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蘋这人做生意是讲诚信的。
但季尧并不是,他是大雍的储君,浑身都在透露出何不食肉糜之风。那样高贵的人,怎么可能俯下身平等的和你做交易。
说实话,身为皇位的候选人是最需要经营私业的,只不过冠上别人的名号。招兵买马、培养羽翼样样都需要钱,即便是太子,光靠俸禄也不能过活。
这一切都要从十四岁那年说起。
那时上官宗古同意上官蘋自己做生意,上官蘋急于获得什么成绩给上官宗古看,第一步就是动了季尧的赌坊。
那赌坊垄断了所有街巷,所制定的赌规极度不合理,在过程中也有脏手作祟。上官蘋首先成为了这里最大的赌民,再将这些肮脏事都摆在了明面上,劝退了许许多多尚存理智的赌民,并公然在它的对面开起了自己的赌坊。
新的规则、新的筹码、新的游戏,更加趣味也更加公平,自然是会吸走所有的客人。甚至没有动一兵一卒,就打赢了这场仗。
当然了,这一切基于季尧不想把这件事情闹大,这也是上官蘋的智慧所在。
因为赌坊原本就是上不得台面上的,季尧只能闷声吃个哑巴亏。就算名号上的老板不是他,但真正的操控者其实也已经人尽皆知了。
在商会的每一位商人,没有一个人敢动季尧看上的生意,上官蘋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从此之后,竟形成了他二人分庭抗礼的局面。
这其实对商会的每一个人都好,所以商会的人明面上都奉承太子,背地里心却是向着她的。
连季尧的心都是向着她的。
这就无解。
上官蘋托着腮看向窗外,脸上的伤口有些发痒,她忍住不去触碰,济青曾经说她的脸像剥了壳的荔枝,如今,她还不知道自己被毁容的事情。
“小姐,我觉得太子很危险。”逐灵极为认真。
上官蘋认同这句,“我从小时候就知道他很危险了,你不记得那次我们救季赢吗?就是他在背后搞得鬼,从小就很坏。”
逐灵陷入回忆,“难不成是骊山刺杀?”
上官蘋点点头,“我猜现在他太子的位置坐得并不稳当。济青来信说季赢的生母走出了冷宫,元嫔,那是皇帝永远的白月光,一定会子凭母贵。”
“何为白月光?就像小姐之于逐灵吗?”逐灵忽然傻里傻气的。
上官蘋后知后觉这里的人并不懂这个词的含义,于是笑着摇摇头,“你爱我吗?”
这一问,逐灵直接从屋檐上摔了下来。
两只手堪堪挂住,两个人直接面对面,就差脸贴脸了,上官蘋能清楚的看到他的脸从煞白慢慢变成熟苹果。
逐灵的眼睛大大的,左转转右转转逃避上官蘋的视线,可爱极了,嘴上是支支吾吾地:“小姐是小姐,逐灵是影卫,影卫不可以对小姐有这样的想法……”
上官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滚烫的脸,缓吐兰息:“什么想法?”
这下好了,逐灵彻底从屋檐上掉了下去,只听扑通一声,落到地上。
不过以他的身手,摔不坏的。
这声音让冯相露从睡梦中惊醒,睡眼惺忪地在房间里搜寻上官蘋的身影,确认她没事才松下一口气,她起身拉住上官蘋,“刚刚什么声音?”
上官蘋停了一刻,“没什么,小猫跳下去了。”
“小猫?”冯相露疑惑的发问。
上官蘋点点头,“是啦,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冯相露觉得之前那种翻江倒海的眩晕感消退了不少,身体基本上已经缓了过来,温声回答道:“嗯,我们可以出发了。”
上官蘋回:“不着急,未时了,明日出发也不迟。”
喝茶并不能解饿,肚子开始唱起空城计。
“小蘋,相露,你们可醒了?可以下楼用膳了。”
周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来的正是时候,于是她们二人稍理仪表便下楼了。
一桌子潞城菜,正当中的名为熬锅肉。久闻其色泽红亮,肥而不腻,上官蘋首当其冲夹了一块。
“好好吃。”
上官蘋发出阵阵感叹。上官府虽有潞城的大厨,却还是不够地道,如今真尝到这般好滋味了,倒也生出这一行的欣慰来。
众人动起筷来,在一个瞬间,上官蘋以为他们在打架,因三双筷子就这样交错出现在她的面前,各夹了一块熬锅肉。
大块的、香喷喷的。
只是气氛忽然凝结起来,逐灵、唐负、周序也顺着自己的手看向上官蘋。
看她到底会怎么选择。
上官蘋没有想那么多,微微低下头将它们一块块吃进肚子里,还不忘再抬起头道谢:“太客气了,你们也吃吧!”
而后饭桌安静下来,各人吃各人的了。老板中间还来送了几碟菜,也全部被他们消灭掉了。
如果人生可以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她会愿意做一只猪的。
未时的阳光是最烈的,虽未到盛夏,已然很热了。
少年总是热血方刚,唐负相比他们,已着更为轻盈的衣袍,竹绿色很是勾人眼球,他背光而坐,上官蘋能清晰的看到阳光在描摹他的手臂曲线,微微鼓起又下落的山脉,那是他习武练就漂亮的肌肉。
不知不觉,她咽了咽口水,唐负看到了。
上官蘋移开目光时,仿佛听到了唐负沉沉的笑声,那声音不真切,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幻觉。
只有唐负的心中被波动一圈涟漪。
她喜欢这个颜色吗?还是喜欢这件衣裳?
用完膳,上官蘋便要戴起面纱了,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微不可察。
方才那老板来时,她还是下意识要遮住面容,其实说着不在意,她的身体还是告诉了自己答案,她觉得自己不好看,甚至可以说是——恐怖至极。
潞城再往西走就是一条分岔路,去西凉还是去南境,会成为她最大的选择题。
她还没有想好。
面纱之下,数道刀痕,交错结痂,如今已经彻底成为疤痕。娘曾说刀疤最是难愈合,或许她永远也无法变回之前的模样。
但她从来都不怕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