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开垦的坡地像是大地的脑袋患了严重的斑秃,树林是对抗这种病患的斗士,但零落的树林掩饰不住大地遭受过的创伤。
一块块的田地连成片,片与片之间的距离都很小,树林在夹缝中求生存。许多当年的田间小道变成了如今的宽阔车道。阡陌纵横,车道磊落,交织成巨大的网。
这张网就是面向野生动物的陷阱,一旦深陷其中,很容易被人类发现并追捕。
寨王对这样的山地景色再熟悉不过了。二十年前的矮山区,所到之处,目之所及,差不多都是这样。
寨王自进入山坡就意识到了处境之危险。它一刻也不敢停歇,奋力往高处走。地面微冻,一层微厚的白霜像是刚下过一场小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无论怎么放轻脚步,都无法消除行走时的响动。
幸亏是深夜,也没有枕戈待旦的猎狗。寨王不禁心中纳闷,以前山里到处都是猎狗,走过这样的地方,必定被猎狗一路围攻,但是今夜静悄悄的,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寨王可不希望听到狗吠声,静谧中的脚步声是最让它放心的。天亮时,它已经穿过第一面人类密集的山坡,找到一片巨大的树林。这片树林足够安全,寨王早晚觅食,中午休息,等到下一个夜晚来临,然后趁夜穿越了第二面人类密集的山坡。
过了这两道危险的“网”,人类的印记逐渐退向山下,寨王可以稍微放松了。这两天,它没有吃好也没有休息好,感觉身体又有点吃不消了。于是,它选择了一片安全的食场,休息了两天,然后才开始赶路。
一天中午,阳光和煦。寨王躺在一片山白杨树林中,周围是枯白色的野草丛,地上的山白杨落叶是银灰色的,寨王的毛色与周围环境相近,很好地把自己隐藏起来了。这个地点背风,阳光慷慨地洒在寨王的皮毛上,让寨王感受到了浓浓的暖意。
暖意使寨王不知不觉有些犯困,但它不敢完全放松警惕,便打着盹儿,闭目养神。
突然,一两声狗吠从北面传来。寨王瞬间惊醒了,但它没有站起来,而是微微仰起头,把耳朵朝向狗吠声传来的方向,以静待动。
狗吠一声连着一声,寨王听出来一共有五条狗,它们的叫声各有特色,不快不慢,间杂着咆哮和呼噜声,这是在围捕猎物。
这道山梁的脊背宽阔,有多条起伏的土岭。寨王听到狗吠声从西北向东南延伸,看样子会去往寨王的斜下方。既然如此,也没有必要逃跑了。猎狗在与猎物追逐打斗时,不会关注到其他隐蔽不动的猎物,所以寨王是安全的。
当那群猎狗和猎物距离寨王最近的时候,寨王听到了一串笨重的蹄声。那动物与猎狗周旋时,踩得枯枝落叶和碎石一起咔嚓咔嚓响,显然是一头野猪。这片山里只有野猪受惊奔窜时能制造出这么大的动静。
当野猪的蹄声远去,猎狗的吠叫格外猛烈时,寨王仍然没有动。猎狗后面一般还跟着猎人,现在没有猎人的动静,不知道他们的位置,一旦贸然行动,迎面撞上猎人,那就是自己撞枪口上了。
寨王站起来,不断调整方向,用竖立的耳朵捕捉周围的动静,鼻翼翕动,嗅觉神经非常活跃地过滤着空气里的气味。它想知道有没有猎人。
这时候,一串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西北方向传来。寨王听出来那是小动物的走路声,很细微,时有时无。声音向着自己靠近,越来越近,还伴随着你推我挤的不满的哼哼声。寨王已经知道,那是几头猪崽。
果然,四头猪崽露面了。那是只有一个多月大的幼崽,身披黑、棕、灰三种条纹相间的保护色,腹部是乳白色。它们圆滚滚、毛茸茸的,动起来活泼有力,可见出生以来母乳充足,营养很好。
野猪一年只生一胎,通常是春季产崽。这四头幼崽显然是秋天出生的,逆季出生,一定是它们的母亲春季生的崽子意外夭折,母猪为了抚平丧失孩子的伤痛,迅速受孕,秋天又生了一窝。
它们的母亲就是那头被猎狗围捕的母猪了。为了引开猎狗,它向山下跑去,可是它的幼崽太小了,不知道如何自保。它们不知道危险是什么,来自哪里,更不知道如何避开。
也许是它们被惊吓过度,失魂落魄,毫无主张,说不清是领头的被后面的推搡着走,还是后面的盲从着前面的走。它们一路东张西望,却连近在眼前的寨王这么样的大块头都没看见——寨王没有刻意避开它们的视线。
猪崽哼哼着往南走去。
寨王决定进一步耐心等待,一方面提防碰到猎人,另一方面,它似乎有某种冲动。那可是一位护佑着四头幼崽的母亲啊,如果它被猎狗咬死了,四头幼崽也活不下去,这是必然的。难道就这样袖手旁观吗?
