人是附搭我们的海船来京谋干事体的。”那个家人连连答应,在外布置了一会,重又跑进来,有一搭没一搭的同方氏他们讲话。
方氏便问道:“近来老爷同太太过得还好,太太这一死,老爷想是伤心到极顶了。一个公馆里没有一位太太料理一切,叫老爷一个人如何支持得去?”那个家人四面望了望,微微笑道:“老爷当初待我们太太不能说是不好,近年却是同太太常时有些鸡争鸭斗的,没有三五个日子不同太太吵闹一场。太太这回病症,本不至骤然身死,只是据医生他们背后谈论,说太太平素气恼伤肝,人已衰弱极了,所以禁不得一场风寒毛病便自溘然长逝。”方氏惊讶道:“怎生老爷忽然变了一种脾气?”方氏话还未完,先前到部里去请老爷的那个家人业已匆匆回来,走到上房说道:“咦,老爷呢,如何此刻还不曾回公馆?”先前在里面同方氏讲话的那个家人有了几岁年纪,便拿着老家人的身分向回来的那个家人骂道:“你们看这厮不是活活见鬼么!是你到部里去请老爷的,如何这一会儿转来问我?”那个家人笑道:“我一口气跑至部里,门房里当差的回说老爷在内办着公事,一时不得分身,我便将公馆里姑太太抵京的话说了一遍,请他们替我进去回一回。果然过了一会,老爷已匆匆出来,还问了我两句话,跨上轿子,如飞的抬着就走。我一径跟着回家,哪里想到老爷并不曾回公馆呢?”那个老家人皱了皱眉头说道:“你是个积伶的,不会到金寓那里走一趟?须防着老爷又在那里耽搁住了也未可知。”那个家人将舌头一伸,笑道:“你说这个轻巧话儿,不是给苦头给我吃!老爷不分付我们到金寓伺候,哪个还敢冒冒失失跑到那里挨骂。”
两个人正在一旁讲话,方氏禁不住笑问道:“这金寓是个甚么地方?老爷去得,你们怎生便去不得?”那个老家人冷笑道:“这句话说来长着呢。姑太太是知道的,老爷今年也有五十多岁的人了,起先论老爷的为人,真是言笑不苟,矩步规行,听见人家寻常子弟们狂嫖滥赌,他老人家当面不骂,背后总要议论人家一个大大不是。该因是前世里的孽缘,有一天,财政部秘书卜老爷过四十大庆,请老爷在他公馆里吃酒。大家这一晚都闹着叫局,便有别的老爷替我们老爷硬生生的叫了一个姑娘,名字叫做小赛金,年纪已有二十开外的人了,当晚同老爷便很谈得入港,赶着老爷请他到自家寓里走走。老爷偏生就爱上他了,隔不了几天就去小赛金那里走一趟,以后走得热闹起来,甚么‘叫局’呀,‘碰和’呀,闹得一塌糊涂。初时还瞒着太太,后来被太太查察出来,同老爷闹了好几场。这一闹开了花儿,老爷转明目张胆,连太太也不怕了。老爷常常对着人说这小赛金同老爷的恩爱,大约两个人只多了一个头,恨不得将身体拚做在一处才好!又说甚么‘如鱼似水,如胶似漆,如糖似蜜’。小赛金便思量嫁给老爷做小老婆。在老爷也巴不得这样办呢,只是干碍着太太,怕太太不好讲话。我适才不是告诉姑太太的,老爷同太太不和的缘故便因为这小赛金了。如今是天从人愿,太太竟一口气不来死了。最可笑的,老爷当太太死的时候,假意干嚎了几声,还不曾到收殓,老爷早坐着轿子跑到小赛金那里报喜信去了。小的敢说句放肆的话,老爷自从结识了这个小赛金,太太死了尚且不顾,他虽然听见今日姑太太到京,哪里还肯当做一件大事,定然不回公馆,又是到金寓那里开心。所以我问我们这个兄弟为何不到金寓那边去打探打探呢。”
