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漂亮的习题
她真的没有想到,因为自己的差劲,他如一个傲慢的天使一样降临到她的课余时间里来。并且非常严肃地对她说: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在一个月之内,把你的数学成绩提到及格线上来。是的,数学成绩,及格,于她来说,简直是上青天一样的难。
她可以闭上眼睛默诵出任何一篇难懂的课文,却解不出一道在别人看来最简单的应用题。她也不是没有费尽心机,只是在几番努力之后,她放弃了自己和所有人的幻想。她不是一个可指望的材料,就这样吧,她不想把自己给逼死。当然,家长和老师是两种永远在相信不可能没奇迹这件事情上的坚决的拥护者。在他们看来,即使一个白痴,倘若加以努力和管制的话,也可以变成一个天才——至少变成一个不掉队的学生。况且她还不是白痴。
于是,大家在一致商量决定后,他就这样应运而生。以傲慢的天使的姿态,飘到她的面前来,严肃地警告她:一个月之内,数学成绩要提到及格线以上来。她托着腮,木然地哦了一声,心里想:我的愿望和你一样,只是,我早已经失去了信心,你也就不要再抱有幻想了吧。这些话没说出来。她是知道他的。
学习委员,数学竞赛冠军,天才少年——有那么多的光环压在他的头上。有一些人,生来就是在光环下生活的。她也不是没有羡慕过他。只是,对于自己无法企及的境界,她也从来不会强求,既然大家希望他的神奇可以带动她。那好吧。她友好而尴尬地笑了笑,本来想说几句加油之类的话,但是看到他的饱满的表情,也就将话语堵在嘴边,咽了回去。他真是有条不紊。
放学之前,他已经为她设置了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地写完了补课的安排和预计的进度,对她来说,真是看一眼就头昏的东西,他竟然在那样紧张的功课之余,如此迅速地罗列出来。他真是厉害。她打了个哈欠,将表格收好,放在书包里。
懒洋洋地回家了,晚上回家竟然做了一个噩梦,梦里全都是密密麻麻的习题,这样的可怕把她惊扰得一夜没有睡好,真是可怕,她未来既不想做一个商人,也不想当一个数学家或者研究员,为什么她一定要去学这该死的数学呢?
他真逗,他盯着她满是红叉号的卷子,眉头皱了半天,也许在他看来。她的那些错题简直错到不可思议吧。他抬起头来,疑惑地问她:这个,上周不是做过模拟考试,还公布过答案的吗?这个,不是精选题上的示范题吗……
她打断他,说:好了。那些考试,我也一直没有答对。这不能怪我。他说:那么。你告诉我,我们应该从哪里开始补起。她转了转眼睛,将回忆仔细地整理了一遍,然后说:说实话,小学的数学,自从有了应用题,我就没有听懂过。他做晕倒状——为什么?她无辜地说:我也想知道原因。
他懵了 ,也许她比他想像中的还要笨还要顽劣还要难搞——他一定是将她这个偏科差生当作他一帆风顺人生里的一个难解的习题了吧。跨越她这道障碍,又一次证明了自己的优秀——优秀的孩子总是相对比较单纯,因为他们确实比差生们不容易遭受挫折和磨难。
他真逗,她不由得有点可怜他,又为自己而感到无奈。上帝造人的时候,当轮到她上场的那刻,上帝一定忘记了在她的脑子里装那根关于逻辑的筋吧。这该如何是好。他深思熟虑之后,说:我该改变那个计划表,以后,每天放学,我从小学的数学给你补起吧。
他真是有毅力,果真的,他从最早的应用题给她讲起,她认真地听着,也做着笔记,他讲题的时候很有意思,举一反三,并且随时叫她演算,有时候她也会做对,每当她拿出正确答案给他的时候,他总是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其实她是蒙对的——她心里惊出一身汗,不过能够令他这样快乐,她也觉得满足。
她很喜欢看他认真而专注的表情。男生在认真而专注地学习的时候,是很迷人的。她有几回抬头看他的侧面,有点像灌篮高手里的樱木花道——只是他没有他那样夸张。但是他的短短的头发,自信的表情,真的很像他。
她忍不住想笑,想到樱木那又惨又逊的样子,再看到眼前他的模范生标准相,真的是觉得好笑。他问她:你笑什么?她摇摇头,说没什么,后来她忍不住问他:你是什么星座的。他愣了一下,说:水瓶座。哦。水瓶座,怪不得那样地聪明而自负,就是她所喜欢的仙道的样子吧。对。所有灌篮高手里的男生,她最喜欢仙道,因为他够帅而且又自信。
她后来慢慢地发现,心理暗示的重要性。因为她对他的侧面的想像而延绵到了她所喜欢的仙道的点滴,于是逐渐变成——他,套着樱木花道的样子而自信聪明的男生,如同仙道一样触及到她心灵的一点震动。这真是恐惧。她真的觉得恐惧。因为她渐渐感觉到,自己喜欢上他了。
这真是太可怕了。她对于自己喜欢着仙道,是非常宽容的。因为越是不可能实现的梦想,会越用最宽厚的姿态去对待,而面对他,她是真的害怕了。这害怕表现在,她已经不能像最开始那样地轻松而慵懒地听他讲题,她在他的面前,变得异常警觉起来。似乎他的每一句话,都是耳边吹风,吹过就散,但是他的样子,他的神情,他的动作,却一一地铭刻在她的视线里。
她对他讲话不再大大咧咧,甚至直视他的样子她都会感觉到脸上发烫。那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一下子,她就有了这样的转变,而还没有等她缓过神来,这种感觉已经非常确定地生长在他们之间。周遭不是没有暧昧的关系。谁和谁比较要好,谁和谁又不太正常——她从来没有把真正的情感跟身边这些传闻联系在一起,在她看来,他们这个年纪的好感,更多的是因为好奇。
谁不是盼望自己早日成熟起来,所以会有那么多的男生开始尝试抽烟、喝酒等一系列标致成熟性的事件,当然,谈恋爱似乎也是成熟人们不可或缺的一项标志。天啊,谈恋爱。这是多么啼笑皆非的事情。她甚至有一次看着他的侧面,心想,他这样的男生,是不可能谈恋爱的。他那样地心无旁骛,又怎么舍得把时间拿出来去浪费呢。况且,她与他是多么的不同。他站在云端,而她徘徊在地下,他太遥远了。尽管他经常就在她身边。他怎么会喜欢她这样一个笨蛋呢。她沮丧地想。
可是她又似乎在暗中感觉他也是对她不一般的。有一次体育课休息,大家都大汗淋漓地坐在太阳下面,他跑去拿饮料给大家分,当他和一个男生把饮料拿过来的时候,大家一哄而上去抢夺,她自然是没有任何力量和优势去争的,于是她安然坐在那里,任凭太阳将人快要烤化。
后来他过来了,手里拿了一瓶水,递给她。话没多说,就转身跟几个男生去打排球,她拿着那瓶水,心里瞬间地感动,眼睛追着他的身影过去,看他笑得那么灿烂,他真像一个夺目的太阳。还有一次数学考试,试题发下来之后,她抬起头来,看到他正向她看过来,双目对视的时候,他作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她立刻觉得信心百倍,那些题目真眼熟,很多都是他反复给她讲过的,她也就顺风顺手地答了出来。
那真是一种奇怪的默契,想起他的话语,他的表情,就顺便想起了题目的解答步骤——她也并不是那样笨的,关键是,她希望自己能够接近他一些,再接近他一些,于是有了追赶的决心,原来她的落后,也正是她毫无兴趣的自然倦怠。想到他会因为自己的进步而面露笑容,她就满心欢喜起来。
成绩发下来,果然,比及格还多了很多。她竟然考了70多分。真是奇迹。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数学成绩,竟然可以及格的。她真想感谢他。可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正在盘算着,他走了过来,拿着试题分析起来。然后很严肃地对她说:这些错的题目我都是给你讲过的,你为什么还是没有掌握呢?她说:已经很不错了呀。你的目标不是要我及格吗?他说:你为什么竟然会满足自己在及格线上徘徊呢?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我给你反复讲过的习题,你还是会错呢?
