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已经很老了,不过体力和精神都还不错。他住在水塘边上,他家门口有一株开白花的大槐树,屋后还有一大片菜地,土里生长着不用打理的紫苏和洋姜。我们常去偷他的洋姜来做腌洋姜吃。我们,小驼和我,是这样想的,反正这么多洋姜老头也吃不完嘛。果然,即使老人发现了我们在偷他的菜,也从不干涉。
老人是退休后又过了好多年才搬来的。他住的这栋青砖房以前是空房,我六七岁的时候常去那里玩,因为房子的门从来不锁。那时我和小驼称这房子为“鸟屋”。
鸟是从缺了玻璃的窗户飞进去的,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鸟,居然头上有扇形羽冠。开始是两只,在古旧的大柜上面做窝。后来就变成了六只。我们那时只短暂在屋里停留,一出来就用竹片将大门插上。我们很怕别的小孩进去捣乱。我记得小鸟刚长大,鸟窝就被它们大家遗弃了。大约都觉察到了隐藏着危险吧。
我和小驼是一块儿长大的两个男孩,兴趣爱好也基本相同。以前我们动不动就去那空房里休息,聊天,有时也去藏我们的宝贝。我们坐在那张高高的八仙桌上,晃**着两腿聊些离奇古怪的事。多年来,我们都将那空房看作了我们自己的房子。可是忽然有一天,这位老人搬进来了。不知道他是自己看中了这空屋就强行占据了呢,还是我们造船厂的领导让他搬进来的。我们去他家问过他,但他不回答,也不看我们,他好像是个聋人。
那一天我们看见老人已将屋里打扫得干干净净,**铺着整洁的蓝印花床单,墙上还挂了一根钓竿呢。当时我想,糟了,这人会将水塘里的鱼钓光的。后来的事实证明我错了,因为从未见到他在水塘边钓鱼。他总是傍晚背着钓竿和竹篓去一个叫“长塘”的地方,夜里大概睡在那边一个亲戚家,到了早上才带着自己的收获回家。
我和小驼都认为这聋老头的生活其乐无穷。
“蝴蝶(这是我父母给我取的名字) 啊,”小驼说,“那间房子是个福窝,想想我们从它那里得到的快乐吧。
可是怎么一下就落到这位老人手里去了?简直神不知鬼不觉啊。他是个有谋略的人,应该有暗中策划。”
我觉得小驼想得太多了。一间无主的房子,谁都不要,碰巧有某个人看中了,就去占据了。这种事应该常发生吧。这事用不着觊觎他。何况我们还常去偷他的洋姜。但从小驼脸上的表情来看,又不像是觊觎老人,而像是要努力进入老人的某种境界似的。
我们这地方常遭雷击,有时也有人被击中,烧焦。
我注意到老人是一点也不在乎这种天灾的,可能因为他耳聋,根本就听不见吧。夏天里打雷时,他手执一把芭蕉扇坐在敞开的屋门口,任凭一道一道雪白的闪电划开天地,一个个炸雷落到他屋顶上,他连眼都不眨,照旧摇着扇子喝他的浓茶。小驼很想学老人的这种派头,便选在打雷闪电之际站立在他家门口的大槐树下,双手叉腰。可悲的是他被击中了,至今左腿走路还是一瘸一瘸的。
“这是我的成人礼,”小驼笑嘻嘻地说,“那一刻我有说不出的痛快。”
我觉得我的朋友在夸大其词。干吗没事找事?活得不耐烦了吗?
我的兴趣在钓鱼上面。听说叫“长塘”的那条小河里鱼不少,可是当地居民不容许外来的人去那河边钓鱼。
至于老人,我猜想他同那边的一家人是亲戚,所以也可以算是长塘地区的人了。我想,如果我能冒充老人的孙子,偷偷地去那边钓鱼该有多么好啊。这事想得太多,有一天就真的开始实行了。
我和他傍晚出发,我们之间隔开两三百米,一齐走在那条路上。我也背着钓竿和鱼篓,还背了个睡袋,打算夜里睡在河边。
因为太兴奋又充满期待,所以不停地走了近三十里路我也不觉得累。到长塘时天色已晚,我看见老人向那边有房屋的处所走去,大概是他亲戚家吧。我呢,就在河边仔细侦察,然后找到一个较舒适的位置,就开始放钓竿。我的手在发抖,我想象着许多鱼都来咬钩的场面。
黑暗中听见有人在叫我:“蝴蝶——蝴蝶!”