方氏听到此处,不由蛾眉倒剔,气愤愤的望着秀珊冷笑道:“秀儿你听见么,我不料你这舅舅忽然变出这么一个人来,真是意外的事。”方钧也在旁听着,想起他母亲受的委屈,尽管用手揾着脸哭泣。方氏又问道:“你们老爷他身体素来孱弱,如今想是结实了,不然道不得在外边这般胡闹。”那个家人冷笑道:“老爷身体结实得很呢!我说了,姑太太还不肯信,停会子姑太太便可会见我们老爷了。他老人家那颗脑袋,扯着谎说,大约几乎要弯到小肚子边,喉咙是终日吼喽吼喽的顽痰作响,人多疑惑他肺管里拽着大锯子,这还罢了…………”说到此,又将秀珊小姐望了望,笑道:“小姐在此,我也不敢胡说。在小的们愚见,老爷倒是安心静养,还可以保得住多在部里混几年,等我们大少爷成立了,将来娶一房少奶奶,让他老人家享几年清福,多少是好。万一像这样胡闹,将身子淘碌坏了,哼哼,他老人家也不用忙着娶姨太太罢,倒好要赶着太太一路去做伴了。姑太太看小的这话可是不是?”方氏道:“你这话说得很有道理,难得我这一番到京,凭我的本领来劝你们老爷回心转意。”那个家人拍手笑道:“真个好姑太太,若是将老爷劝醒了,要算老爷的造化。”
还待再往下说,已听见外间轿夫喊着:“老爷回来了!”方氏同秀珊都站起来向外迎接,方钧也跟着下了台阶。早见方浣岳一拐一拐的走入天井里,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方氏笑道:“哥哥这早晚才回,将妹子们都盼望死了。”浣岳伸手将眼睛揉了揉,抬头望着方氏笑道:“是几时到京的?我们倒有十多年不曾相见,这就是甥女秀姑?出落得怪好。”当时秀珊小姐同方钧便都上前磕下头去行礼。浣岳将身子欠了欠,说:“生受你们一路辛苦,大家歇一歇罢。适才我打从厅上进来,看见外甥还同一位小少爷儿坐在那里,这少爷毕竟是谁?”方钧遂将赵珏一齐到京的话告诉了,又说到姑夫在海船上遇风身故。那方氏不由又泪如雨下,哽咽得不能开口。浣岳笑道:“我计算你们行程日期,原该早早到此,不料在路上又出了这样岔事,那就不怪你们耽搁这好些日子。”方氏接着说道:“家门不幸,你妹婿又舍我而去,伶仃子女,尚未成立,这一来转要累着大哥了。”浣岳从喉咙里佯咳了两声,冷冷说道:“妹丈虽没,你们家资尚还富厚,覆舟时候不曾损失甚么什物么?”方氏叹道:“第二天也曾雇着人向船里寻获什物,所幸几个箱笼虽然被水浸湿,里面尚是文风不动,但是家中所需用的一切器具俱已丧失无余。他父亲半生来苦苦挣的家私,不意一夕之间顿归乌有,想起来叫人异常悲痛。我的意思,便在早晚请大哥这里派几个家人,在京城替我们租一处公馆,权且安住下来,少不得还要替他父亲设一灵位,好让我们娘儿居丧挂孝。大哥看我这话可是不是。”浣岳迟疑了半晌,方才缓缓的说道:“论理呢,妹子此番到京,便可在愚兄这里同住。无奈你的弟媳灵柩未葬,不久还要忙着替他出殡。”说到此又笑了笑,将两边肩头一耸,说道:“中馈无人,外间朋友们都劝我须得娶一房家小。所惜寓中房屋又不甚多,在势不能留妹子同甥女他们在此下榻。”浣岳越说越觉得高兴,用手捺了一会鼻头,两条腿好似得了三阴疟疾一般,左右摇簸得个无休无歇。方氏道:“正是的呢,不料嫂子好端端的就一病身亡,想起来真叫人肝肠寸断。适才到了公馆里,我们母女还痛痛的哭了他一场。”浣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妹子真可算是多情了,一个人在世上横竖迟早总是要死的。你那嫂子近年来的举止动静很觉得有些反常,我就料定他非享寿之道,果然伸腿去了,反落得耳目清净。亏妹妹还在此洒一掬无因的眼泪,岂非怪事。”
