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龙诞香从镂金炉里一缕缕飘起,屏风里精绣的鹤与蝶活灵活现,在尚京,很少有绣品将这两物放在一处,这是季尧重金请人按照自己所画的,一针针绣下。

他把自己拟作鹤,把上官蘋拟作蝶。

屏风中、画卷里,鹤将蝶护在翅膀之下,鹤一身洁白,蝶色彩斑斓。偌大天地间,它们只有彼此。

再过两日,就是季尧与周碧儿大婚之日,周碧儿即将成为大雍的太子妃,未来的正宫皇后,坐拥无限荣光。

季尧明白,母后打的的算盘无非是拉拢周氏一族,周碧儿虽非周太傅嫡女,却也称得上是周氏唯一的嫡出女儿,周礼月是周太傅的妹妹,生的女儿又随了周姓,足以看出一族对此女的看重。

将周氏与自己捆绑,对于季尧百利而无一害,退一万步说手握着周序的妹妹,何愁周序不听他使唤。

一声凄惨的叫声让季尧在政务堆中抬起头来,漆黑的眸子染上了点点笑意,美得惊心动魄的面容之上是上位者的疏离。

此时的崔诗兰已经面目全非,血淋淋的脸上看不出是何表情,头发被人一把把扯下,头皮尽现,而手指甲、脚趾甲被全部剥离,她所有的伤口被季尧命人撒上盐巴,长久不得医治开始溃烂、发臭。

她快死了。

季尧抬腕放下毛笔,饶有兴趣地靠在椅背瞧着狼狈不堪的崔诗兰,仿佛那些旧日欢好都是她一人的错觉。

崔诗兰没有想过,对付上官蘋的代价是如此无法承受,她知太子薄情,却不知他也有情深的一面,只不过不是对她罢了。

她狂笑,眼睛只剩一片模糊,“哈哈哈哈,太子,就算这样又如何,她不是那般高贵、那般自立自强吗?怎得最后还要求你救她?哈哈哈哈哈哈哈……”

季尧微微侧了头,半抬着眼皮俯视她,“你觉得她是靠我?”

崔诗兰向前爬了一步,仰头喊道:“不是吗?要是没有你,她早就死在我手上了!”

季尧笑了,“诗兰,其实你该庆幸是落在我手上,你以为南境来的那个小王爷不会杀你吗?你不知道在他手里有多少亡魂。你以为她身边的那个影卫不会杀你吗?你以为,那个平日里看着守法恪礼的大理寺少卿不会杀你吗?我把风声放出去,上官宗古、上官家每一个人都会把你的皮一寸寸扒下来。”

“你动上官蘋,他们都会杀了你。”季尧将手肘支在膝上,揉了揉太阳穴,“她知道,我喜欢她,我就是任她选择的刀。”

她从来都是靠她自己。

崔诗兰癫狂地想要扑上去,被侍卫踩在脚下,她已经目不视物了,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她又能有多干净?”

她家确乎坏事做尽,但身居高官位、坐拥金银山,又有谁能做到不湿鞋,她爹是当今户部尚书,谁又知道她的银子都是哪里来的?

死到临头,她还不是要放下所有的自尊心,向并不喜欢的太子求救?

崔诗兰自始至终都觉得,是自己运气差了一些。

可事实上季尧自始至终没有爱过她。

她死后,无碑无陵,尸体投海喂鱼。

……

李露水在梦里仿佛过了一生。

那里有她倾慕已久的少年郎,他总是身着白衣,捧着一卷书,对人温和有礼。他的名字总会出现在首甲的位置上,而她能做的与他的最近的距离,就是让自己考到二甲。

后来,她发现了离他更近的方式,距离近了,心却更远了。她知道郑宴心悦于她,于是她利用这一点得到了时常与他们并行的机会,偶尔她也可以与明违说上几句话。

可他厌恶她。

但李露水觉得哪怕能一直看着他,就很好了。明违与郑宴如此要好,总归她是可以出现在他的身边的,不管如何,只要明违的身侧能有她的身影,她就很满足。

郑宴是个傻小子,只会一门心思对她好,李露水心里何尝不愧疚,但是心是无法骗人的,心说,它爱明违。

她醒了,两滴泪顺着眼尾滑落,冯相露轻轻扶她坐起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静默了一会,李露水露出一抹苦笑。

第三个时辰过去了。

“我对不起郑宴,我早该随了他去。”李露水垂着头说道。

“那明违呢?”上官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落入她的耳畔。

李露水手掌渐渐收拢,攥起一小角被子,“他……他与我无关。”

冯相露轻轻顺抚她的背,声音柔和:“我们都知道了,而且你服用的毒酒与郑宴的毒特征一致。露水姑娘,交代了罢。”

露水的眼泪像珠子一样砸下来,樱唇微微颤抖着,她在强撑着自己心里的情与义,随时有坍塌的风险,“是我、是我杀的他。”

周序低下眼帘,“露水姑娘,杀人需要理由。”

李露水不停地、不停地点头,嘴上念念有词,但又像一具行尸走肉一般,眼神空洞,声音要碎掉了:“我不爱他,他却要与我成亲,对,他强迫我,所以我、我杀了他。”

唐负:“怎么杀的?”

李露水没有抬头,反而合上眼睛,低声说道:“毒酒,我让他喝了,然后我就拿东西勒住他的脖子,对,然后我把他扔到海里了。”

上官蘋一直没有讲话。

什么东西、怎么扔的,这些问与不问都没有任何意义了,因为到如今他们已经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了。

毒酒不假,但勒痕与抛尸另有其人。

……

这几个时辰,明违一直在自己屋子里,静静地坐着。

没有闹、没有跑。

泪好像流干了,痛感也已经麻木。

他把自己厚厚的一本的记事录烧了。

烧掉了这些年所有的回忆,所有的爱与恨交织在一起,他无法分辨清楚,他知道这是最后一个时辰。

如果他们没有打开这道门,他就可以从破水村下船,和夫子与堂妹前往潞城,他继续按往常一样去白鹿洞书院读书,当他的年年不变首甲。

如果有人问他失去了什么。

他会答复失去了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