猎狗的吠叫声突然从北方传来,看样子母猪兜了大半圈,要回到它被猎狗发现的地方。那位母亲也不知道自己的幼崽逃向哪个方位了,所以它带着猎狗兜圈子,以免猎狗误打误撞又发现了小猪崽。
寨王没有捕捉到人类的走路声响,循着声音谨慎地往北走了百十米,猎狗的叫声突然冲着自己传来。寨王吃了一惊,四下打量,身边有一架藤草,于是它立即藏进去。那架枯萎的藤草很密,完美地庇护了寨王。
母猪正从北面逃下来,它已疲惫至极,张大了嘴巴,呼呼地喘着粗气,胸肋剧烈起伏。它热坏了,此时若有一汪潭水,它会毫不犹豫地一头扎下去,管它生与死。追捕它的五条猎狗劲头还很大,它们没有过热之后那种伸长舌头急速喘息的表现。
这是五条特色鲜明的猎狗,都是本地土狗。五条狗各司其职,分工协作,久经沙场。
头狗年龄较大,经验丰富。它浑身黑麻,耳朵半立,口宽阔,胸部敦厚。它的犬齿已经磨损,难以单独咬死猎物。
狗群里最凶猛的家伙是一条大黄狗。它的皮毛仿佛被镀了一层油光,简直黄得发红,像火,那是生命力极其旺盛的表现。大黄狗是战斗时的主力,最致命的扼杀总是由它来承担。
排第三的是一条黑花犬。这条漂亮的公狗是五条猎狗里身形最大的,它体型匀称,四肢粗壮,黑尾巴蓬松浓密,大耳朵完全耷拉着。它的叫声最浑厚响亮,绷起皮毛时身姿最威武,但是它最狡猾,出猎数年,从未受伤。
排在第四位的是一条小黄狗,这是一条未成年的狗,它的体形、毛色、性格都是大黄狗的翻版。毫无疑问,它与大黄狗有着某种血缘关系。
最末一位是条小灰狗,这条细长的灰狗跑得最快,耐力最好,鼻子也特别灵,是追踪的能手,由于体形小,它不善于打硬仗。
五条猎狗追着母猪兜了一大圈,叫得很凶,但是并没有进行真正的拼杀。这是它们的策略。头狗知道,面对一头二百多斤的护崽母猪,若一股脑儿冲上去厮杀,吃亏的一定是狗群。野猪凶悍蛮横,只有让它体力衰竭,才能趁机靠近。
五条猎狗追在母猪身后,轮流冲上去骚扰。它们只是游击,看似戏弄,偶尔偷袭一小口,原则是确保自己不受伤。母猪被这种车轮战迷惑了,渐渐乏力,喘不过气。
当母猪预感幼崽已经走远,自己无力再狂奔的时候,索性停下来喘口气,与狗群展开正面决斗。头狗知道时机已经来临,绝不给母猪多喘息的机会,猛扑过去,一口咬住母猪的一只耳朵。
母猪奋力摇头,想甩掉头狗,哪知大黄狗也扑了过来,用锋利的犬齿咬住了它的脸皮。
母猪被两条猎狗夹击,一时气短,难以摆脱。这时,那条黑花狗从后面扑过来,咬住了母猪的尾根。这是黑花狗的惯用伎俩,它从不正面厮杀,专事偷袭猎物的臀后,所以很少受伤。它力气很大,一旦咬住猎物的尾部,对手转不过身攻击它的时候,就会被掣住,完全被制伏。
果然,因为无法转身,母猪摆头的幅度太小,更无法摆脱头两侧的头狗与大黄狗了。小黄狗与小灰狗也扑了过来,攻击母猪的后下腹,那是野猪身上最柔软易受伤的部位。
母猪的下腹被利齿穿透,只能卧在地上,想依靠地面的庇护,少受一点儿两条小犬的撕咬。
大黄狗见母猪趴下了,松了它的脸皮。母猪仰头想趁机甩开头狗,却又被大黄狗咬住了咽喉。利齿穿透了母猪的气管。大黄狗已亮出了杀招,它不打算打持久战,而是要速战速决,让母猪窒息。
这一切都被寨王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战场距离它不过三十米,就在它的斜下方。母猪已无法发出响亮的叫声,它快窒息了。
寨王突然冲出藤草架,直扑战场。它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以最快的速度冲锋。