方氏听他发出这种议论,心里老大不以为然,只是彼此初次相见,不好意思就起冲突,忍着一肚皮气,勉强又问道:“适才哥子说想要另娶一房家小,但不知是谁家的小姐,倒不嫌哥子年纪老迈,肯来续这已断之弦?”浣岳见有人问他这话,不由心花怒放,咧开一张大嘴笑道:“左右不过是几家同僚的千金,此时我也不便告诉妹子,等愚兄一经择了喜期,少不得都要请妹子过来吃一杯喜酒,那时候妹子自然便会晓得。至于你讥诮我年纪老迈,似乎不配再糟蹋人家小姐,这话却又不然。我记得我今年是属狗的,不过才得五十七岁,也不能便算衰朽。你不曾瞧见我们前任那位大总统呢,论他年纪,比我大得许多,他还左一个姬妾,右一个姨娘,闹得如花如火。只要势位高,家资富,便是真老也不老了。民国肇兴,共和初建,一切行的新政我都看不入眼里,惟是这‘男女平权’呀,‘自由结婚’呀,是再文明不过。这便是你哥子醉心欧化的第一要件。”说着又掉转脸向秀珊小姐笑道:“甥女如今已长成这般大了,定然也该在学校里阅历过一番,做舅舅的还不晓得你对于这‘自由结婚’上可曾研究研究?若是将这种学术研究透了,除得你那令兄是同姓不婚,譬如我家这钧儿,以及厅上坐的那位赵大少爷,你爱上哪个就愿意嫁给哪个都不妨事,万不可给你这个顽固老母拘束,误了你的终身。”秀珊小姐初时看见他舅舅同他讲话,不知道他要说甚么,特地恭恭敬敬站起来敬听。后来听见浣岳说出这些不疯不癫的话,直羞得面红耳赤,忙掉转了脸,几乎急得要哭出声来,引得旁边仆妇们一齐都掩口而笑。方氏更忍不住,陡然放下脸色向浣岳说道:“你这人如何变成这般模样了!满口里不知胡说的是些甚么。你外甥女儿已经这般大了,你不教导他几句正经道理,怎生同他说着这不顾廉耻的胡话。”浣岳伸长了颈脖笑道:“哎呀,这难道就是‘不顾廉耻’?英法德美许多堂堂大国,那些贵胄小姐谁也不是这样办法!怎么到了你们这些顽固嘴里,又说成一个‘不顾廉耻’了。咳,福建僻处海隅,究竟不曾开通风气,妹子你若是在我们北京多住几年,包你才晓得这些文明举动是做女孩子的一生幸福呢。我还有一句话说出来你不用怪我,可惜你妹子今日已是年华老大,若是早几年妹夫死了,你一般的可以明公正气另行嫁人。在这北京城里断然不会有人笑你,这是甚么缘故呢?因为你愿意嫁人是你的自由,别人何敢来干涉。”
浣岳说得高兴,还待再向下说,猛不防被方氏重重的向自家脸上吐了一口唾沫,淋淋漓漓的流了满脸。浣岳也并不生气,缓缓的提起袍袖拂拭了好一会,方才笑容可掬的说道:“哎呀,你这是个甚么讲究。大家不过讲着顽笑,又不曾真个逼着你去嫁人,到不得发出你这样的野蛮手段。”方氏怒吽吽的指着他骂道:“谁同你顽笑!你这些顽笑的话,只配同那些‘赛金’‘赛银’的婊子去闹,你不配同我做妹子的闹。”浣岳摇头晃脑想了想,冷笑起来,说道:“又不晓得我这里哪位快嘴爷们又将这件事告诉姑太太了。好好,金也罢,银也罢,再往下说,更要引动姑太太肝火。你们快些去预备晚饭,伺候姑太太他们吃完了好让他们安睡,有甚么事件我们明日再行细谈。”说着,果然走过一个仆妇,将方氏母女请入一间套房里去坐。