她的心一片凉,他要的,不是她的进步,而是证明自己的力量,其实一开始就是的。他不是仙道,也不是樱木,他甚至不是她想像中的他。那个感性的,
聪明的,善良的太阳一样的男生,他只是一个冷血的优等生,他喜欢征服一切的难题,如同攀登高崖,而她如此不合时宜地多情,给这段势利的关系挂上了璀璨的光环,并沾沾自喜,自欺欺人。她于他来说,不过是完成和实现自我价值的一次试验。仅仅是一个实验。
她在这样的事实里迅速地萎靡下去。所有的动力在那一刻化为泡沫。她真是一个爱幻想的人,喜欢把自己的幻想强加到别人的身上,来演习一场不切实际的戏剧。倘若他知道她的心内所想,一定会鄙视她的吧。她与他离得实在是太遥远。他是金光闪闪的天才少年,她只不过是一个忧愁的偏科生。
在校园这样的环境定位下,她只能如此低下地面对他。她不再接受他对她的帮助,理由是:她实在是厌恶数学,她宁愿为此考不上重点高中。那是没有关系的。她冷漠地表示。那是没有关系的。她在他绝望的目光中坚强起来。
又一日,她听到一场争吵。是他的声音,那样熟悉而陌生,似乎她从来没有注意过,却一直存在的那样一种声音:你为什么没有准备好就参加竞赛呢?你知道不知道你这样大意为我们班抹了黑?你为什么这样没有责任感呢?说话的是他,听话的是一个文弱的女生,因为一道习题的错误,她丢失了分数,以至于,连累到班级没有拿到第一名。
她在他的训斥里慢慢离去,她不相信他们的世界里真的是成人们描述得那样单纯和美好的。所追求的不同,于是很多不合时宜的纯情越发显得可笑——幸好她没有表露出来任何的情生意动,她也不得不佩服自己精明的判断力。她完全可以想像当他知道她心思之后的鄙视,嘲笑,甚至训斥——他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优等生,他这样的人会慢慢长大,然后进入社会中,变成社会需要的精英。
而她,这样一个随意的女生,她连自己生活的理想都没有,也就不知道未来的走向。很多的事情,在年少的时候已经定型,她无比深刻地体会。在她这样的年纪。只可以去选择疯狂地喜欢仙道,因为他是不存在的,没有伤害的。她只是万分庆幸,她没有对他讲出来。这真是她做得最漂亮的一道习题了。
让我如此美丽的黑夜
我喜欢夜,夜会让我美丽。白天,我在郊区的一所商校教企业管理,晚间我在这座城市的一家著名的立体声商业电台做节目主持人,我选择的依然是我钟爱的夜间时段,22点至午夜零点最后一档的情感倾诉节目《不眠者之音》。我在两个小时里很轻松自如地播送一些经典音乐,接听众打来的电话,他们告诉我又遇到什么烦心事,需要我帮忙做什么,我便总是很耐心很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我清楚其实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份温暖的呵护和关怀,他们需要的,只是漫漫长夜里有一个很美丽的女子能够听他们的心声,便够了。
“亲爱的朋友,当您在这拥挤的世界感到疲倦的时候,当您在这忙忙碌碌的生活中找不到可以倾诉的朋友,找不到可依可靠的时候,欢迎您加入小语的‘清心时刻’。‘清’是‘清静’的‘清’;‘心’是‘心情’的心;一杯茶,一首曲子,一盏小灯,亲爱的朋友,让我们在这漫漫的人生路上一起清心。”这是《不眠者之音》每星期一晚上固定的单元“清心时刻”。
今天的“清心时刻”里,我又选播了舒南的散文《无人倾诉》。舒南的文字很优美,总是透着一股淡淡的忧伤,但意境却很向上。几年来舒南一直是我节目的忠实听友,不停有他很好的文章寄来,我却从未见过他。舒南让我总是要想起肖邦,总觉得他该是活得很流浪的那种人,且已是老者,否则怎会有如此深刻的思想?
节目最后我接电话。“你好,《不眠者之音》。” “小语吗?我是舒南。”一个很深沉的声音飘来,“刚听到你播我的文章,谢谢你。” 我惊喜,“哎,你好。”惊讶的是他打进电话来,舒南——他的声音也极好听。“我想见你!我在蓝鸟茶座等你来!”他说完,收了线。我一怔。还从没有听友这样打电话进直播间和我说话。舒南,他很特别。我赴约。“蓝鸟”是我常去的地方,我总在那里见一些很重要的朋友。舒南——怎么知道?看来,他已知我许多。他坐在靠门的位置上对我伸出手,“你好,小语。”舒南笑起来的样子很动人,在灯下。天!他居然如此年轻!我压根儿也没有想到他只有22岁!!
黑衣黑裤的舒南坐在我面前,讲他了解我的一切一切,他知道我白天给学生如何上课,我喜欢穿什么样的衣服,用的发夹是什么颜色,我都习惯喝什么牌子的咖啡包括我曾经养过几只小猫叫什么名字。“你是平安夜22点出生的,你出生的时候下小雨,后来你便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舒南一眼平静地看着我。他很沉着。
我点头,“对”。心里突然冷飕飕的,有种“敌人在暗处,我在明处”的感觉。我不喜欢旁人了解我太多的隐私。舒南让我不习惯。“想告诉你,我要娶你。”他笑。我一口茶喷出来,“你说什么?”怀疑失聪。
他认真,“我要娶你。”他说那些文章都是专门写给我的,从第一次听到我的声音他就认定他是我的唯一,他说他马上就要从音乐学院毕业了,他决心要成为罗大佑似的音乐人,也只有我能让他一生有意义,只有我能读懂他的文字和心,经过很久很久极周密谨慎的调查后他决定来见我,他相信我会同意的。我又好笑又好气,“你只凭电台里的声音和一点点情况就决定要娶谁?你真是个孩子。”我不想伤他但又不想让他着迷,想不到舒南这样不经人事。“你心目中的我,只是一个梦。”我说。
“你会答应的!”他居然固执。“不管你是怎么样的人,我肯定不放手的!” 我以为舒南只是一个简单的孩子做几天梦便罢了,却未曾想他继续缠我不放。每天夜里下节目出来,他黑衣黑裤站在电台门口等我,风雨不误。我想逃,但舒南总能找到我。
无奈,我只好在那夜下节目与他好好谈,“舒南,我做你的姐姐好不好?我不可能接受你的,你该选择是另一种女孩子。”他望着我,笑,“不,不行。”“我有男朋友了,在国外留学呢。”我甩出最后一张王牌。“你骗我!不过我想也可以竞争嘛。”舒南突然低下头,很悲伤,我是真喜欢你,为你我愿意付出一切。”
他的声音很低。“你说吧,我必须怎样才能赢到你?”“你——”我动容。怎样坚持的舒南?! “好吧,你必须认真完成最后两个月的学业,做最好的毕业生。另外,你最好别来接我,我被你缠得什么事也做不了。”我说。“两个月之后呢?”他逼着我。“我会见你的——但首先,你必须拿出最优秀的毕业作品来!”我必须当机立断.“好!”舒南说完,扭身而去。
我松了一口气。两个月,小孩子会变的.但生活秩序一旦被打破,很难回到从前。我突然很想了解舒南,或许他可以成为我很好很好的一个小弟弟的。他那种特殊让我喜欢。音乐学院里的朋友在电话里告诉我舒南是很优秀的学生,人品也很好,他创作的交响乐曾在香港获过奖,这次毕业生里,舒南是出类拔萃的。在校内,他是众多女生心中的偶像。我笑。等着舒南的毕业作品汇演吧,我会去听的。我开始很焦虑地等他毕业了。
黑衣黑裤的舒南把我领进音乐厅,让我坐在前排,然后他上台。我第一次看到舒南如此肃穆深沉。他的毕业作品是交响乐诗《永远的故乡》。如华美的天鹅绒慢慢地铺来,舒南的音乐温柔而强劲地包围了在座的每个人。掌声雷动。这是音乐学院最好的毕业作品。
我握着舒南的手,“祝贺你!” 他笑。灯光下,舒南的样子很动人。我等着舒南来找我,我想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无论怎样我珍惜这份缘。但舒南却不再出现。他怎么啦?我竟然有了几分失落。舒南——开始让我思念。
晚上进直播间前,桌上有一封信,是舒南的笔迹,我匆忙打开——“小语: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去北京了。其实我是真的喜欢你的,但你的话是对的,凡事该顺其自然。我太苛求。那两个月里因为你我很努力是从来没有过的拼搏,我想了许多也成熟了许多,该谢你。
昨天又跟踪你,看到你去邮局取国外寄来的邮件,脸上的那种幸福是我从未见过的。我忽然觉得你该生活得很完美很幸福,我目前无法给你这种生活。于是,我必须告一段落。那部《永远的故乡》是给你的。你和你曾经奉献给我们的美丽,是我们永远的爱和故乡。信里,还有他那首交响乐诗的曲谱。
我在星月岛上见过你
倪裳在男友邹涛说出“对不起”前一秒钟关闭了电视墙的电源,将他所有的解释都锁在了漆黑的墙面里。
静坐了五分钟后,倪裳拿了简单的行装,搭乘光电云梯直上188层大厦的顶楼平台。那里,停着一架小型喷射机。
倪裳坐上飞机,打开了卫星自动导航仪,对着音控台说了目的地的经纬度。五秒钟后,飞机腾空而起,在卫星自动导航仪的带领下,飞往夏威夷的海滩。
就算没有邹涛的陪同,倪裳依然要如期履行自己的环球旅行计划。
耳机里震耳欲聋的电子乐忽然被切断,邹涛焦急的声音通过黑客波段侵入进来:小裳,你别任性,这是我的工作,我没办法,星月岛项目前期已经展开,我忙得分身乏术……
倪裳摘下了耳机,不愿再听邹涛解释。雷同的话,已听过太多次。但有一个念头,却突然跳入了她的脑海。刚刚邹涛说星月岛项目前期已经展开,自己何不趁此机会去观摩一下?