当寨王距离狗群只有十米时,黑花狗和小灰狗才发现它。两条狗发出哀嚎声,放开母猪,闪开了。第三个发现寨王偷袭的是小黄狗,当它松口时,寨王的偷袭已经得手了。
寨王偷袭的是大黄狗,它知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大黄狗死死咬住母猪的咽喉,双眼只能看到母猪的下颚,累得因缺氧而迷糊了,各方面知觉都会迟钝,它压根儿没听到黑花狗与小灰狗的报警。
寨王的獠牙刺入大黄狗的侧腹,向上一挑,凶狠的大黄狗仍没有松口,它被倒挂的瞬间,锋利的獠牙已经割到它的下腹了。寨王见一次没能挑飞,再跃起第二次向上挑,獠牙从下腹切到双腿之间的肛股。
大黄狗松了口,一声哀嚎,与此同时,它从母猪的身上飞出去,落在丈余之外。落地之后它再也没能爬起来,寨王的獠牙像尖刀一样给它开膛破肚,连肠子都给挑了出来。
母猪在吸入第一口新鲜空气时,精神大振,虽然一时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它知道自己的救兵到了。头狗似乎也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它松开母猪的耳朵想跳开,母猪不愿饶恕,一口咬过去,正中头狗的尾巴。
头狗挣扎之时,已经看到了小山一样的寨王。它跳跃着,想摆脱母猪的嘴,但是母猪也随着它的力道转身,纠缠不休。作为猎狗,很多土狗的大尾巴都会被及早砍掉,就是因为狗的尾巴在打斗时是个累赘,容易被对手咬住。
头狗被母猪顶到了寨王的身前。寨王的獠牙直插头狗的胸膛,连挑两下,皮开肉绽,立即见血。头狗负痛,猛一挣扎,尾巴的皮肉撕裂,皮毛从尾骨上脱落。
母猪仍咬着头狗的大尾巴,而头狗光着一根血淋淋的尾巴骨逃开了。
不过数秒之间,形势已经彻底逆转。母猪原地愣住了,吐了狗尾巴,大口喘息。它这才看清楚寨王的面目,一头巨硕的公猪,比它平生所见最大的公猪都要大好几个量级。
三条猎狗在几丈之外吠叫着,却连扑咬的动作都不敢做。在它们有限的阅历中,绝对不曾见过这么庞大的野生怪物。它的四条腿像四根柱子,身体像一堵墙,铁嘴上武装的獠牙有一拃长,一口可以吞下一条猎狗的脑袋。它皮毛戗乱,右半侧胸肩却是一块被焚毁的焦黑色,伤痕触目惊心,肩峰上刚鬃耸立,像一片侥幸逃过火灾的老树林。
战斗暂且停歇。寨王的身体有点颤抖,心跳很快,气有些短,刚才那一瞬的打斗,它用力过猛,当战斗结束,它立即意识到自己有些力不从心。像一位大病初愈的老人,轻微活动时感觉不到自己的衰弱,一旦猛发力,身体各个部位都会清晰地反馈出不适。
刚才那一击,对年轻的公猪来说不过是热身——其实还不足以热好身子,寨王却需要喘息一会儿才能缓过劲。
它老了,又遭受平生最严重的一次伤害,就像五十岁的人大病之后,身体状况已经像七十多岁。
母猪很快就恢复了,它冲向狗群,想实施报复。大黄狗倒在地上,还能挣扎,但是已经无药可救了。头狗缓慢而颠簸地拖着受伤的尾巴,逃到了打斗圈的外围。
三条未受伤的猎狗把母猪围在中间,轮流冲上去骚扰,但它们只是虚晃一枪,似乎在调戏它。猎狗体形小转身快,野猪逮不住它们。三条猎狗知道,只要拖延足够的时间,猎人就会赶来。
愤恨难消的母猪转而进攻濒死的大黄狗。它疯狂地撕咬倒地不起的大黄狗,要让它立刻殒命。大黄狗无力反抗,只能发出悲惨的哀嚎。那条小黄狗,显然是大黄狗的血亲,见大黄狗遭受凌辱,便扑过来,冒险与母猪近身纠缠,想拯救大黄狗。