这时候,方钧便趁势命人将厅上赵珏邀入后进来,谒见他的父亲。赵珏一会子已偕刘镛一齐走入,向浣岳行了礼之后,又在灵前叩拜了,方钧匍匐在旁边答拜。刘镛只呆呆的站着,用一个手指头叼在嘴里痴笑。方钧便向他父亲问道:“儿子虽然在陆军学校毕业,不幸又遭着母亲丧事,料想不能向部里去应试。至于赵兄,他从远道而来,这应试一层是必不可少的,还求父亲在部里替他留意。”浣岳笑对赵珏说道:“小儿在福建多承照拂,难得你们一齐毕业。此番陆军部考试,大约定在十月中旬,钧儿老实也去碰碰。若说是母亲死了便要‘丁忧’,这是前清礼制,近来已不讲究这些繁文末节。我若是可以为力,定然替你们运动运动。老贤侄尽管在舍间多住几时,随茶吃茶,随饭吃饭,只是不要怪我简亵罢了。”赵珏忙站起来答应了几个“是”。方钧又笑道:“还有一事要禀明父亲,承赵兄不弃,已将他的令妹聘给儿子为妻,我们在家乡时候已经交换了戒指。”浣岳笑道:“这更好了,格外彼此觉得亲热些。但是行茶下聘,总还要等待钧儿服阕后。老贤侄寄家信时候,请顺便写一句禀明令堂太太,实在是因为钧儿重孝在身,不便提议及此。他不比我,在他母亲丧中一般的可以办理喜事。”说着又细眯着一双鼠眼笑个不住。笑了一会,猛又想起一件事来,低低望着方钧说道:“在先你姑夫姑母不是写信给我,要将甥女聘给你,后来你又有信到京,意思一定不肯允许。不省得你同赵少爷那边结亲,你姑母可否知道?”方钧摇摇头。浣岳笑道:“这也罢了,你不瞧见你那姑母的为人,近来越发悍泼,秀珊甥女容貌虽然长得不差,还不晓得他的性情同乃母有无差别。万一竟同他母亲一般无二,岂不是为你终身之累。”
此时赵珏刚同方钧并坐在一处,赵珏用手推了推方钧,说道:“郝龙的事,你何妨就此禀明了老伯,免得他老耽搁在这公馆里。”浣岳笑问道:“你们低言密语的在这里讲甚么?何妨说出来使我明白。”方钧便道:“我们同乡有个开铁铺子的郝龙,他是一齐随着我们的海船抵京的,他此番出来,想在京城里觅一栖身之所,父亲可否无论在甚么地方安插安插他,他知道感激父亲。”浣岳冷笑道:“不曾在外面阅历过的人,大率都以为京城是个出金豆子的地方,走得来不愁没得事干。这姓郝的,理当在家安守本分,为何舍着自家手艺不去觅钱,转老远的跟着你们出来谋事?他心里有这把握,我还没有这把握呢!看你们情分,让他在我这里耽搁几天不妨;至于托我谋事这件事,叫他休生妄想。”浣岳愈说愈气,转有些呛咳起来,两颧渐渐的红赤。喘了一顿,又笑道:“好在不久我也要忙着赶办喜事,多几个闲汉替我照应照应,倒也一举两得。”方钧先前见他父亲生气,不敢再往下说,此时见他父亲又喜欢起来,随即趁势说道:“这姓郝的此时本来住在门房里,可否叫他上来见一见父亲?”浣岳连连摇手,说:“不用不用,我近来很不愿意看见生人,若是生人走到我眼前来时,我心里便有些怔忡怔忡的作跳。再不然,一般的会无故生起气来,往往的得罪了人自己还不知道。”赵珏此时坐在旁边看着浣岳这种情状,自己很觉得有些局促不安,忙立起身来告辞出去。浣岳也不相留,只说了一句:“钧儿陪着他们坐坐罢,恕我不能奉陪了。”
方钧便偕同赵珏、刘镛一齐都走入厅上。先是刘镛嘻嘻的笑起来说道:“我看舅舅怕活在世上没有多日了,你们看他瘦得像活鬼模样,讲一句话倒要咳嗽得几十遍,赵大哥若不赶快出来,怕他不老大耳光子打你。”方钧向刘镛瞅了一眼,说:“你的讨厌的话很多,请你坐在那里歇一歇罢。”于是让着赵珏坐上首炕上,叹道:“家父为妖婢所迷,甚么骨肉亲戚全然不顾,适才已同家姑母很冲突了好几句。如今家母身亡,庭闱无主,我倒悔着多此一行了。”说着便将他父亲要娶小赛金的事一一告诉了赵珏,赵珏少不得用话慰藉了一番,是夜各自归寝无话。