心念至此,立马被倪裳付诸行动。她凭借超强的记忆力,对着音控台说出了星月岛的经纬度。
十秒钟后,飞机转换了航道,飞向星月岛。
倪裳是在邹涛的活动日志上第一次知道有星月岛存在的。那天,身为国家一级生化科研所高级工程师的邹涛又把工作带回了家,倪裳无意中打开了他的活动日志,一眼便看到了动态页面上的美丽岛屿。她摁下日志上的虚拟场景功能,立即进入了一个全息影像对接的时空。那里海水碧蓝,沙滩净白。岛上长满了纷繁艳丽的热带植物……
倪裳一边享受着虚拟世界吹来的海风,一边看着日志上记录的各种数据:航线的经纬度、海水的密度、基地的地点、海水的压强、周边火山的数量等等。直到邹涛赶来,生气地关闭了日志。
邹涛对此显得很紧张,再三叮嘱咐倪裳不可对外人说起这件事。他的谨慎态度反而引起了倪裳的好奇心,禁不住她软磨硬缠,邹涛说出了研究所正在开发的一项新课题。他们想改换人类固有的呼吸方式,使之能够适应水底生活,因为经研究发现,在水中生活自然寿命会比在陆地上延长近一百年,并鲜有疾病。
为了这个伟大课题能够顺利完成,研究所选定了星月岛做为研发基地。
一向具有商业头脑的倪裳马上想到了自己所在的环宇房产开发公司。在人口急剧暴增,居住面积一再扩张的2100年,住房成了人类头等难题。建筑面积向空中无限伸延的同时,人们却忘了海底庞大的空间资源。
现代世界,水陆空三栖的交通工具已经普及,可供水底呼吸的氧气牙套早已面世,更何况水分子隔离技术也开始崭露头角。在水底生活,其实与陆地已无太大区别。如果邹涛所在研究所再对外公布人类在水底生活会更健康更长寿这一理论的话,海底世界,不是将成为炙手可热的黄金居所吗?
倪裳揣度着这一趟星月岛之行将带给公司及自身的巨大利益,不禁暗自高兴。
三个小时后,喷射机在星月岛着陆。倪裳用体温感应仪扫描了一下,见没有跟人体温度相近的数据显示,便确定这是一座荒岛。
地面温度有些高,倪裳下机后呆了不到一分钟,皮肤便已觉干燥欲裂。她取出一瓶保湿剂,往**的皮肤上喷了一下,一层无色无形的雾障便在皮肤上生成。水份被锁住,倪裳感觉舒适了很多。
选了一处树荫,倪裳打开了自动充气式帐篷及沙发。并用炭分子及固体水块替自己泡制了杯咖啡。然后安适地坐在沙发上,边享用咖啡边眺望着海景。
星月岛的海水蓝得几乎透明,阳光似乎能直射入水底去。水中的游鱼、摇曳的水草惹得倪裳心痒痒地想去潜水。
主意既定,倪裳便取出氧气牙套戴好,又穿上了多功能泳衣,潜入了水底。
倪裳从小喜欢潜水。南美洲的海底世界,更象一座惊艳的花园。七彩的神仙鱼竞相斗艳。温柔的天使鱼妈妈,扇动着有如翅膀一样的鱼鳍,小心护佑着自己的孩子。
一切是那么安祥静谧。
倪裳在水底慢悠悠地游着,突然感觉到了海水的震**。回头时,却见一团黑影以极快的速度向她射来,倪裳感觉头部被重击了一下,顷刻失去了知觉。
醒来,已在沙滩上,身边有个男子正拿着供氧枪在给倪裳吸氧。见她醒来,男子长舒一口气,双手合十在胸前比画了一下,用日语说了声“谢天谢地”。
阳光下,倪裳看见他的眼睛,清亮一如星月海的海水。
倪裳摸着依然感觉沉重的头部,问男子发生了什么事?男子不好意思地说是自己的潜艇撞上了倪裳,导致她昏迷。男子又说已替她头部做了检查,确认没有脑震**。
倪裳听后哭笑不得。自嘲最近走了霉运,连潜水都会被船撞。
男子向倪裳做了自我介绍。他自称叫青木,是日本一家医学协会的负责人。来此地是为了考察当地的水下环境适不适合兴建一所疗养中心。因为星月岛特殊的地貌、水质的结构对人类健康大有益处。
倪裳闻言,为遇上了同道中人兴奋不已。她提及自己也是来考察的。并得意地道出了邹涛要她保守的秘密,向面前的陌生人大肆宣扬着水底世界的开发潜力。
青木一直保持着微笑,忍受着倪裳的聒噪。
本欲当天赶回日本的青木,在得知倪裳要在星月岛停留两天时也留了下来。他笑言自己从小就有极强的保护欲,不能眼睁睁看着美女一个人在荒岛呆上两天。
倪裳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也是开心的。就算是旅行,有个这么英俊的旅伴,总好过一个人的孤单。
当天他们结伴再度下海。
倪裳有心要向青木验证她那番说词的真实性,便凭借那日在邹涛活动日志上看到的数据,利用三维测绘仪找到了邹涛研究所第一批试建基地所在。
虽然已经有了诸多夸张想象,但当水底那座宏大的透明建筑出现在面前时,倪裳还是忍不住呆了过去。
水分子隔离技术果真奇妙。隔离墙内,是人类将要生活、工作的空间,隔离墙外,是美丽热带鱼自在游弋的海水。出于好奇,倪裳甚至试着穿越了一下水分子隔离墙。果真如邹涛所言一般,隔离墙只能容身体进出,且滴水不漏。
倪裳象个贪玩的孩子般,拽着青木的胳膊让他也去试一下,却被青木微笑着拒绝了。青木围绕着建筑外墙游了一圈,边不停摁动着腕上的潜水表。
一圈游下来,青木说时间不早了,拉着倪裳游出了水面。
换下泳衣后,倪裳取出了核能烧烤架和小冰箱里的食物,与青木一起在海边开始烧烤。
彼时正是傍晚时分,夕阳在海面缓缓下坠,海水近的碧蓝,远的血红,有种说不出地美。
倪裳与青木坐在气垫沙发上,喝着冰饮、吃着烤食,看着南美洲壮观的落日。青木幽幽地叹:真想在此长住久安。
倪裳微笑不语。她刚刚在心里掠过的,也是这样一个念头。
夜里温度骤然下降,青木苦着一张脸说今晚要露宿荒岛了。倪裳看他即使穿了恒温的泳衣,仍然有瑟缩之色,便也有点于心不忍。想想青木眉目疏朗、举止坦**,应该不是一个坏人,便邀请他入住帐篷。
青木也没推辞,道了谢,大大方方地钻入帐篷里。
夜里,倪裳翻来覆去睡不着,忍不住打开了低频振波助眠器。青木看到后阻止了她,他说这种振波虽然可以安定脑部活跃的细胞,但用得多了会扰乱人体内固有的磁场,是十分有害的。同时,他建议倪裳来试试他们医疗中心的助眠术。倪裳同意了。
青木所谓的助眠术其实异常简单,他只用一双手,重复地做着几个复杂但有序的动作,不消几分钟,倪裳便感觉眼皮沉重,呼吸也沉滞起来。
倪裳不晓得自己是怎么睡去的,只知道醒来时,外面阳光正烈。她在帐篷外巡视了一圈,却没有看见青木。又拿着体温感应仪扫描了荒岛上方圆数十里的面积,还是没有测到人迹。倪裳知道青木肯定又潜水去了,遂换上泳衣,带上了声纳探测仪,也下了水。
倪裳在水底漫无目的寻找着青木。声纳探测仪忽然响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密集,腕上的液晶表面显示有艘潜艇正在靠近。倪裳知道是肯定是青木,便向着液晶表指示的方向游
突然间,海水出现了震**,且一波接一次,越来越强,海水渐渐在倪裳周围形成了一个漩涡。倪裳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也不敢大意,迅速打开了急速上潜装置。
在上潜的过程中,她看到一艘潜艇从自己前方不远处掠过。透明的舱盖里,坐着的,正是青木。
但倪裳已来不及招呼他。
一分钟后,倪裳爬上了沙滩。而她身后的海域,却在此时爆发出一记巨响,海面上掀起了数十米高的巨浪。整座星月岛地动山摇。
倪裳吓得东西也来不及收拾,马上坐上喷射机飞离了星月岛。