是一个比我小很多的男孩,他扒开灌木丛到了我的面前。
“你是蝴蝶吧,冯爷要我来告诉你,你必须马上回家,不然就会死。”
冯爷应该是老人的名字,他是怎么知道我跟在他后面来了的?
“小弟弟,为什么我会死呢?”
“这河里没有鱼,只除了一条吃人的鱼。”他说。
天啊,这小孩在撒谎。所有的人都知道长塘里面鱼很多,我的一个朋友就偷偷地来钓过鱼呢。见我不肯离开,那男孩鄙夷地朝地下啐了一口就走掉了。
这事真蹊跷,冯爷究竟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在来这里的一路上,我同他离得那么远,他也一直没有回头来看我。他为什么要恐吓我,不肯让我满足一下钓鱼的渴望?我来钓一两次鱼,并不会损害他的利益啊。
我静下心来钓鱼。天比较黑,风吹得有些瘆人,附近一个人也没有。不一会儿我就钓上了一条,我用手电一照,哈,居然是条锦鲤!我心里是怕鬼的,可是钓鱼的瘾占了上风。一不做二不休,就是被鬼抓了去也要先过钓鱼的瘾。过了一会儿,我又钓上了一条锦鲤。真奇怪,这河里这么多锦鲤。在我们那边,锦鲤是比较珍贵的。再过了一会儿,我感到鱼线被绷紧了。我用力拉上来,又是一条锦鲤,而且个头很大。这下我真乐坏了。
我在心里决定:如果钓上了十条锦鲤就直接回家。
可是后来就没有好运气了。好久好久,我还是一直坐在原地。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灌木丛里响起,我全身瑟瑟发抖了。
“蝴蝶,你这坏蛋,你不怕死吗?”
“您是谁?”
“ 我是冯爷。这河里有食人鱼, 它已经朝这边过来了。”
“冯爷您好。我待在岸上,食人鱼怎么会威胁到我?”
“不要说待在岸上,就是你待在屋里也危险。这里是长塘,食人鱼的老家。”
“太奇怪了。”
“哼。”
我收了钓竿和我的物品,打算跟冯爷走。我怕死。
可是冯爷对我说,不要打他的主意,他今夜也没地方可去,只能去村里游**。我说我想回家。
“真是异想天开!”他冷笑一声,“你钓了长塘的鱼,说走就能走吗?我看啊,你这种态度的后果凶多吉少!”
“那么我跟您走,也去村里游**。”
他没吭声,转身离开岸边。我盯着老人黑黑的背影,离他两丈远,在焦虑中迈步。村里那边有狗吠,也有公鸡打鸣,真是沸腾着活力啊,就好像是早晨了一样。可现在还是半夜。我心里有一股冲动,于是我喊了出来:“冯爷我爱您!我,还有小驼,我们崇拜您!您听到了吗?”
我不知道他是否听清了,他头也不回地走。慌乱中我的睡袋丢失在灌木丛里了,我也懒得去找。现在我应该紧跟冯爷。我看见冯爷消失在前面的一个草垛里。我连忙跑过去,口里喊着“冯爷”, 也钻进了草垛。草垛里有个洞,冯爷不在洞里。于是我出来了。有两个人背对我在草垛旁说话。
“今夜河里不太平。好久没有过的事了。”一个说。
“是不是要起义?我觉得自己就等着这一天呢。”另一个说。
接着两人也大声叫起来:“冯爷!冯爷!”冯爷没回答。先说话的那人说,他们是不是中了冯爷的计,还说老头子要“在长塘河里掀起千重浪”。说着说着两人都变得十分恐慌,就钻进草垛的洞里去了。我很后悔刚才将那稻草洞让给了这两个人,这一来我就没地方休息了。
周围没有其他草垛,那些房子一律黑糊糊的,好像都是门窗紧闭。现在我才感到自己有多么累。我放下鱼篓和钓竿,就地坐下来。地上长着一些乱草,但稀稀拉拉的,并不能给我带来舒适。我听见鱼篓里面的那条大锦鲤在拼命蹦跳,篓子也跟着它一跳一跳的。我懒得去管,反正它不可能跳出来,就折腾吧。我干脆躺下睡觉吧。于是我看了一眼昏暗的天空,很快就入梦了。那鱼篓一直在我梦里蹦跶,好像生出了脚,蹦到远处去了。我知道这是梦,就继续做下去。
一直到我睡了一大觉醒来,天还是很黑。长塘这边的夜晚真长啊。我往地上一看,鱼篓不见了,它果真跑掉了。那是一条什么样的怪鱼?但也有可能是草垛里的那两人将它们偷走了。唉,我怎么睡得这么死!
