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予锡没有去沈希的葬礼,也不曾去墓前祭拜过她。
一次也没有。
他不相信,沈希这样顽强如野草般的女人,突然就这么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猝不及防。
明明再等几天,他就会与夏涵离婚,他会开着最好的车,带着一后备厢的进口玫瑰和钻戒将她和顾亦深风风光光地迎回顾家。
可她死了。
顾予锡突然觉得自己原本的胜券在握,只是一个可笑的笑话。他抛下了顾氏的职位,独自奔赴国外醉生梦死。
他浑浑噩噩活了好多年,重新回国后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混账儿子。
顾亦深。
他站在爱妮小屋外,冷冷注视着那个教女孩说话的男孩,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
自己每天痛不欲生,顾亦深却在那间小屋里活得逍遥自在。
凭什么。
这个好儿子,就该像他一样永远活在悔恨之中,日日夜夜都被沈希的死折磨着。
他回到顾家,向夏涵提议,等顾亦深十八岁时,就将顾亦深带回顾家。
毕竟他们不可能会有孩子,顾家也需要一个拥有他血液的傀儡来稳定各方势力,顾亦深是最合适的人选。
于是在那个令人难忘的生日会上,他靠在山坡上,笑着拨打了顾亦深的电话。
他声音低沉温柔,像一位平易近人的好叔叔。
“我不找他,从容,我找你。”
“我是顾亦深的亲生父亲,我叫顾予锡。”
“我想让他回到顾家,从容,你帮我劝劝他,让他不要再这么任性,毕竟我能给予他最好的教育与前途。”
他第一眼看到年纪尚小的温从容,就知道顾亦深为什么会如此在意她的安危。
他们这种站在阴沟里,拼命想要上去的人,最舍不得的,就是手心里那一点点温暖的光。
“你知道当初我和她正式见面时,那丫头和我说了什么吗?”
顾予锡一笑,眼尾皱纹便深了几分。
那时的顾亦深已经将“温汀”完全交给了自己的助理,他浑身轻松,做好了与温从容出国读书的计划,闲来无事,竟然约了顾予锡一起喝下午茶。
他终归是老了,哪怕保养得当,发尾也开始有了些许非常明显的白发。
“她对我说,你才是她的光。
“是你的出现,才让她有了努力活下去的底气。”
顾予锡长长叹了一口气,他看着长久沉默的儿子,眼底多了几分无法掩盖的嫉妒。顾亦深从小死了母亲,父亲又是个他这样自私狠心的家伙。如此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生,本该会让一个半大的孩子崩溃。
但顾亦深何其幸运,在坠入黑暗的那一瞬,遇到了愿意伸手抓住他的女孩。
记得当年顾亦深被迫回到顾家后,每年都会抽出一点时间,悄悄买一束花去墓地看望沈希。
他总会不声不响地跟着,远远注视着顾亦深将捧花放在幕前。
笨蛋,沈希爱买这种花,只是因为价格低廉而已。顾予锡心想,沈希其实更喜欢我以前送给她的进口玫瑰,每次她都会小心翼翼地放在最好看的花瓶里,每日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它是否如昨天一样新鲜夺目。
可那些花养得再好,过了花期也依旧会慢慢凋零。
年纪大了之后,顾予锡慢慢开始有点明白,为什么沈希当年就算还爱着他,也绝不会再和他见面。
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允许自己去破坏别人的家庭。
顾予锡砸碎了一柜子的高脚杯,双手撑在桌前,慢慢构想出一个历时多年的复仇计划。
他明面上几乎是退出了顾氏,背地里却一直控制着夏涵,用以前不曾有过的甜言蜜语,让她心甘情愿地替自己做事。
然后,默许顾亦深弄垮顾家,成立自己的公司。
而他会在顾氏最需要钱,以及“温汀”最需要转型的时候,鼓动国外SC向他们抛出一个足以令人心动的合作案。
一箭三雕。
而且无论计划是成功还是失败,他顾予锡都是干干净净的,他花天酒地沉迷女色,只要他死不承认,这一切就和他没有一丁点的关系。
后来,顾亦深识破了他的计划,却并没有对他下手。
那场浮华的宴会上,夏涵那个蠢女人居然亲手将温从容推到人工湖里,而他那做什么都无比淡定的好儿子第一次慌了神,下楼跑去救人时,差点直接从楼梯上滚下去。
顾予锡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顾亦深,但在那一刻,他发觉自己好像并不了解这个二十七岁的男人。
周围一片狼藉,电话也一直响个不停。
他盯着在湖边相拥的两人,毫不犹豫地丢了手机,开车前往墓地。
这么多年了,这是他离沈希的墓碑最近的一次。
四周雾气弥漫,黑夜笼罩了整个天际。他缓慢地跪下去,指尖慢慢划过墓碑上那个曾被自己刻入心底的名字。
“对不起啊,我好像,好像真的做错了。”顾予锡痴痴望着地上的那张照片,眼中第一次有了一丝悔意。
“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接近你,我不该欺骗你,不该纠缠你,不该放任夏涵去欺负你。
“你能原谅我吗,沈希?
“如果我死后来到你的世界,你愿意……再和我见一面吗?
“沈希,沈希。”
他闭上眼睛,想象着那个早已模糊的身影,一遍一遍地唤着她的名字。
你永远离开我的那一天,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