飞机升到三千米高度的时候,倪裳看到星月岛周边的火山开始相继喷发,一道道暗红色亮光冲天而起,天空瞬间被烧成了赤红色。
倪裳被眼前的景象骇得不能言语。忽然她想到了青木,内心暗暗祈祷着青木能躲过这场劫难。
惊魂未定的倪裳回到家中,邹涛的电话便跟踪而至。他的质问口气引起了倪裳的反感,当下以出国刚回来很累为由,拒绝了邹涛的登门。
次日清晨,倪裳尚在睡梦中,邹涛突然闯来。他一脸的颓废,坐在倪裳家的水银椅上半天不说一句话。他的样子吓到了倪裳,追问了半天,邹涛才说出,星月岛试建基地无端被毁,做为项目负责人,他因涉嫌出卖商业机密已被研究所除名,并即将被起诉。
倪裳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邹涛拿出了全球电视接收器,给她看了一段新闻。某国电视台环球播报称星月岛海域因遭到了深水炸弹袭击,引起周围火山相继喷发,地质及水质结构均已改变云云。
倪裳看完新闻,忽然想到了青木这个神秘的男子,顿时感觉周身冰凉。
她匆忙取了带摄像功能的潜水隐形眼镜跑到电脑前,通过译数器读取了青木的照片,连接到国际网络资源中心查找。三秒钟后,信息反馈回来。那个叫青木的男子并不是什么医疗中心负责人,他从属于日本一家重量级科研单位。
倪裳全明白了。原来是她在不知不觉中充当了一名泄密者,将邹涛研究所的机密项目透露给了竞争对手。
看着一脸懊恼的邹涛,倪裳心乱如麻,她是真的不知道,该不该把星月岛上的艳遇跟邹涛讲
抱着的心跳
那一夜,我忽然胃痛,清陪我去医院,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路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到家门口的时候,清过来扶我下车,忽然背后冲过来几个拿着棍棒的男子,我惊呼,清回头,把我一把塞进车里,把车门关好,回身,赤手空拳和他们动手,我高呼救命,还好是在小区门口,很快就有保安赶来。等到我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清已经浑身是血,我失措地抱着清,第一次慌张一个男子,泪居然流了下来,紧紧抱住清,我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清抬手,拭去我的泪,轻言;
“妖儿乖,我没事情,你别怕。不哭。”
怎么会没有事情呢,那么多血让我连呼吸都觉得疼痛,救护车来的时候,我一直抱着他,不肯松手,自己也不记得是怎么捱到医院的,很快,在手术室门口,我第一次见到了清的朋友。看着那些人,嚣张跋扈,满口粗话,我的心慢慢地往下沉,看来,我认识的那个男子,那个朝夕相处的男子,绝对不是简单的生意人,他应该在这个城市的黑道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我的生活会改变了,再也不会象以前一样波澜不惊,与世无争了。
那些人用诧异的眼光质疑着我,我只是叹气,不再言语,静静地等着,直到医生从手术室出来,看着脸色苍白的清,我的心居然开始隐隐作痛,有着自己不应该有的不舍。他轻轻握住我的手,柔柔地;
“妖儿,对不起,吓着你了。”
身后是一片唏嘘声,知道他这一刻的柔情肯定是吓坏了那一票人,可是还是忍不住心疼他;
“我,不怕,只是担心你。”
“傻瓜,我没有事情。你别离开我就好。”
我退出房间,依他的吩咐,在一个男子的跟随下,回家去帮他拿换洗的衣物,一路上,开始恍惚,知道自己最好的选择是马上离开这个危险的男子,我要的是一份安静平和的生活,不必荣华富贵,不必山珍海味,不必锦衣玉食,不必香车宝马,不必豪宅别墅,只要可以让我安定,平静就可以了,而清,注定是不可能给予我了。可是一想到,他伸手关车门,护着我的那份决绝,我的心就开始柔软,知道自己是狠不下离开他的心。那么就照顾他到伤愈,到时候再选择离去。
清住院的半个月里,他的朋友,家人,我都被迫见识过了,一直不想了解他太多的事情,结果还是免不了。原来他的家庭在苏州居然还是比较优越的,他的父母都是位高权重的人物,而唯一的爱子,却偏偏从小叛逆,桀骜不羁,没有乖乖听从家里的安排,居然走上了那样一条不可思议的人生之路。不知道清的父母是怎样的心痛和无奈,见到我的第一眼,我就从清父亲虽然严厉不拘言笑的眼神看到了一丝疑惑和诧异,也许,这么多年来,他们已经为清伤透了脑筋,怎么也想不到他的身边会有我这样的女子出现,毕竟,我没有那些娱乐界女子身上有的风尘气息。不过他的父母对我到是和善,和对清的严苛完全不同。
而清的朋友,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们有着一丝丝的敌意,或者是疏远,对于我,这样一个完全不溶于他们世界的女子,是客套的生疏和陌生的言行。特别是每日下午,病房里总会络绎不绝地迎来一些浓妆艳抹的女子,每个都对我的存在不屑一顾,对清大献殷勤,撒娇,而我反倒是乐的清闲,可以在一旁自在地玩着电脑,不必陪着清聊天,可以自己在一边发呆。
那一日,清正和几个朋友在谈论新开的夜总会的事情,我正好出了病房,到园里透气,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转身,是一个这几日一直来看清的女子,是叫娟,还是俐的,我正皱着眉努力思索,她已经走到我面前,
“你是清的女人么?叫什么名字?”
口气里的盛气凌人,不禁让我哑然失笑,无聊的女人,看来是清的痴迷者吧,轻轻折下一枝正开着的茉莉,连抬头看她的兴趣都没有了,这么沉不住气的女子,我又何必浪费自己的口舌呢?
她挡住我的去路,面上是不悦,口气更是不耐;
“你别给脸不要脸,哑巴么?连自己名字都不会说么?”
我笑,云淡风轻,慢慢转过身子,避过她,
“我没有告诉你的义务,你我之间只是陌生人,你若想知道,可以去问清,任何你想知道的,但是我,不会告诉你任何事情,不管是什么,都没有必要。”
如愿以偿地看着她的脸变的异常难看,心里居然有着得意的窃喜,慢慢走回房,正好清抬头看着我,笑;
“妖儿,你今天很快乐么?很久没有见你笑的如此开心了。”
“是啊,我今天很开心,因为天气很好,很快乐。”
我一边把新鲜的花插入床头的花瓶,一边笑,看着清已经慢慢红润的脸色,忽然有点不舍,弯腰帮他掂好靠背,拿起床头已经微凉的粥,温柔地开始喂他,显然清是诧异的,看着他受宠若惊的神色,我满意地笑着,把一勺粥喂入他的口中,身后不出所料的传来唏嘘声和抽气声,不动声色地把一碗粥塞入清的肚子,然后轻手轻脚地帮他擦掉嘴角的残余,起身,重新把清还给他的那些朋友,自己回到边上继续打开电脑,毫无半点迟疑。
一边对着电脑上缤纷的字发呆,一边忽然开始想念远方的亲人了,也许我该走了,该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了,毕竟这个城市是不属于我的,也不适合我的吧。忽然感到清的气息,自然地靠入清温暖的怀抱,不知道何时,他的朋友已经全部走到了,他轻轻地抱着我,声音里有着掩饰不住的欣喜;
“妖儿,你今天对我,真好。”
“有么?什么时候?”