寨王意识到必须速战速决,且战后不能让猎狗跟踪。当小黄狗与母猪纠缠成一团时,它再一次悄无声息地靠近。小黄狗听到另外三条狗发出的警报声,想跳出战斗圈,但寨王从斜面截住了它。小黄狗转身换个方向,母猪又向它冲了过去。
这一次,小黄狗不够幸运,母猪够着了它的一条后腿。小黄狗扭头回咬母猪,寨王也扑了过来。为了逃命,小黄狗只能拼命一挣,摆脱了母猪。但是,当它逃远之后,一条腿已经耷拉在身体上。那条腿不知是被母猪咬碎了骨头还是它自己挣扎时折断的,反正像条草绳,无力地垂挂着。
寨王见猎狗伤亡三条,大局已定,便转身离开了。
母猪仍心有不甘似的,但见寨王毫不犹豫地走开了,它又想起自己的幼崽,也赶紧离开。
猎狗不敢再追,只是吠叫得格外凄厉。
寨王往西走了一段时间,听不到猎狗的叫声了。姗姗来迟的猎人已经抵达战场。寨王突然往南走,它要绕回自己先前走过的路线。
寨王害怕被追踪。由于它重量太大,无论怎样的路况,都会留下蹄印。新鲜的蹄印,气味很浓,而且大得格外显眼,很容易辨认,就算不用猎狗,猎人都能凭肉眼追踪。
先前那一阵打斗,让寨王明白自己的身体状况有多糟糕,一旦被猎狗围追堵截,根本就逃不掉。而一味往前走,留下单线的足迹,就像华山一条道,太容易被追踪了。
它来到自己走过的地方,在那里故意踩出复杂交错的蹄印,然后又往南走一点儿,在一片食场周围留下各种印记。
晚上,寨王往南走了好几里。在一片松软的荒地里,寨王看到了自己留下的蹄印。由于这片荒地的泥土松软,蹄印有几厘米深。
月光很好,地面开始结霜。寨王突然记起这辈子学到的最高明的一项迷惑敌人的绝技,那就是在自己曾经走过的蹄印上倒走,两次的蹄印完全重叠,这样一来,猎人追踪的时候就会被欺骗。
由于这两行蹄印特别清晰,又是它日常走路的正常步态和步幅,寨王无需用眼睛瞄准,只需凭感觉,调准节奏,放缓速度,小心翼翼地落脚,就能踏准旧蹄印。
月光把微冻的霜地照得亮晶晶的,像星河在湖面上的倒影。两行蹄印像黑色的鸽群落在霜地上。寨王见自己踩旧蹄印准确无误,突然有点孩童恶作剧成功般的兴奋劲儿。
倒走完这片荒地,花费了很长时间。南面有一片人类曾经取土烧瓦的泥塘,泥塘底还有一片积水。寨王进了泥水塘,把四肢洗了许多遍,又在泥塘周围的草地上留下许多蹄印,然后再往南走了几里。
它进了一片树林,准备在这里安营扎寨休息几天,待风声过去,再起程北行。
有一天傍晚,寨王正在觅食,突然听到狗吠声。叫声在东南方向,正疾速向北前进。
寨王大吃一惊,但它没有慌乱,四下瞅了瞅,没有好的庇护所,便往西走,想尽量远离狗吠声前进的线路,并找个好地点藏起来。
寨王正走着,突然迎面撞上两条猎狗,不是别的,正是先前遭遇过的猎狗中没受伤的那两条——黑花狗和小灰狗。
两条猎狗本来一直默不作声,一见寨王,惊得立即后退,并发出急促的叫声。寨王满腹惊疑,狗吠声明明在东南方向,猎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西面?
寨王继续往北走,不顾那两条猎狗。这两条狡猾的猎狗绝不会不自量力地向它进攻。它们远远地跟着,只是吠叫。
跑了几里路,渐渐听不到另一群狗的叫声,只有身后的两条狗还在狂吠。寨王明白了,这两条狗和另一群狗本来是追逐另一只猎物的,两条狗分头包抄,却巧遇自己。这两条狗不能把它怎样,而另一群狗不叫了,可能在那边已经得手或者离得太远,寨王觉得危险已经解除。
寨王正准备放缓脚步,喘几口气——它跑不动了,对面突然响起了狗吠声。只见一条狼犬和两条白色的长毛狗扑了过来。
寨王见势不妙,又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