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京下了一场大雨。
雷声大作,黑云压城,狂风怒号着,好像是数万鬼魂在喊冤。
上官宗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求见太子。
在东宫门前,梨心为老爷撑着一把油纸伞立在雨中。
济青与逐灵都已经为上官蘋而去,府内仆从已经被上官宗遣散了大半,如今只有寥寥几个旧人留了下来,梨心就是其中一个。
那年她被夫人从人贩中救下来之后,她就立誓一辈子在尚书府侍奉,夫人死后,她就跟着老爷,她是个聪慧的人,她知道尚书府即将要经历比今日更大的风雨了。
她依旧撑着伞,为老爷感到愤恨,看着大门说道:“老爷,您已经在这里等待整整一个时辰了,太子明明就在东宫里,缘何这样对您。”
上官宗用眼神示意她,仿佛在他眼里,他们只是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无妨,太子如今协理政务,抽不出空是寻常的,再等等吧。”
就在话音落地后,东宫朱红的大门被缓缓推开,宋舫请尚书大人进去叙话。
雨终究淋湿不了屋内的人。
上官蘋看着唐负的眼睛,呼吸放得很轻很轻,长而软的睫眨动着,声音清灵:“唐负,我还记得那晚在青阳城,在秋千架上,我问你到底是为何而来,如今你能清楚明白的告诉我了吗?”
破局,破的究竟是哪个局?
今日没有太阳,天是阴暗的,故而在屋中更是难辨时间,他们不知道被困在了绿珠阁多久。
唐负将茶杯倒扣,一双凌厉决绝的眼眸望向她,“我和你不能留在尚京。”
上官蘋回望,字字珠玑:“所以当时皇帝美名其曰为你大胜而封官,实际是想留你在尚京做人质,来牵制南境的势力,而上官家在皇帝的眼里,也早已心向南境。”
唐负的手指沿着底圈画着,声凛然:“不仅如此,父王病重,如今南境军内派系林立,我的兄长、叔舅们都在盯着南境的军旗,不放我回去,大概尚京支持的下一任南境主人并不是我。”
“所以你……”上官蘋没有说下去。但他们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段时间他一直与南境联系,培养自己的势力,为的就是在旅途中回到南境,找到理由不再返回尚京,去做少主该做的事情,接管军旗,再争夺这天下之主。
风云已起,谁都无法再偷享安宁。
但她还是有一点不解,小黛眉微微蹙起,“那你和我爹说,要给我们一个机会,这是指什么?”
唐负尚且处于阴沉的情绪,一下子转为羞涩了,话好像在他的喉咙打架一般,肉眼可见他的喉结滚了滚,他说:“这个,等你和我回去了你就知道了。”
正当她想要追问的时候——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而后官府的人走了进来,他说肖鼎想要刺杀肖西丰被发现,如今要被押送衙门,钟子飙大人让来问问上官小姐还有没有需要问话这两位的。
自家人杀自家人,利益真是世间最可怕的一样东西。
上官蘋刚想摇头,却忽然问他:“周少卿呢?”
来人回答道:“小的在二楼看到周少卿,少卿大人好像找到了凶器。”
上官蘋立马起身,命令他:“先别带走,待我一个时辰即可。”
他想到钟大人对上官小姐那样的爱慕,赶紧唯唯诺诺的应下了。
乌云后,太阳仍有几缕光照射进来。
上官蘋和唐负来到二楼,找到了周序,周序正拿着一枚女子的腰珮。
周序将它递到上官蘋手上。
这并不是一枚寻常的腰珮,在玉中折着一柄小刀,底部有孔可以伸出与收回,如果不是细看,下面的红流苏其实已经仔细遮盖住了。
顾怜清至今未走,上官蘋让他将师玉河带过来,尽管她多希望师玉河醒来时已经尘埃落定,一切如梦似幻,但此时为了她们的好友方穗穗的清白,需要她亲自来鉴别。
师玉河来到了她的身边,她的眼睛下了好大的雾,伤心的说道:“这是穗穗的。其实我们风月地谋生的女子,带暗器的腰珮是很常见的,你看,我的也有……”她的手指在腰珮拨弄两下,就有银针飞出,落在地面上。
她苦笑着继续说:“我们并不知道自己会接待怎样的男子,总要给自己留一个活着的权利。”
上官蘋拉住了她的手,对她点点头,示意她可以先下去休息了,但师玉河回握住上官蘋的手,执意立在她的身侧。
上面的血迹可以证明,杀害方穗穗的凶器便是这个腰珮——她自己的腰珮。
既然是方穗穗用来保命的物件,如果不是与她极为亲密的人,想必不会知道的,那么现在嫌疑最大的两个人便是般光与肖西丰。
一个是绿珠阁的总管,一个是她曾经那样中意的人。
上官蘋看向周序,用口型问道:你以为如何?
周序温柔地回以口型:肖。
上官蘋叫人把肖西丰与般光带了进来,肖西丰看到般光时表情变得忽然十分奇怪,横眉厉色像是想要杀了他一般。
“你叔叔为什么要杀你?”上官蘋揣着明白装糊涂。
肖西丰神色暗下来,自嘲道:“如果你是他,你也会想杀我的,只要杀了我,自然就可以由他们继承了,不过他们真是异想天开,哈哈哈。”
上官蘋附和道:“确实异想天开。”她慢慢走到他面前,唇瓣翕动:“太子自始至终都在利用你爹,你以为出了这件事后,他还会继续用你吗?不止你,你们肖家每个人都在痴心妄想,他连留你们都不会留。你们在争的,不过是个虚无缥缈的东西而已。”
这个世上,最不要妄想读懂的,就是皇家的心,他们从来不会真的将百姓放在眼里。如果真的那样仁政爱民,为何国力日渐式微,民心大不如前呢?
至于他。
太子。
季尧他本身就是个疯子。
上官蘋猜测,他派的人马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毕竟她的信送出去有些时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