“你以前从来不会对我那么温柔,连笑容也是疏远的,可是今日,你却温柔若水。是不是开始爱上我了?”
我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原来清一直都知道我不爱他,至少不是他想要的那种感情,可是却还是那么宽容地把我留在身边,那么是因为爱我么?毕竟他要是想找个暖床的女子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何必要留我这样性情淡薄,不会可以讨好他的女子呢。那么清自己呢?对于我,又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那你呢?爱我么?”
“爱,从见你第一眼,我就爱上了你。永远都爱,你,妖儿。”
闭上眼,靠入清的怀抱,没有再言语,再纵容自己一回吧,等清痊愈了,我就走了,就让自己再享受自己这一回温柔吧。
老天彻彻底底地愚弄了我一回,就在清痊愈出院的那一天,为了给他接风,我们在酒店吃饭,席间,清忽然握住我的手,神情庄重地对着他的父母说:
“爸妈,如果你们同意的话,我想今年年底和妖儿完婚,可以么?”
我诧异,惊惶,第一次慌乱地看着他的父母,居然是无措的,脸上是强装的微笑,心底却是无助,和期盼他父母的反对,可是出乎意料的是,清的父母对视了一会,清的父亲居然点头了。
“好啊,现在到年底还有半年的时候,你们也可以开始准备了。不过希望婚礼尽量办的好一点,毕竟是你这一辈子的大事啊,不要寒酸了。细节我们可以改日坐下来慢慢商讨。”
我万分的无奈,极度的不安,可是都必须掩饰好,毕竟,我没有拒绝的理由,何况清父母的欣喜让我不忍心打破啊,到是清雀跃的很,忙着叫我给他父母敬酒,要我改口。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清已经微醉,他轻轻抱住我,在我耳边低语;
“对不起,妖儿,没有事前和你商量。我只是怕你会拒绝我,所以才会让你看在长辈的份上至少不会当面拒绝我。抱歉,我只是怕被你拒绝,妖儿,我爱你。”
刹那间,柔情若潮水般满天满地满时间满空间地向我涌来,把我包围住,感觉到眼角间的湿润,把自己轻轻地靠入那个也许会给我一辈子依靠的怀抱。
若是可以这样过一生一世,到是一种幸福,可惜我还是落入了俗套。
喜怒哀乐
爱情就是这样,在你不在乎这个人的时候,他做再多的事情,你都能够容忍,都可以置之不理,都可以与己无关,可是一旦你爱了这个人,那么他的一举一动,他的喜怒哀乐都开始牵扯着你的所有情绪。
而我终于还是爱上了清,然后我便万劫不复。
每日我不再和以前那么清闲,清清晨出门的时候,我哪怕睡眼朦胧,都会把他送到门口,然后再回房继续睡觉,吃饭的时候,会惦念着他吃饭了没有,起风的时候,会记挂着他添衣了没有。每夜,我再也无法安心地坐在电脑面前,总是竖着耳朵听院里的动静,等到他的归家。每夜他身上总是呛杂着别的女子的香水味,而我的心居然开始隐隐做痛,我知道自己完了,我爱上了这个男子,这个我不该爱,也无法掌控的男子。
开始夜夜难眠,开始日日期盼,我知道自己必须要控制自己的情绪,不然必定万劫不复。可是爱情来临的时候,排山倒海,哪里还能有顾及到那么多的不寻常和俗气啊。
那一日,去美罗,看香水,正在嗅香奈尔的倾城之恋,身边一个女子风风火火地走来,扯着嗓子叫营业员拿CHANEL5号,轻轻皱眉,还没来得及走开,却被叫住;
“你不是清哥的那个女人么?”
我细细打量,才想起,是医院那个对我嚣张的女子,淡淡看着她,不语,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之于她,连微笑都不需要客套吧?想转身走开,她却挡住我的路,得意莫名;
“你是不是要和清哥结婚了啊?怎么还在外面晃啊?不是要忙碌婚事么?”
“我会记得让他请你来喝喜酒的。”
我轻描淡写地避开她的直视,心底忽然开始不安,害怕和她交谈,更怕自己心底的猜测,那会是我最大的疼痛,有些事情一辈子不知道,之于我,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我要的幸福很简单,那个我爱上的男子,只要给我爱,那么就够了,只要这么多,可是,她的话还是飘入我的耳中;
“你以为你真的得到他了么?那是因为他的父母不允许他娶娱乐行业的女人而已,不然,你以为你这种姿色,这种性情,这种条件,哪里配的上清哥啊?不过一个平凡的女子而已,若不是你的家世背景正好符合他的条件,你以为他会和你结婚么?”
我看着的,却异常地平静,家庭背景,呵呵,清从来没有问过,这个城市又有谁知道我的来历,我的前程往事呢?算了,这一切都是不重要的,我何必去和一个不相干的人计较那些本来就不在意的事情呢?可是什么意思呢?难道,真的是为了让他的父母满意么?
重要么?不重要。
我爱着他,爱着那个愿意给我一生承诺的男子,那么只要有他的爱,还不够么?
爱,其实这么简单就够了啊。
可是我,开始不安心了,心底总是想到那个女子的话,每每想到,心底就会慢慢疼痛了。而清每夜晚归,我忽然发现,他的身上,除了他自己用的BOSS香水之外,身上另一种女士香水的味道,居然连着一个星期没有改变,而且那么熟悉,似曾相识。静下心来,慢慢想,终于忆起,是香奈尔的的5号,那个世界闻名的香水,我怎么会忘记那个香味呢?那日,那个女子用的不正是这个香水么?
心底的不安真的来自于那个对我充满敌意的女子,原来,有些事情真的是无法避免的么?
也想做回以前的自己,对清象以前一样无所谓,不在意他的一切,可是却做不到,心还是回不去了。爱情真的是如此致命啊。我还是那么俗气啊,开始需要所爱的那个男子全心全意的怜惜了啊。可以克制住自己不打电话去惦记他,关注他的衣食起居,叮嘱他的行程安排,可以在他每日的晚归时,刻意装睡,可是每夜闻到他身上那个香味,我的心还是会疼痛,总是悄悄起身,让自己在寒夜中冷静,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的疼痛慢慢散去,却总是不敢开口去询问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怕自己无法接受那个结果。那么就接着装傻吧,让自己这样过一辈子,甘心么?
百转千回,千思万虑,还是决定给自己一个答案,死也要死的明白。
那夜,清照例晚归,看到坐在客厅里安静地盯着电视机不出声的我,有点诧异,走近,拥住我,轻笑;
“妖儿,怎么还不睡觉,在等我么?是不是开始爱上我?开始盼我归家了啊?”
我看着清,静静地,不出声,安静无语,只是看着这个所谓爱我的男子,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他真的爱我么?爱我什么呢?他又知道我的什么呢?凭什么来爱我这样的妖精呢?爱真的可以这么简单而无条件么?
“如果,我说我其实不值得你爱,你还会娶我么?”
“傻瓜,我爱你,没有什么值不值得的啊。你开始后悔答应嫁给我了么?”
我看着清,半天,泪从眼角悄悄溢出,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我不喜欢CHANEL5的味道。太哗众取宠的夺目了。”
他居然大笑,走过来,轻轻闻着我身上的香水味,因为他的娇宠,我的坚持,我一直只用让,巴度的欢乐香水,那款号称世界上最贵的香水,在苏州这个优雅的小城市是买不到的,每次都是他去香港买给我,或者让国外的朋友给我寄给我的,所以如此独一无二的味道,是永远不会和他身边那些女子身上的香水融合的。
“你没有用香奈尔的香水啊,不还是JOY的味道……”
他忽然停住不言语,只是把我抱入怀中更紧,手轻轻抚过我的长发,喃喃低语,
“对不起,亲爱的宝贝,对不起,妖儿,对不起,原谅我的不收敛,原谅我的身不由己,原谅我的逢场作戏,可是请你相信我,我最爱的还是你,妖儿,除了你,我今生都不会再要任何一个女子做我的妻子的。我只爱你。”
我不言语,只是把自己深深地靠入清的怀抱,在心底祈祷,但愿一切都如他所说的,都是逢场作戏,都是身不由己,都是应酬敷衍,而我注定是他今生唯一的妻子,注定是他最后的归宿。
日子就在我如此患得患失的恍惚中过去,到是清的身上再也没有过别的女子的香味,每日回家的时间也越发的早了之前很多,让我安心不少,欣喜地准备着结婚的一切准备。好几次,看他探究的神情,我自己知道他是想详知我的身世背景,我的家庭来历,思索很久,都没有告诉他什么,我想也许再过些日子,我是应该通知家人来看我为自己挑选的夫婿。毕竟这样的男子还是配的上我这样的女子的吧。
还有一个多月就要举行婚礼了,所以越来越忙,我居然出现了头晕,呕吐,反胃,厌食的症状,清因为忙于婚礼事宜和公司事务,所以一直未曾注意到我的身体情况,倒是清的妈妈在陪我挑礼服的时候,忽然问我是否是有孕了,才让我恍悟,原来近两个月没有来月信了,那么应该是怀孕了。随口推搪了他妈妈之后,我赶到医院查了一下,果然是有喜了。
怀着喜悦的心情回到家中,一想到自己腹中有了个小生命,而且是我所爱的男子的骨肉,激动的让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就是想着怎么告诉清这个喜讯,他是否和我一样期待这个孩子的来临呢?