次日清晨,浣岳依然借着到部视事为名,成日成夜的轻易看不见他转回公馆,把一个方氏气得甚么似的。先前还想拿话来劝慰他的哥子,至此也只得置身局外,任其所为。过了些时,却好方公馆的家人替他在城里觅了房屋,方氏便携着子女迁移到新宅居住。心里本来很爱赵珏,便约他一齐同他们住入新宅。因为方钧不肯让赵珏舍此他适,也只得罢了,只叮嘱赵珏不时的向他们那里走走,赵珏唯唯答应。方氏少不得便在京里替刘金奎发丧挂孝,一切的事,方钧同赵珏都帮着料理。至于那个郝龙在方公馆里住了一日,因为方钧告诉他,说父亲一时间不能替他觅事,他虽然是个粗俗人,然而为人却有气节,便不肯在这里久久耽搁,径自去访问他的母舅。他的母舅倒还看待他不薄,随即在织布工厂里觅了一个机会,权且将他安置下来。这刻郝龙逢厂里放假的时候,转时常来至方公馆里,替赵珏及方钧他们请安。赵珏因为寓居在京,人地生疏,除得闲时同方钧谈笑谈笑,其余便没有一处可走的地方。却好见这郝龙倒十分殷勤,便就带着他向京城那些名胜的所在去游览徘徊。
一天一天的消遣下去,其时已是九月下旬,陆军部里还没有召集他们考试的消息。赵珏几次等待不得,思量别了方钧仍回福建。还是方钧将他苦苦留着,又不时的向他父亲追问试期。他父亲皱着眉头说道:“部里因为远省学生尚未到齐,是以不能开考,赵家少爷便是回去,也没有甚么要紧事干。他住在我这里,一切茶饭供应我不憎嫌他,他倒反着起急来,岂非奇事。钧儿你须得劝劝他,既是为着功名迢迢至此,毕竟考试过了看是如何,不可像这样半途而废,负了他令堂太太望子成名的苦心。”
不觉又过了些时,浣岳这一天又打从部里回来,笑嘻嘻的将方钧、赵珏唤至面前,说道:“好了好了,你们的试期已定于十月十六这一天,那几位主试的都还同我有点人情,我已经将你们的名字嘱付过他们了,大约将来取列的名次想还不至过低。”说着又用手在秃头上搔了半晌,笑道:“但是有一件事不巧,你父亲的喜期也在这一日,新姨娘便行进门,除得钧儿是必须行叩见的礼,便是赵少爷我还指望他帮着我们料理料理。不料你们偏又进部里去应试,少了你们两个人,公馆里便觉得减了热闹。也罢,只好等你们将考试忙毕了,我重行再备酒筵请赵少爷罢。”说到这里,又扬着头想了想,忽的叠着指头数道:“本部里的总长、次长、秘书长、各科科员,可笑他们都知道你父亲这件喜事,大家都闹着要过来吃杯喜酒。承他们盛爱,也不好推却得,大约二十多桌酒席是要预备的。”方钧更忍不得,忙正色说道:“父亲尽管忙着这不要紧的事,至于母亲灵柩尚且在堂,从未见父亲提起一句,难道就把来搁在脑后不成。”浣岳笑道:“这事如何能搁在脑后呢,也没有个家里办这大喜的事,尚将这晦气的灵柩放在堂上。不瞒你说,你父亲早已打定主意了,月半娶你的姨娘,月初便葬你的母亲。不过我至今不肯明说出来,怕被别人知道消息,又要来应酬我。我的精神近来很是不济,如何禁得住陪他们跪拜。最好是悄没声儿瞒着人,随意拣一个日子,趁半夜里就将你母亲抬至城外安葬。”