我记起冯爷说过现在还不能回家,有危险。看来真的有危险啊,我在长塘河里任意钓鱼,而钓上来的鱼不是鱼,像是什么永生的动物一样。后面说不定还要发生更为离奇的事呢。啊,那两个人在草垛里打起来了,草垛剧烈地晃动。过了一会儿,那一大堆东西居然也像长了脚一样往前蹦。这地方的人和动物怎么如此暴烈?我得马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我捡起我的钓竿就走。既然没地方可待,我就先走着瞧好了,挨到天亮再回家吧。
我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了冯爷。冯爷心事重重的样子,但我很高兴。
“冯爷啊,您总算来了!可是我的鱼跑掉了。”
“不要管那几条鱼了,它们回河里去了。你一来就钓鱼,太可怕了。”冯爷想起了什么事,又问我,“那个人是你叫来的吗?”
我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个人坐在河边。越走近,我越觉得那人像小驼。
小驼尾随我到来了吗?很可能。我应该早就估计到的。他和我爱好相似。既然我尾随冯爷过来了,他当然最有可能尾随我。可是我一路上从未想到这一点。
冯爷做了个手势让我别出声。他走到河边,弯下腰去搬什么东西。接着我就听到一声巨响,河里的水花溅起了一丈高。水里有个巨大的黑东西升起来了。冯爷小声对我说快跑。我同他一块儿跑离了现场。当我喘着气在草垛旁停下时,我立刻想起了小驼,想起了他身处的危险。
“你往哪里去?”冯爷厉声说,“你的朋友不会有危险的,刚才我是敲山震虎,食人鱼已经回河里去了。”
“谢谢您,冯爷!您真好。”
“哼,我可不想做好事!那小家伙想逞英雄,我偏要让他失望。还有你也一样。你现在失望了吧?”
我失望了吗?我的鱼跑掉了,我也没能经历险境,只不过在路边的泥巴地上睡了一觉,为这我就该失望吗?
我拿不准。这种事也许只有冯爷知道。
我走进草垛的洞里看了看,那两人已不在里边了。
天还是很黑,我招呼冯爷同我一块儿进草垛里休息,冯爷说这倒是个好主意。
但冯爷进到洞里之后就消失了,只剩我一个人在里面。我在稻草上坐下来,感到很舒适。这些草是多么新鲜啊。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人摸进来了。我知道他是谁,我很生他的气。
“蝴蝶,我是因为爱你才尾随你过来的啊。”小驼不好意思地说。
“爱什么爱!我看你是来找死的!”
“就算是吧。可你不也是吗?这地方真美!我坐在河边,食人鱼咬了我的钩——那种感觉,那种感觉……”
小驼似乎沉浸在疯狂的想象之中。原来他都知道啊。
我回忆起冯爷对他所做的事,在心里惊叹着冯爷的敏锐。长塘,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当我躺在稻草上的时候,我感到我已经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可是天马上要亮了,天一亮,我和小驼就得赶回家去。这是冯爷规定的。
小驼在黑暗中弄得什么东西响,我问他是什么东西。
“是你的鱼篓,我帮你捡来了。里面的那条锦鲤将空篓子扔给了我。”他说。
“真可怕,它们都是一些神鱼。我冒冒失失就去钓鱼了。”
听我这样说,小驼就干笑了两声。那么,他也是冒冒失失去钓食人鱼吗?还是早有预谋的呢?他不是一直在向冯爷学习吗?