可是,那夜清居然没有回家,只是给我电话,说朋友有事情,要陪夜,之后就匆匆挂掉了电话,过后,我再打去,便是关机,到了第二日下午才开机,而我所有的好心情因为他对那夜的缄口都没有了,一狠心,就没有告诉他喜讯。
三天后下午,我们正在拍摄婚纱照,清忽然接到一个电话,我正好去换装,回来的时候,看到那日的女子正在门口和清,我托着累赘的礼服慢慢地走过去,就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为什么要跟她结婚,她能给你什么?能帮你什么。一个来历不明,身份不祥的外地女子而已。”
“我要的就是她这样的女子,我不会和你这种风月场合的女子有结果的。你要什么,你说吧。”
“可是我怀的是你的儿子啊,你如果不和我结婚,那么我自己去找你父母,我相信他们不会不要这个长孙的。”
“你太胡闹了,为什么当初我叫你去打掉,你骗我,居然没有去,还怀着这个孩子呢?不要拿孩子做威胁,我父母是不会为了孩子的事情接纳你这样的女人的。”
“那我就直接去告诉那个女人,让她自觉一点,退出,从你身边走开。她根本就配不上你,你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哪里适合你了。”
清的手挥了起来,我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安静地看着他,一如当初在雅都初见时的那一刻,慢慢地褪下手中的结婚戒指,交到那个女子手中,低语;
“我退出,你若是真的爱他,那么好好珍惜他。”
然后,坚决地转身,没有再去看背后的清一眼,只为自己可以骄傲地离开这个伤害我如此之深的男子。我终究是无法去坦然面对他曾经对我的伤害和背叛啊,更何况,他那么善良的人是不会舍得自己的骨肉在外面受苦,与其到最后有更多的矛盾和伤害,还不如现在成全他们。
那么清,我走,带着你的孩子,你唯一留给我的礼物,因为爱你,所以转身,因为爱你,所以只能离开。
转身,只为离开,最后一次说,我爱你。
从今以后,我便是这个世间最伤情的妖,
从此以后,我只是一个被爱情遗忘的妖。
前尘往事,来世今生,都和我毫不相干,我只是一个妖,再也不会爱的女子。
你喜欢的是她
肖恩认识我的时候,我正在A市,谈着一场不咸不淡的恋爱,做着一份平静的工作。面若桃花,心思纯净,喜欢留长长的头发遮掩起笑颜,肖恩常说,菊子是我见过的,最像玫瑰的女子。
说这句话的时候,肖恩可以笑出很好的弧线,如果不是先遇见钟泽,我喜欢上的人,一定会是肖恩。
经过肖恩的时候,我正在遭遇钟泽。
一场咸不淡的恋爱,不过是习惯一起,相互支撑。一直以为恋爱不过如此。但是很快,因着我一直的倦懒,平淡的状态变为厌倦。并非钟泽不好,而是我从他的身上,实在找不出和他共赴未来的理由。
偶然会给肖恩打电话,他的声音很特别,像是辽远的草原上奔驰的野马,疲惫之后的温情。说话间,我会精神恍惚,似乎有幻觉出现。
肖恩是动**的,他会从城市的一端,跑向另一端,或者从一个城市跑到另一个城市,大部分的时间,我是找不到他的。肖恩像一匹无迹可寻的马,野马。
每次听到他的熟悉的声音喊我的名字的时候,心头都会猛然明亮。
回头看见他那一张笑得明媚的脸,忍不住感慨浮动。像伸展开的手掌,抓在茫茫无边的夜里。
我曾经对安蕾说,我喜欢肖恩。
安蕾说,肖恩是任何女人,都不能抗拒的男人。
安蕾经历过无数男人,面上有种看透世事的邪气,眼睛一飘,流露俗尘万千,振臂一挥,飞起蝶儿翩迁。但是她留不住任何男人,她总是会在黑暗的房间里为逝去的恋爱哭泣,哭得双肩颤抖,赢弱不堪。我坐在她的身边,扶住她的双肩,任凭她的哭泣,感染着那些纠葛的夜色。
泪流完毕之后,她会炯炯起来,点一支信念的矩火,双目认真地拼搏起来。那时候她脸上写满工作狂的无聊。
她会在认真拼搏的时候,突然挑剔起我的懒惰,列举起我的散落,直到我厌恶地皱起双眉。
她曾经明确地对我说,我是鄙视爱情的女人,看不得你们幸福的贱样,请你赶快和钟泽结婚吧,你这辈子不可能走出这个阴郁的男人的掌握了。
我在与肖恩对面喝茶的时候,苦闷地说起过安蕾,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肖恩说,别那么忧伤,一切都会好的。珍惜钟泽,他爱你胜过自己。
我从那句话开始,忧伤起来。
钟泽的爱,犹如一根密不可透的针,扎在我脆弱的神经里。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爱他,我只是怠于改变一些成形的状态。
我对他隐瞒过肖恩的存在,莫名其妙地隐瞒着,我喜欢行走在马路上的时候,突然遇见肖恩,喜欢在公车上发呆的时候,意外看到等红灯的肖恩,喜欢在静夜无人的时候,接到肖恩的电话,这一切,都仿佛是未发生过的幻相,发生在我心内任何人未曾到过的地方。
钟泽也许早有察觉,否则不会有那样尖刻的眼神,凝视我,在一个又一个走神的瞬间。
打探过肖恩常去的歌吧,行走过肖恩虚拟世界里的家园,我就这样,一步一行地,出没在肖恩的身边。
肖恩的华而滋跳得很棒,我喜欢他轻握着我的手,旋转在灯红酒绿中间的样子,很少会和他靠得那么近,甚至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那样均匀地,平静地,洒到共同存在的空间。
安蕾第一眼看见肖恩的时候,拍我的肩膀对我说,这才是你应该喜欢的男人。
我说,我从来都没有不喜欢肖恩,我只是不能喜欢他。
安蕾哈哈狂笑地滑入舞池,作疯狂的甩头状,如盛开在夜里的一株毒药。不美丽,但是邪恶。
肖恩经常会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讲给我一些奇怪的趣闻,有时侯会出现在我的爱情里面,成为钟泽耿耿于怀的借口。
那夜一起聚餐,有点醉,和钟泽吵闹起来,那一刻似乎倦透了在一起的状态,它令我丧失了所有的热情。
若不是卖醉的勇气,我是不能够讲出那些厌倦的,钟泽狠狠地盯着我的醉,听着我的埋怨,最后一转身,消失在夜里。
我无助地哭,从来没有过的无助,我靠在一面洁白的墙壁上拨肖恩的电话。
肖恩紧张的说,菊子?你在哭吗?
防线全部崩溃,不合适的爱情,令我枯萎起来,肖恩说,钟泽为什么不在你身边。
我还是哭,肖恩似乎明白了我哭泣的理由,他说,菊子,到我们去喝茶的地方,我现在在Z城,两个小时之内赶到,不许令我看不见你。
扣掉电话,我仿佛有了坚韧的决心,似一块漂流在水上的横木,突然找到了栖息的岸头。
我呆滞在不露声色的心动上,如一只弧度优美的瓶,稍作碰撞,就会冰凌粉碎,直到看到肖恩苍惶地赶来。
几乎是看到他的同时,我的心酸楚起来,我突然明白了我热情丧尽的理由,原来倦怠是借口,这不过是一场接力罢了,下一程开始的瞬间,失去了记忆的甘美,虽然我还不曾发现。
安蕾说,你不过是依靠着他,便可以安心罢了,这未必是爱。
届时,安蕾爱上一个有名的歌手,这个歌手正在走红,眉宇间掩饰不住的喜气洋洋,他偶然会来A市,他们会昏天黑地地**,不可思议地说情话,忘记一切地张狂。安蕾说,这是爱,菊子,你该见识一下。
我笑,摇头,叹息。
钟泽一次一次地故伎重演,妄图修复我们斑驳的关系,肖恩从来都是鼓励我再一次重回我鸡肋的爱情中去。
有次说得多了,我冰冷地看着肖恩说,你那么希望我沉溺在不快乐中吗?