方钧冷笑道:“我母亲一生替我们这一份人家操持家政,临终这一件大事,父亲转忍心草草把来做过。难道安葬这一天,不替他老人家讣告亲友,开一日吊,做儿子的于心何安!至于父亲说是精神不济,难道为母亲的事,便爱惜精神,至于娶新姨娘进门,便不爱惜精神起来。旧人何薄,新人何厚,父亲还宜清夜自思,不可拘执成见。”浣岳怒道:“钧儿呀,你太胆大了。眼睛里全没有你的父亲,竟敢公然拿话来挺撞,你毕竟也曾读过书的,难道连个经权都分别不清?我请问你母亲,他已经是死去人了,任是再替他热闹,九泉之下,他未必还有见闻;你的新姨娘,他将来便是一家之主,入门之始,稍涉草率,他心里不喜欢,你父亲心里也必不喜欢。你们做儿子的,不能想出法来亲承色笑,转有意无意的同我为难。哼哼,我不是因为你在陆军学校业已毕业的人,就该痛痛的捶你一场,看你还敢在父亲面前说长道短!你本分些躲在一旁,各事不要出来干预是你造化,否则…………”浣岳因为生气,那个咳嗽益发利害,已经喘得抬不起头来。方钧也便不敢再说甚么,退了几步,早跑向前厅将适才这些话告诉赵珏。又叹道:“如今这新姨娘还不曾进门,父亲处处便都憎厌着我,将来还不知闹成一个甚么局面。喜期这一天,转是我们向部里去应试的好,眼睛里不看见这些事,落得干净呢。可笑我们自从到京以来,还不曾好生的用功,万一试题到手,摸不着头脑,岂不要闹出交白卷子的笑话。我因为家庭琐屑,倒也可以解说;至于老哥也是终日在外边闲逛,究竟不是求学的道理。似乎这几日功夫,还要静一静心方好,愚直之言,老哥听了不要见罪。”赵珏笑了笑摇头不语。方钧见他这种疏懒模样,益发苦苦追问他是何用意,赵珏笑道:“人各有志,我目前的志向,不但不愿意应试,便算是应试之后高高录取出来,人以为乐,我以为忧;人以为荣,我还以为辱呢。”方钧当时听了他这番议论,委实猜不出他是何缘故,及至再拿话去试探,赵珏只是笑而不答。
光阴迅速,果然到了十月中旬,方浣岳已分付家人们办理出殡的事件,真个不曾去讣告亲友。前一天仅延了几位僧道在家讽经。方氏携着子女过来帮着照料,眼见各事都十分草率,不免又同浣岳吵闹了一场。浣岳被他罗唆不过,转使出他的老法子,向小赛金那里一躲,延挨到发引时候方才回来。方钧想起母亲,惟有抚柩痛哭。安葬之后,方氏已知道浣岳在十六这一天娶小赛金进门,便将方钧同赵珏唤至面前,望着方钧说道:“你的父亲此时已是蔑弃人伦,漠视骨肉,料想他忙着娶那妖姬,至于你们应试这一层,断然不会还把来放在心上。我知道你们应试的人,前一天总该休养精神,好好的安睡一夜,家里放着这番热闹,如何会让你们好生安息?况且赵家少爷还占着他的床铺,那座书室也应该腾挪出来让他应用才是个道理。依我的主意,我那边空闲房屋也还很多,你们弟兄俩最好将行李搬运到我那里去,我来照应你们。应试之后,你们父子我也不来拆散你们,钧儿依然迁回自己公馆。若讲到赵家少爷,就老远住在我那里也罢,你姑母虽穷,倒还不多着他一个人嚼吃。”方钧连连答应。