“他们叫他冯爷。”我又说。
“哦。”
小驼在想心事。他不想同我分享,也许他认为他刚才的**没法分享。
我们听到村子里狗在叫,鸡也在叫。这是一个多么有活力的地方啊。以前我在家里的时候,每次向父母提起要去长塘,就遭到他们的嘲笑。他们说长塘是一个“鸟不拉屎的穷地方”,如果我去那边,穷汉们会将我身上的衣服都抢走,让我赤身**走回来。看来他们对这个地方感到恐惧,为了什么呢?他们也知道冯爷在这边有亲戚朋友,他们是如何看待冯爷这个人的?他们从来没透露过。小驼的家人也知道小驼在学冯爷的派头,可他们也没阻止他。现在我和他都来这边了,我还见识了真正的长塘人,他们也没把我怎么样,反而留下草垛让我和小驼去享受。还有那个小毛孩,与其说他是来威胁我的,还不如说他是来给我报信的呢。
“蝴蝶,你对这里印象如何?”小驼终于开口了。
“我喜欢这个地方。我们以后一星期过来一次吧。”
“我赞成。刚才我没告诉你,我其实已经与食人鱼接触过了,在冯爷到来之前。”
“天啊!”我惊呼。
“它靠近了我,它的嘴挨到我的脸,我闻到了很腥的味道。不知为什么,我竟喜欢上了那种味道。刚才我一直在回忆那种味道,似乎那有无穷的魔力……”
“ 唉, 小驼啊,” 我暗暗叹道,“ 你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我一抬头就看见白光一闪,已经天亮了啊。现在狗也不叫了,鸡也不叫了,真奇怪。我俩走出草垛。我背着我的鱼篓,他背着他的鱼篓,我们的鱼篓都是空的。
上了那条路,我们朝家的方向走去。
都回来三天了,我仍然在做关于食人鱼的噩梦。第三天晚饭后,我终于忍不住了,就出门去看望冯爷。
冯爷在屋里做饭,弄得一屋子烟。我耐心地站在外面等。后来他终于做好了。饭菜摆上桌,屋里的烟也淡下去了。冯爷只有一碗菜,一块一块的,散发出鱼腥味,那味道让我想起小驼说过的食人鱼口里喷出的味。
“冯爷,您今天吃什么菜?”
“还不是长塘河里捞出的东西,能有什么别的!”
他对我说话了,他不再沉默了,我真高兴。我想,他,还有小驼,都认为这种鱼腥味是世界上最好的美味。
为了保持这味道,他甚至连紫苏也不放。
屋里黑下来了,只有饭桌上点了一盏很小的油灯,微弱的光照着冯爷的那碗菜。我看见碗里的鱼块跳动了,于是用力眨了眨眼凑近去看。
“不用看了,都是些小鱼,比虾大不了多少。”冯爷说。
“食人鱼?”我轻轻地说。
“对啊,你真灵通。”
冯爷吃饭很快,碗里的鱼被他吃光了。他很满足地坐在那里,像要打瞌睡了似的。他的右手一挥一挥的。
最后我忽然听清了两个字:“小驼。”
“小驼怎么啦?”我连忙大声问。
“小驼将鱼苗放进门口的塘里了。”他忽然清醒地说,“昨天放的。”
“哦。他在做实验?”
“不,不是实验。是他要让自己有危机感。”
我沉默了。我在回忆小驼的表现。他已经上路了,我的朋友。这就是说,他已经用不着每隔几天就往长塘那边跑了。我知道,他如不想出这一招,是抵御不了长塘河的魅力的。啊,食人鱼的后代!我想象水塘里挤满了它们的样子。
我在路上碰见了小驼,我把他吓了一跳,因为他在想心事。
“你去哪里?”我问。
“我在找你啊。蝴蝶,你别回家了,同我一块儿去睡在水塘边吧。我在那里放了两张竹床。我们好好地玩一玩。”
“玩什么?听它们在塘里唱歌吗?”
“对啊!可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我自己瞎猜的。”
我们在竹**睡下了。冯爷知道我们在塘边,可是他不出来。
多么惬意啊。小驼这鬼精灵,只有他才想得出这种点子。我俩自然而然地都不说话了,因为我们都知道周围的寂静里隐藏着什么。
水塘的深处骚响了一阵后,传来了隐隐约约的歌声。
那歌声令我浑身发抖。接下去我听见我自己也在唱。
“你唱什么歌?”小驼小声问。
我没有回答他,我不知道我在唱什么,但就是忍不住唱。我的歌与食人鱼的歌有几分相像。可我又觉得它们并没有唱,是我一个人在唱。
“蝴蝶,你唱得真好。”小驼由衷地说,“我不知道你这么会唱歌。”
“不,我以前从没唱过歌,”我说,“在你听来,我是在唱什么?”