肖恩沉默,陪我一支支地吸烟,袅袅漫漫中什么话语都变得多余。
我突然流下眼泪,我发现了真相,可是却不能面对这个真相,在爱情里面,我一向是一个自私又胆怯的人,喜欢享受别人丰盛的爱,却不敢明明白白地去施予。步步为营,所以最后只能错过一些自己爱的男人,而和一切并不很爱,但是会给我很多爱的男人纠葛到一起,一边爱,一边不甘心。如何是好。
肖恩不明白的,在他看来,我是一个被恋爱折磨得凄惨的小女人,除了哭泣别无办法,而他,唯一能够帮助我的,就是陪我渡过这些难熬的流光,不言不语地,陪伴,难熬的流光。
我沿着城市`熟悉的街道行走,缓慢地,忧伤地。
肖恩跟在我身后,配合着我的步伐,看着我懊恼的表情,等待我意外的决定。
我想一个人走一走。我回头对他说。
肖恩看着我,摇摇头,我不可能,将你一个人留给这布满危险的街。我笑着偏执,随手叫了一辆出租车,把肖恩留在苍茫里。看到了他沮丧的背影,越拉越长。我仰在出租车的座位上面,满心满肺的委屈迎面而来,这不是第一次,我发现了可以爱的人,但是手足无措。我盼望的,是他不顾一切的真情告白。那样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自己满意的爱情,如此地予取予求。
城市那么大,我却不知道该去向哪里。我无助地翻着手机的通讯录,竟找不到一个可以投奔的去处,司机不耐烦地问我,去哪里,到底要去哪里。
我透过车窗,看到了安蕾的住处。对,还有安蕾。尽管我们并不能算是多么要好的朋友,尽管我们互相有太多的不同和排斥,但是她,算是可以在悲伤的时候投奔的人,也许她会笑我颠,有什么所谓吗。无所谓的。
冒然来访
我不是如此冒失的人,在这样一个毫无凭据的深夜,敲她市郊7层的楼,我。
她狭小的房间里,那个当红歌手,斜依在**,眼角含笑地看着我,我尴尬万分。怎么没有想到,单身女人的深夜,是不可以随便造访的。难怪安蕾不快的表情,我准备告辞,却听见歌手说,不要走。
我停住脚步,歌手站起身来,说在A市会停留几天,也苦无节目,所以希望可以多认识一些朋友,谈谈天,说说地。
明明白白地看到安蕾越来越暴露出来的不悦,我笑着拒绝了歌手的提议,对安蕾说了句,对不起。不知道他会在。然后转身就走掉了,安蕾说,菊子,或者你可以去找肖恩。
我顿了一下,始终没有回头地,消失在夜里,睡觉也许是我唯一的需要。
有一段时间见不到肖恩,日子还是如常地流逝。
钟泽委曲求全,只要我不离开他,他可以做一切。
我冷冷地看着这个我早已经不爱了的男人,他并不明白,我现在需要的,并不是他想尽办法的取悦,我需要的,是他长时间的离开,情到相看两厌倦,为什么还要坚持着继续。
这烦乱的生活。
来了一个短信,很奇怪,不认识的号码。于是不回复。但是每天,这个号码总是以孜孜不倦的状态,发来一条又一条信息,有时侯是网络上流传着的笑话,有时侯是一些问候,还有时候,是一些状态告白甚至挑逗。我不明白这是谁,如此地发疯。也许是记错了号码的可怜人,在我再三确认不识得这个号码之后。懒得去管。
安蕾还是喜欢在一些无聊的时刻拉我去喝茶或者咖啡。她爱上了那个不安定的歌手,反复地讲述着他带给她致命的震撼,包括他们之间水乳交融的**,我懒懒地听着她的精彩演说,心里想念的,是肖恩的影子,他现在是否在A市,还是在B市的某个街道,还是在返回或者去向哪一个城市。
肖恩是太漂流的男人,如同绽在漆夜的烟火,谁都无法抓住哪怕是零星的痕迹。如我,迷恋着烟火的颜色。
短信又在这样的时刻来临——我经常想,在铺满星辰的黑色夜里,与你赤身**躺在大地的怀抱,应该是最幸福的事情。
总是会有那么一些无聊的男人,做肢体或者言语的挑逗,以为自己是经典爱情中的坏男人白瑞德,我厌倦透顶,安蕾笑着揶揄,哪里冒出来的无聊男人,令你如此厌恶。
避免这个话题,我总不希望过多的私生活与别人分享。
安蕾说,真正的爱情,就是想起来就能令你波澜壮阔的。
我惆怅起来。爱情, 爱情。悲伤的话题。
接到肖恩的电话是一个平淡无奇的周末晚上。
事先没有任何征兆,所以措不及防。
说是在某条街的一个小酒店,话语间弥漫着不易察觉的忧伤。几乎是不假思索,就奔向了肖恩。途中,我突然想起安蕾的话,爱情,就是想起来就可以波澜壮阔的。对肖恩,就是有这样的波澜。也许波澜壮阔得太久,就有勇敢的冲动,我想,我也许需要肖恩知道我的心意。
一直相信,冥冥中,谁与谁相遇,都是机缘命定,不过是循着命定的足迹去行走。比如肖恩,由依赖上升起来的情感,在此刻那么明显。
看到肖恩的时候,我几乎不能呼吸。
那么远地坐在那里,无比落寞地握着一只冰冷的杯,那些红色的**随着手指的摇晃左右摇摆,空气里布满了凝重的灰。
心疼。只有这样的一种感觉,心疼。
除了你,我找不出谁来陪我喝一杯。
呵呵,我笑,眼睛却有点湿,有过多少次,肖恩曾经陪伴过我的失意,现在又有多少次,我要来偿还他的耐心,我想,真的是冥冥中的劫难,让我生出如此的心魔,纠葛自己,为难自己,惟独不能心疼自己。
就这样,一句不问地,等待着他的倾诉,可是,他似乎不想透露任何讯息,来解释这晚的失落,不过是说一些世态炎凉的话,话一些知交零落的感慨,时间就飞了过去。
肖恩醉了,有点恍惚。跟在他身后,不知道应该做什么,送他回家,可是,这才发现,从来都不知道他栖居在哪里,从来都不知道和他有关联的任何事情,包括他的准确职业和年纪,可是这些,又有什么样的关系,对于他,仅仅是眼神的交汇,也足以令我牵肠挂肚了,我还需要知道他一些什么。不过都是飘来飘去的灵魂,我明白了我爱着他的原因,其实很简单,他和我,那么类似,都是一类人,在一样的城市中呼吸着同样的风,享受着同样的阳光,都有一些怯懦,又都很骄傲,爱他,就如同爱我自己的影子,那样熟悉,却又难以触摸。
我们在一个路口停住了脚步,肖恩回头看着我,眼神和平常不太一样,我迎向他的目光,这么好的夜。
肖恩说,明天我要去C城。
为什么?我惊诧。
这个城市令人我太压抑。我每天穿梭在这个成熟的脉络之中,觉得精神都快要崩溃了。所以,我辞掉了我的工作,要去C城呆一段时间。
我倒吸一口冷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和他,我拥有一样的窒息的压迫感,但是因着一些倦怠,还是停留着,我失去了一切的兴趣,工作不过是一个惯性的运动,排遣我寂寥的生活罢了,肖恩始终不能迁就生活,于是要逃跑,我黯然下去,怎么可以,在这样的时刻,做他莫名其妙的羁绊。肖恩,一匹驰骋的野马,我不过是他经过的途中的一处风景,怎可以迷惑住他的眼睛,拉扯住他奔驰的脚步。
那天,肖恩一直在问,为什么你一直心事重重,你究竟怎么了。
我笑着说,呵呵,长了愁苦的脸,你去C城,一个人,好好地。照顾好自己,记得随时给我你的消息。
背过身去,提步就走。眼睛里面是满满的潮湿。
中午休息的时候,靠着窗户看外面的蓝天,看那一朵朵的云彩自由行走,有时侯会有飞机穿过的轰鸣和痕迹,于是想,哪一架飞机承载着远走高飞的肖恩,C城,那么遥远,远到不可碰触的距离,肖恩。从此,C城成为我最关注的城市,而飞机的轰鸣,成为我最刺痛的声响。
安蕾斜睨着眼,看我的悲伤,明明白白地展览在她面前。
我希望她什么都不要问我,希望。但是,她怎么会不问,她抽了一支细长的DJ烟,吐露着傲慢地说,什么事情如此不开心,和钟泽最近怎么失去了联络,他舍得放弃你吗。