赵珏见方氏情意殷勤,也不推却。方氏大喜,立刻逼着这边家人将他们两人的衣囊行李雇了人送至自己家里,又将这话告诉了浣岳。浣岳有甚么不愿呢?他连日已经为着这喜丧两件大事,闹得头昏脑闷,整半夜的不能安眠,每逢四五更天,兀自醒了,坐着咳嗽。到了喜期,勉强扶病下床应酬宾客。几次打发人去请方氏来料理内政,方氏哪里肯来,只在家里预备方钧他们第二天到部应试的事务,真个异常周到。秀珊小姐又在内室里炖了莲子清汤,亲手剥的桂圆肉儿,一套一套的叠好放在一张桌上,准拟交给他们带入部里去享用。猛不防刘镛一步一步踅进房来,却好看见桌上桂圆肉儿,他也不管甚么,成大把的拈来直向嘴里送,嚼得涎水淋漓,沾满襟袖。被秀珊小姐一眼瞧见,不由娇嗔满面,嚷着说道:“这不是忙出来给你吃的,别人家应试才配吃这东西。你是一个蠢才,颠倒有饭给你吃饱了便算造化,你还馋猫似的偷来便吃个干净,你羞也不羞。”刘镛笑道:“我羞甚么,这桂圆是我家拿钱买的,不给我吃,倒反给别人去吃,你才羞呢。娘在先不过无意说了一句,想将你嫁给赵少爷,也不知赵少爷要你不要,你便这样关顾着他。一个应试罢咧,值得屁事,要你献勤儿剥这桂圆肉子给他吃。”刘镛话还未完,早招得秀珊哭起来,说:“刘镛不应该拿我开心,这桂圆也是娘分付我剥的,又不是我自家出的主意,我倒要问问你怎生叫做‘献勤儿’,我究竟献勤给谁?”
方氏其时刚在前进看方钧他们收拾考篮,耳边忽听见内室里面嚷闹的声音,慌忙跑得进去询问缘故。秀珊小姐含悲带恨,便将适才的事告诉方氏。方氏没头没脸将刘镛骂得一顿,又安慰秀珊小姐不用去理会你哥子的话,停会子只好再命家人们去买桂圆进来,还须累你的手去剥一剥。母女刚在这里讲话,刘镛虽然被骂,他还是嘻嘻的笑,却早一眼看见阶沿石上,放着一个火炉,上面炖的不知是些甚么,料想总该是可以吃得的,他早又踅过来,双手举起那莲汤铞子,伸着脖子去喝。不料那莲汤正在炉火上炖得滚热,刚近得嘴,已烫起几颗白泡,只喊了一声:“哎呀!”双手齐抛,将一罐子的莲汤倾泼在地上,烬火都浇灭了,抱着头大哭嚷痛。转将秀珊小姐引得笑了,只低低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方氏又恨又气,赶着过来要打刘镛,刘镛飞也似的跑得出去。且休表他们家庭琐事。
第二日清晨,方氏起了一个绝早,逼着家人们伏侍方钧他们入部应试。郝龙特地请了一天假,也亲自赶来伺候方钧。赵珏同方钧刚走到那里,已有许多学生纷纷唱名接卷。他们也跟着上前将卷子接到手里,挤得进去,各认位次坐下,等待题目。方钧身遭家国之难,满腔怨愤无可发泄,转一心一意想夺锦标,所有试验的题目,他一一登对出来,且是条分缕晰,详细无遗。若论赵珏的宗旨,便与他迥乎不同,身子虽在京城,而梦绕魂萦,却时时刻刻都放心赛姑不下。他仔细思量,万一侥幸有了名字,少不得便要分遣到各营里实地见习,暂时永无旋里之望。此次赴京,本非我的初意,不如草草完卷,虽不能博取功名,倒可以借此还家,将林家那边姻事弄妥贴了,向后再出来托人运动谋一位置,也不为迟。却好看见那一个国文题目,是问国家编置陆军靖内乱御外侮孰先孰后的策论,他也不假思索,提起笔来洋洋洒洒,写得有一千五百多字,胡乱誊向卷子上。自家读了一遍,也觉得好笑,立时将那一张稿纸撕得粉碎,又放在嘴里嚼了一顿,才抛弃了。傍晚出场,郝龙早在部门外边等候,迎得上前,将书箱替他背好,匆匆的转回方宅。等了好半会,才见方钧同家人们匆匆回来。方氏早已替他们预备好了晚膳。方钧在席上便问赵珏文字若何得意,赵珏只笑了一笑,他也不转问方钧,也不向方钧要稿纸阅看。方钧猜不出他何以对这考试异常冷淡,不便再问,只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