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浓未至,书信先到。
季尧双指夹着薄薄的信纸,闻着墨水香,勾人的丹凤眼微微眯着,妄图在字里行间寻着一点上官蘋执笔的痕迹。
晌午时分,炎热异常。
宋舫候在一旁,低声说:“殿下,小蘋小姐不可轻信。”
季尧大笑,将一本折子砸在他头上,“还用你说。”
上官蘋要是可信,这世上就没有不可信的人了。
“不过……”季尧笑意不减,但愈发内敛,“把小宁送回去吧,你亲自去。”
“好。”宋舫领命。
季尧依旧举着那封信,“你说,她要是真像她说的那样,与我同进退该多好。”笑得低哑,“生同衾,死同穴。”
“小蘋小姐……”宋舫的语气有些迟疑,“她会想通的,毕竟太子是储君,这是谁也替代不了的。”
“替代不了?”季尧的语气轻蔑:“我看季赢就不是这样想的,他现在已经正式与我分庭抗礼,未来鹿死谁手,还真说不准。”
“您一定赢。”宋舫很坚定的回答道。
……
绿珠阁里血腥味浓重,已有许多人经受不住,或晕或呕,一时间十分混乱。
官府的人来得慢慢吞吞,甚至连仵作都要现召,一派懒散样叫人看着就生气。
周序一行人一直等待着主要负责官员的现身,但是没有,这个时段,他们只能靠眼睛来初步了解案情。
方穗穗,女,潞城本地人,没落世家女,家中世代为官,官职虽小但名声不低,上代也曾出过一位小有名气的诗人,后因谏言中有忤逆之言被皇帝罢职,全族男子流放,女子为奴为妓。
她死在舞台之上,尸体从顶楼落下,凶手混在人群之中,尚无指向性线索,只能看到方穗穗腹部中刀,喉咙也有割伤,流血过多。
上官蘋不忍再看,闭上了双眼。
唐负拍了拍她的背,“你不用看,想看哪里我替你看。”
上官蘋说:“喉咙伤深不深,足不足以致命?”
唐负嗯了一声,“足以。”
上官蘋又问:“腹部的刀伤,能不能判断凶手的惯用手?”
唐负观察了一下,难得认真地回答了她:“现如今这样看,是右手。”
“她……”上官蘋努力吸了一口气,“面部是何状态?”
唐负的音色裹挟了点不解,“好像不是很痛苦,反而有点释怀,可以这样说吗?”
释怀?
这是异常的点。
上官蘋从周序手中拿来今日进阁名单,从头一一筛选,果然看到了一个可疑的名字——肖西丰,她猜他应该就是肖兴的儿子。
肖兴刚来绿珠阁大闹一场,方穗穗便死于非命,他们父子俩注定难逃嫌疑。
最重要的是弄清楚穗穗和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故事。
在等待的期间,上官蘋又把目光对准了唐负,毕竟知道他要参与夺嫡,这是不亚于自己当皇帝的荒唐程度。
他这样的性格,能当好皇帝吗?
“唐负。”她轻轻地叫他的名字。
“嗯。”唐负凑她更近了一些,“怎么,想通了,想和我一生一世纠缠在一处吗?”
“不是。”上官蘋翻了个白眼,他还是这样不着调。
“那是什么?”唐负笑得恣意。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机会的话,你会想站在最顶峰吗?”上官蘋这样问他。
“会。”唐负严肃起来,“小时候有人和我说过,这世间的高峰总会有人攀,所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好。”上官蘋说道。
唐负离上官蘋更近一寸,擦耳说道:“那个人还说,她想当皇后,要想配得上她,得坐得稳皇位才行。”
“谁啊?”上官蘋真诚发问。
唐负正要告诉她问题的答案,一行人浩浩****的进来了。
为首的穿着一身官服,昂首挺胸,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他身后陆陆续续都是名单上写的人,他将他们带了进来。
按道理他该先向大理寺少卿周序行礼,但他却一个转身向上官蘋而来,实则他没敢走得太近,三米外给上官蘋行礼,“臣钟子彪,见过上官小姐。”
上官蘋感到莫名其妙,“我没官,不用拜我。”
哪知钟子彪一个抱拳,声音更高:“臣仰慕上官小姐已久,今日幸得一见,足慰余生。”
……
下一刻,唐负和周序成了她的左右护法,顾怜清隔墙有耳也从窗户内探出头来。
“钟……钟大人请起,我们还是以命案为先,劳烦你配合我们进行侦查,并安排仵作给方穗穗验尸。”上官蘋无情地打破他的粉色泡泡。
“好。”钟子彪站起身,一个摆手,仵作捕快一齐上前。
正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正当一切进入正轨后,侍从匆匆来报,说是肖兴在自家府邸被刺,刺客身手极高,一击毙命,且能在肖家层层防卫中逃脱。
潞城的治安真是乱到一定程度了。
这个消息一落地,刚刚被带进绿珠阁的肖兴之子肖西丰开始不顾一切地往外闯,大声嘶吼着,冲天叫着一声又一声爹。
他的状态几近崩溃,被官兵们控制住了。
“让他回去看他爹最后一面吧。”上官蘋忽然说道。
“可是……”周序显然有些为难,“他现在是嫌疑人。”
“嫌疑人不一定就是凶手,安排人押送,不会出事的。”上官蘋两耳都是他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那是他爹,法外也有人情,不是吗?”
上官蘋对上周序的目光,他在粼动的水波中心软了,同意了她。
肖西丰爬到上官蘋脚边,磕了两个响头,而后在押送中出了绿珠阁的门。
疑团重重。
……
竹叶一斩为二,发丝飘落在地。
赵浓四面受敌。
她已经逃不掉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行踪究竟如何暴露的,她甚至不知道对面是谁,又为了什么要来此埋伏围堵她。
是想要她的命吗?
她身姿娇小,在几堵人墙的中心,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你们是谁?”赵浓拔出腰间软剑来。
为首的黑衣人笑了笑,“你无需知道我们是谁,不过你今天,是走不出这片竹林了。”
话音未落,那黑衣人的影已经在赵浓脚下,她躲得不够及时,被划伤了肩膀,血珠崩溅,她来不及吃痛,自己的小腿又被划伤一道口子,她瞬间就没有了还手的力气。
对方的功力极深,倒下一个还有数十个杀手等着她,赵浓觉得,自己大概要在这里被了结了。
在那人提刀的时刻,她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兄长,他在死去之前会想些什么呢?会想到自己吗?那个顽固叛逆的妹妹。他会害怕吗?害怕死亡。
她又想起了逐灵,她很想再见上他一面,对他说,对啊,我确实是怕死的,我怕的事情还有很多,譬如说就此再也见不到你。
你会记住我吗?记得我的名字,记得我的面容,记得我的声音,或者,记住我的剑就好。
少女的心动总是纯净的。
她后悔自己羞于表达,早就该在告别的时候,拼尽自己的一身力气,在他像娃娃一般的脸上狠狠地亲上一口。
太遗憾了。
她想。
她没有感到自己的脑袋落地,也没有感觉到自己被生生劈成两半,她鼓足勇气睁开了双眼,一位青衣女子在她的身前,她也拿着一柄软剑,但她却可以将那把刀牢牢缠住,让它动不了分毫。
青衣女子说:“别发呆,杀了他。”
赵浓立即回过神来,重新握紧了剑柄,众人已经迈开大步向这里来,她需在一滴水汇入河流之前,解决掉面前的男子。
是的,她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