我这么一发问,又轮到他沉默了。我们都听见冯爷在屋里用力咳。他一咳,塘里就变得寂静了。食人鱼刚才到底唱没唱?在冯爷的咳嗽声中,我记起了去年的一件事。
当时他在他屋后的那块土里挖洋姜,我看见他挖得很卖力,心里就有点羞愧——我觉得我应该去帮他挖。
可是我又不敢,毕竟我和小驼偷走了土里的一大半洋姜。
他似乎一点也不在乎我们的偷窃。我忍不住想,或许他根本不喜欢吃洋姜?但他还是挖得起劲,忽然有个亮闪闪的东西被洋姜的那一大团根带出来了。我看见了一根金条。他弯下腰去捡金条时,我连忙逃走了。当时我想,冯爷运气真好啊。接着我又想,也许金条是他自己埋的?
他为什么将金条埋在土里?万一别人挖了去呢?我一路上想来想去想不清这事。后来小驼叫我去船厂厂部娱乐室打乒乓球,我就将这事忘了。
“冯爷从那块土里挖出了金条!”我忍不住对小驼说了。
“嗯。我看见他埋进去的。”小驼说。
“他干吗将金条埋进土里?”
“为了给自己一个惊喜啊。你这刨根问底的坏蛋!”
那一次,我甚至怀疑小驼与冯爷是一伙的了。可是不会,我太了解小驼了,他同我一样,从未同冯爷说过话。可他是怎么揣测冯爷的?
躺在这凉风习习的塘边,看着上面黑灰色的天穹,我感到自己是如此渺小。这个渺小的我又如此焦虑,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乐趣没享受到,也不知如何去寻找它们。
小驼是知道这些事的,他也有很多办法。我以后得紧盯他的一举一动,再也不单独行动了。
“小驼,我很想每天给自己一个惊喜。”
“哦。那你就向冯爷学习吧。”
小驼的话太笼统了。我怎么去向冯爷学习?我完全不知道冯爷想些什么!
“用不着揣测他,学他走路的样子就可以了。”小驼又说。
冯爷走路是什么样子?我懊悔自己从未注意过。我一直认为所有的老人走路的样子都差不多。小驼却能看出差别!
水塘里的鱼又在发出些含糊的声音,大概因为冯爷停止咳嗽了吧。鱼啊鱼,我在心里说,你们也在找乐趣吧。小驼将你们带到这里来,就是想每天给他自己一个惊喜啊。你们和他,真像一根藤上的老黄瓜……“胡说八道!”小驼斥责我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我诧异地问道。
“你在想些什么,我的鱼都告诉我了。”
“难怪你让我躺在塘边。你啊,同冯爷一样精。”
“嘿嘿。”
我静下心来,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我细细倾听。但是食人鱼不唱歌了,它们发出的声音是听不明白的,只有小驼听得明白。就在此刻,当我倾听食人鱼之际,我突然记起了冯爷走路的样子,那形象很清晰。
于是我对自己满意了。
当我快要入睡时,冯爷讲话的声音就传来了。他好像走到了我的附近,但我看不见他。我用力挣扎着想要保持清醒。
“蝴蝶,小驼,你们这两个坏蛋,你们睡在我的家门口,是要给我点颜色看,还是要剥夺我的权利?我警告你们,我还不算太老。就算我已经老了,姜还是老的辣呢!”
我听不懂他的话,只感到他在威胁我。我的眼皮粘在一起,要费很大劲才睁得开。好不容易睁开了,却又见不到冯爷。他究竟在哪里说话?小驼听到他说话了吗?
为弄清这事,我干脆坐起来了。我弄出的响声惊动了小驼。
“蝴蝶,你在干什么?我刚睡着就被你吵醒了。”
“刚才冯爷来了。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他总是来的。他就坐在塘边,浅水区那一块。我要睡了。”
小驼翻过身去又睡着了。看来他的心大,不在乎什么威胁不威胁的。
我踮着脚走向塘边的浅水区,果然看到冯爷坐在水中抽烟,红光一闪一闪的。
“你看,它们都来了。”冯爷转过头友好地对我说,“它们啊,全是为我而来!我刚才对你说我还不太老,这下证实了吧?”
