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这次没再说“无可奉告”,而是很坦然地回道:“我是从泗阳过来的,不过路过了襄河。所以那里应该也有人被感染了。”

花泠紧锁眉头,摇摇头,道:“不对,不对……你跟陛下要喊冤,你有什么冤情?”

“你能替我去跟陛下喊冤吗?”他问。

花泠道:“那要看你到底有什么冤情,我见到陛下的机会,可比你大得多。”

他想了想,道:“虽然我还是要亲自跟陛下喊冤,但也不妨跟你说一说。”

“疫情的源头就在泗阳,而且出自兵营,先是一个小兵发了病,然后传染到了一个营,再扩展到了一座城,然后不断蔓延,以至于无法控制,那边死了很多人了。”

“但是秦将军秘而不发,不肯跟朝廷通报疫情,导致死的人越来越多,他就下令火烧三城,然后再对朝廷发捷报,说北夷人连夜攻城,烧杀抢掠,把连同泗阳在内的,延城,奉城,一起烧了。他和北夷人拼死一战,才夺回三城,只是也损失惨重,要朝廷拨发粮饷和征兵费用,以补充损耗。”

“可是那些银子到了他手里,就成了他中饱私囊的私产,我们整个营死掉的弟兄,还有因为感染病疫被火烧死的兄弟们,都没有得到一分钱的补偿。”

“更别提那些因为他火烧三城而流离失所的百姓,谁敢上京告状,就会被灭口,没有一个活口能走出燕阳关。”

士兵说到这里,满腔的愤怒,化作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出来。

花泠无法不去相信他话里的真实性。

因为如果不是切身经历过这一切的人,不会有那样充满怨恨,愤怒,以及绝望的眼神。

“那你怎么出来的?”花泠问。

士兵露出了凄惨而荒诞的笑:“因为秦将军需要一个患病的人过来,虽然我不知道他的目的,但是一想到有机会出来,我就让自己染了疫病,自告奋勇过来了。”

“我去了襄河,然后得知陛下在腾远,就赶来了腾远。”

花泠久久沉默。

“你见过世子了吧?是他告诉你,陛下会到腾远来的,对不对?也是你把病疫带到了襄河驿站?”

花泠终于开口。

她几乎可以肯定自己的猜测了。

谢衍让他来的。

谢衍知道了泗阳发生的一切,所以他要将此事闹大,闹到皇帝必须要重视的地步,然后才能揭露这骇人听闻的惨案。

秦明在泗阳一手遮天,已经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如果疫情被断绝在关外,那皇帝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件事。

他只会相信那些一份份从前线发来的捷报。

以为秦明如何厉害,如何又大胜北夷,扬我国威。

士兵忙又摇头:“我……我才没见过什么世子。”

花泠白了他一眼:“你没见过他?那他怎么感染的疫病?”

士兵忙问:“世子他没事了吧?”

花泠都被他蠢哭了:“我都来救你了,你说他能有什么事儿?他好得很呢!”

士兵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要不然我死也不能赎罪了。”

花泠撇嘴,道:“虽然事出有因,你也的确有你的苦衷,但是你知道,自己感染瘟疫,却一路从泗阳过来,可能会造成多少人感染吗?你害死了很多无辜的人。”

“你的罪过已经很大了,谢衍也许没有被你害死,可其他人的命也同样珍贵。”

士兵看着花泠,目光由一开始的不服气,到最后的愧疚,终于还是无力地垂下了脑袋,道:“我从泗阳过来,已经尽力避开人群了,也不敢进驿站,也不敢进城,都是绕道而行。”

“可是到了襄河,我不得不进驿站。”

“负责送我到襄河的人,也不可能允许我不去。”

“要不是世子把他杀了,我也很难脱身。”

“我也不想让病传到别人身上去,可是我没得选。”

士兵抹了一下脸,颓然无比。

花泠皱眉,问:“你和谢衍,不是早就 相识吗?”

士兵摇头:“我是在驿站第一次见到世子,当时他应该是来杀我的。但是在我说明一切之后,他饶了我的命,并且让人护送我到这里来。”

“他跟我说,我就算是死,也必须要在见到陛下,说出一切真相之后才能死。所以把他的保命紫金丹送给了我,要不然我根本撑不到现在,早就死了。”

士兵双目赤红,显得很激动。

“我从前只以为,那些王孙公子,达官显贵,都是高高在上,目无下尘的。他们怎么会看得起我这样低贱之人,怎么可能会宁可自己死,也愿意替我们这些命比草贱的人伸冤呢?”

“可现在,我改变了自己的想法,我愿意相信,高高在上的那群人里,依然有心怀慈悲的好人。”

“我跟你说这一切,也是因为,你是世子妃。他说过,他染了病,但他有个医术特别厉害的妻子,只要他在驿站等到你,就可以等到活命的机会。”

“并且其他人也会有活命的机会,包括我。”

“我当时还不相信,以为是世子为了宽慰我,让我放心去见陛下,才骗我的。”

士兵看着花泠,又露出了笑容来。

“你和世子果然是夫妻,你们都是好人。”

花泠面对他那纯良的眼睛,实在也很难对他生气。

因为眼前这个人,的确就是那种憨厚老实的家伙,撒谎都不太会。

他身上散发,就是那种普通军队里的小战士的淳朴气质。

这种气质,她一点都不陌生。

所以他的话,可信度很高。

以至于,她现在有点尴尬,因为她好像误会了谢衍。

她以为他拖延时间,毁掉疫苗,是为了跟谢泾的私人恩怨。

“你好好养着,记住,无论如何都要活着,陛下很快就会醒来,我会想办法带你去见他。”花泠准备要走了。

士兵问:“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陛下?”

“最晚明天,不然夜长梦多。”花泠想到了秦国公那个老家伙,他要是知道有这么个人在,肯定得想办法除掉他。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