女人自以为自己的爱情很光辉的时候,都是这样一副普渡众生的嘴脸的。我要了她一支烟,沉默着吸。说实话,我不会吸烟,但是吸烟可以阻止我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来敷衍眼前的人,它可以令我理所当然地沉默。
安蕾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一些**的细节,说那个歌手多么会调情,他的爱抚令她多么销魂之类的,还和以前曾经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做了一些比较,这时候那个莫名其妙的号码又来了信息,安蕾敏感地说,谁来的信息,是不是肖恩,肖恩真是不错的男人,迷人,性感,**功夫一定厉害。
我将这个女人抛到身后,手机关掉,这无聊的生活。
要失去肖恩了吗?C城,和我,想不出有丝毫的关联。
庄园
我看见时恩,在一九一七年广州的夏天。那一日浓雾尚迷离,时恩来敲我的门,右手扶着一个已过花甲的老人。他说,我们想找叶楚琪。
我茫然。
这简陋的庄园,我住的时间并不长,地契是一个酒楼老板卖给我的,为此,我甚至当掉了自己最心爱的玉镯子。我对他们摇头,我说你们找错地方了,这屋子里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老人看上去很呆滞,时恩致歉,然后牵着他要走,他也一动不动,盯着我,嘴里喃喃地说,她必定是在这里的,必定是。
我给了时恩一记无奈的笑脸,索性邀请他们进屋,我想,是眼前的老人那双空洞却透着坚定与沧桑的眼睛,令我生出同情。以及好奇。
老人姓杨,叫杨佐铭。时恩的爷爷。他们要找的女子,是杨佐铭曾经的爱人。曾共过一段患难,结婚,生子。但后来一场瘟疫,令他们不得不逃离家乡的小镇。便在奔走的途中,她和他们失散了。
时恩说,我爷爷已是病入膏肓的人,很多记忆都不在了,惟有奶奶,他这一生都惦念着。这终究是憾事。爷爷一直记得,他们失散以前住的地方,就是翠花街七十二号,所以我们从南京来了广州,明知找不回什么,但也算是了却爷爷的心愿了。
我仔细地听,暗暗唏嘘。这样的人,这样的情,当真如神话一般美丽,不由得,对这位神色痴呆的老人肃然起静。
我提议时恩和他爷爷暂时住在家里,这屋子毕竟是老人曾居住过的地方,我想他在这里,也许可以找出一些消失的记忆。总好过一片空白,满盘皆落索。
我是戏子。隔三差五地在戏院唱。时恩有时也会带着爷爷来听戏,然后他送爷爷回家,再返来接我。好似驾轻就熟。我亦没有忸怩推搪。多多少少,我对时恩是心存好感的。
有天深夜回家,还在巷口,就见里面火光冲天。时恩慌了神,无论我怎样拖住他,也没能阻止他闯进火海。很久很久,他们都没有出来。
我的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脸却被映得通红,手心有汗,似泪珠那样晶莹。
左邻右舍的人聚集过来,用微薄的水往火海里泼,那么的无济于事。我终于哭起来。在这样的时刻,我知道,时恩是那么重要。
但,我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讲。
时恩和他爷爷,就像朝去暮来的梦,华丽的刺痛了我的眼睛,我抓不住,便看着他们从指尖溜走。
废墟。两具烧焦的尸体。我眼前发黑,昏迷过去。
**厅将这起事故当作意外处理,草草地记录在案,没有多加追究。
后来我在城西租了一间阁楼,搬出了那座只剩下废墟的宅院。没多久,无聊的日报上,便登出翠花街七十二号闹鬼的新闻,写得似模似样。突然有奇怪的念头,自我脑中一闪而过。我回了趟旧宅。
附近的住户,多数都已搬离,闹鬼一说,由此显得更加真实。我踏进大门的那一刻,一阵风吹落了屋檐上的蜘蛛网,有一缕附在我的睫毛上,我用手指小心地除去,随即我听到一声奇怪的声响,像是谁打破了瓦罐。我倒抽一口冷气,退出两步。
然后我看到门环,很干净,我再看看自己的手,没有半点污浊。我给自己定了定心,缓缓朝屋内走去。客厅、后堂、花园、走廊,原形尚在,但面目全非,四处都是焦土,朽木糜烂。
打破瓦罐的声音再次出现,这一次,微弱了许多。我循着声音过去,在厨房,我看见一个人趴在地上,伸长了手,试图要拿一片破碎的瓦,里面有残余的水,但是那样浑浊。我赶紧从水缸里捧了一把还算干净的水,放到他面前,示意他喝下。他抬起头来看我的时候,我抑制不了内心的恐惧,尖叫着,手里的水也洒在地上。
他是杨佐铭。
然后我知道了那场火原来是有匪徒闯入了宅子,他在与之纠缠的时候,不小心撞翻了案头的蜡烛。两具烧焦的尸体,一个是时恩,一个就是那丧尽天良的歹徒。当时他从后门跌出火场,全身上下还有或轻或重的烧伤,那张脸,更是面目全非。闹鬼的传言便是由此而起。
但杨老爷坚持不肯同我到阁楼居住,他说孩子,我这样会吓坏你。低头的一刹,我看到了他腐烂的容颜下绝望的哀伤。不知道是不是受到过度的惊吓,他虽然也经常咳嗽,步履蹒跚身形佝偻,连嗓子也被大火灼伤,变成沙哑的,晦涩的,像魔鬼的低吟,但他的神智似乎清醒了不少。
我劝不了他,于是每天都给他送新鲜的饭菜。他总是穿着黑色的长衫,戴着一张京剧的脸谱,头顶罩着斗笠,连双手都戴着皮革的手套。我去,通常都见他坐在后院的杂物间里,阴影之中,他的呆滞和从前虽然没有太大的区别,但我总在转身的时候偷偷落泪。心伤倍增。
我叫他爷爷,我知道他的疼痛,如果可以代替时恩,愈合他心底的窗洞,我想时恩泉下有知,亦会对我感激,将我铭记。事已至此,我能奢盼的,惟有这份虚无。
有几日,大帅请戏班到府中唱堂会,我无暇分身,便将爷爷托给邻居六婶代为照顾。及至再回来,这废墟一般的宅子,竟然翻新了几成。我讶然,转头想去六婶家问个明白,却看见一个男子,军装,皮靴,衣着鲜亮。他就站在大门外,冲着我微微地笑,他说,宋小姐,这份礼物你可满意。
我自然认得他。姓姜,是大帅最得力的助手,有军长的头衔。我们曾在戏院碰过几次面,难得他待人还算亲和,没有嚣张跋扈的气焰,我也就不必对他冷眼相向。我说姜军长的一番心意,珈彤实在感激。他说那么宋小姐能否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心头一紧,却不好推辞。我说,请讲。他说以后只要不在公众的场合,你叫我子沅,可好?
我暗暗舒了一口气,又为自己方才的多心忍俊不禁。
宅院恢复了不曾被焚坏的模样,焦土的气味,亦被后院新栽种的桂花树的香气掩盖。少沅隔三差五地来,带燕窝一类的补品,或者名贵的狐裘。
眼看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我想起时恩曾跟我讲,南京的冬天是可以看见雪的。我出生至今,对于雪,从来只是听说,广州原本就是少雪的地方,即使寒冬腊月的天,雪花也不是轻易能见的。所以当初时恩对我描述南京的某一场大雪,我的眼内充满希冀,他说我看上去像个天真的小姑娘。
小姑娘。我喜欢他将这个形容加诸于我身上,带着甜甜的宠溺,我几乎醉在其中。
然,美眷如花,流年似水,谁都敌不过。
我与少沅在走廊上谈笑时,我并不自在。杂务间被改成密室,那遍体鳞伤的老者就藏匿其中,少沅不是不知道,他也曾替我劝说爷爷搬回厢房住,但爷爷看上去始终冷漠而委顿,不说一句话,我们都没有办法。是以每次经过,总是凭空的觉得紧张,仿佛有一双燃烧的眼睛,在暗处,闪着寒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