他拉住我的手臂,叫我也坐在水里。
我刚坐下去右脚就被咬了。我撕心裂肺地叫,差点晕过去。
过了一会儿我才听见冯爷在说话。
“不要紧,蝴蝶,忍一忍就好了。这些小家伙,它们是来认亲的。你的血让它们认出了你。这种欢迎仪式有点鲁莽。”
现在我和冯爷都坐到塘边的干地上来了。小驼也来同我们坐在一起了。我的脚板那里还有点疼,不过好像伤得并不那么深。所以我很惭愧。
小驼央求冯爷给我们讲讲从前的食人鱼的故事。
“食人鱼从前没有故事。”冯爷干脆地说。
“您去长塘之前它就在那里吗?”小驼问。
“我去长塘之前,没人看见过它。”
“您一去那里,它就出现了吗?”小驼兴奋地说,语速变得很快。
“对,就是这样。它认出了我。”
啊,啊!居然有这种事!回想起我刚才被咬的一幕,我又发抖了。冯爷和小驼,他俩渴望这个!他们正在将我们这里变成另一个长塘,这样他们就用不着往那边跑了。这都是小驼的鬼点子。小驼是从哪一天起变得同冯爷心心相印了的?
天亮了,水塘里静悄悄的。冯爷要我和小驼将竹床搬走,说他“看了心烦”。
我们将竹床搬回小驼家,小驼的妈妈嘲笑我们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小驼不愿听他妈妈唠叨,就和我一块儿走出来了。
“小驼,你在想什么?”
“想我的那些鱼苗。蝴蝶,万一我出了事,你会帮我照顾它们吗?”
“你,出事?出什么事?”
“我不知道。我妈妈说的。因为我做事鲁莽啊。你说,你会吗?”他热切地问。
“不就是打草喂它们吗?我当然会!我发誓——”
“不要发誓,不要!发誓很危险。”
“但我还是不明白。”
小驼指着前方让我看。我看见一个男孩站在前方的柚子树下。他很像我在长塘遇见的那个小孩。我走拢去,问他是不是从长塘来。他朝地下呸了一口,飞快地跑掉了。这时我听见小驼说:“糟了。”
“什么事糟了?”
“这个小孩是个探子,他发现我偷了他们的鱼苗。”
小驼皱起了眉头。
“他应该不会找你的麻烦吧。上一次他预言我会死,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嗯。可这事没人有把握。这孩子不依不饶的,我倒是很喜欢他。”
我同小驼告别后,又经过冯爷家。冯爷躺在门口的树下抽烟,那旧躺椅被他弄得吱吱作响,他的样子很惬意。
“有一个小男孩——”
我刚开口,冯爷就一挥手打断了我。
“你是说牛儿吧。他在我房里,他住下了,说不走了,要在这里养鱼。唉,真是个见异思迁的小家伙。现在的小孩,脑筋这么活,今非昔比了啊。”
我放心了。一想到那小孩是来帮着小驼养鱼的,我心里就变得无比轻松。现在我们有四个人了。四个人为着一桩事业忙碌,每天都有有趣的事发生,每天都过得充实——可是小驼为什么担心要出事?他说自己做事鲁莽,可是我越来越觉得他是个心计很深的人。他正在变得越来越像冯爷。我回忆起那时他在雷雨天站在冯爷家门口的槐树下锻炼胆量,后来被雷击中的情形,心里感叹不已。我同他比起来,真是差得太远了。这个小驼,他才一点都不鲁莽呢,他几乎称得上是个阴谋家!
那一夜,我躺在**想小驼的事,想我和他的友谊,想我和他的不同的行事的态度,想得都快睡不着了。我感到自己已经悟到了一些事,我有点高兴,因为这也是冯爷对我的期待啊。近来围绕这水塘发生的事太令人兴奋了。
后来我进入了梦里。我的梦里很黑,周围只有几个影子,这些影子同我很熟。我和影子蹲在塘边倾听,我满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