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虽然说睡得并不安稳,但最终却还是没有再被惊醒,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校车停在城内一个车站旁,是司机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叫醒了在睡梦中的我。

我睡眼惺忪,迷糊间似乎看到,这个司机的脸上表情不太好,给我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可当我眨了眨眼睛,再次定睛看向司机的脸时,司机的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普通的、放到人堆里不会有人认出来的脸。

我对她轻声道了声谢谢,然后伸手去拍了拍方玲的肩膀,想把她叫醒,拍她的时候我才感觉到,她一直靠着睡的那边儿肩膀已经麻了,因为血液不流通,方玲醒了把头抬起来时,整个肩膀那一股麻感,像抽筋似的攻击着我的感官,我忍不住呲牙咧嘴。

“师傅,请问这是哪儿啊?”

我和方玲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睡容,显得不那么狼狈,才各自去取行李,方玲只有一个小箱子,然后就是她随身携带的小包,她把小包儿捏得死紧,眼神看向我,

我一下就明白了,她是想我帮她拿箱子,我看了看她的箱子,也不重,我自己的箱子更不大,一手提一个倒也是没什么问题,便自然而然地接了过来。

“这是雁湖站。”司机的话也不多,给我报了一个站名,然后看着我一脸疑惑的表情同我解释,“你姑姑给我报的就是这儿的地名儿,怎么了?错了吗?”

我一愣,我姑姑给她报的这个地名——我的假是我姑姑请的,理由是我姑父身体抱恙,需要我回去照看,而请这个假虽是我姑姑本人说的,但其实在背后指挥我姑姑说话的应该是联邦的人,所以说这个地名是联邦的人报出来的。

我的家根本不在这个地方,这下让我犯了难,无论怎么回答都感觉有问题,于是我就选择了不说话,拉上箱子叫着方玲,对司机又说了一声谢谢,然后一起下了校车,站在路边看起了公交。

方玲似乎是睡迷糊了,下车以后一直乖乖的站在我身边,也没有跟我搭话,也没有问我看公交站牌做什么。

我其实是在定位这里的位置,雁湖站我完全不知道是个什么鬼地方,毕竟我回家的次数太少了,这边如果新修了什么公交站,我是完全不清楚的。

但是站牌上会写每一个站台的名字,这个市区的车开通的还不错,几乎每一个站牌都能坐到想去的地方的直达公交,所以我用了一点儿时间在站台的公交指示牌上,仔细寻找了一番,终于找到了一辆公交的终点站,就是我家的车站。

我感觉到我的眉毛都在抽搐,不知道联邦的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跟我家几乎是直线距离,这一趟公交的起点站是雁湖站,终点站是我家旁边儿那个学校的名字,这一趟下来,又得小两个小时,真是折腾死我了。

但我转念一想,联邦这样做好像也没什么毛病,毕竟校车是校方的东西,万一直接跟到了我家附近,监视我怎么办?

这里有一段路程,我坐公交要经过闹市区,没人知道我是在车上还是早就下车了,就算后面有尾巴也能甩掉了,毕竟校方的人跟我一样只待在学校里,估计对这城市并不是特别的只手遮天。

而且这里是联邦的地盘,就算校方有人想要来跟踪我,在联邦地盘上行动也有诸多不便,我会相对安全一些。

算了,联邦的严谨是我等鼠辈不可以理解的,就多走一段路,我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坐到了方玲身边,本来我打算下车给她买点儿早饭吃的,但这周围我不熟,看上去又比较荒凉,所以我找不到在哪儿能买吃的,只能和她一起饿着肚子。

“尚善,我们这是要干嘛呀?”方玲终于说话了,她看见我盯了那么久的站牌,然后等公交,有点儿不理解,“校车不是说会把你送到家再送我的吗?这里到你家很远?”

“是有点儿远,这是我姑姑的另一处房产,她估计说错了。”我不能直接跟方玲解释中间的原委,索性撒了一个谎,但我姑姑哪儿来的一套房产,她自己穷的叮当响,全靠我姑父打工养活,所以才只敢对我也不闻不问,“不过也有可能是我姑父在这边养病,但是这边的住宿条件不好。”

果然,人撒了一个谎,就得用无数个理由来圆,我说完又突然想起我的请假理由,现在不知道我身上的寄生虫还在不在运作,但我还是得保证说的话要滴水不漏才行:“我先把你送回那个大一点的那个房子,你可以藏几天,然后我再返回这边儿来,照看我的姑父,你放心吧。”

“好,谢谢你尚善。”方玲又对我道了谢,脸上终于挂上了一点笑容,她的笑很有一种恬静的感觉,直接将她脸上的倦容一扫而空,我看着也觉得舒心了很多,“麻烦你了,还要专门给我找一个地方容身。”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的。”我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方玲的头发,我发现自己其实挺喜欢揉女朋友头顶的,这是一种类似于保护和安慰的行为,在女孩儿伤心的时候,就该这样做,至少让她觉得自己不是没有依靠的孤身一人。

“不过之后你可能需要自己去熟悉我家那边的情况,我还是要长期回这边来照顾着我姑父的。”这一下给了我一个很好的理由,跟人接头以后离开家,也算一个对方玲的善意的谎言吧,“不过好在我家那边是老城区,胡同外边儿全是卖食物的地方,你就在门口打转也饿不死。”

我家的条件其实挺艰苦的,住了个老房子,姑姑和姑父一直没有财力和精力,去买新房子做搬迁,那边已经就到进入马上拆迁划地的范围了。

其实联邦因为拆迁赔偿的赔偿金已经到了姑姑手里,能够在一个小地区买一套小一点儿的新的房屋,但是姑父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堂妹,也在一所普通的学校读着小学,马上升入初中,姑父想他去读好一点的学校,所以急需用钱。

联邦赔偿的那些钱有一部分拿去填她学费的窟窿了,而剩下的也算是她的学习基金,所以没有动,全存了起来,房子也只有再住一会儿,可能之后我们要去过租房的生活。

但我对此并不是很在乎,因为我马上十八岁了,我可以有自己的工作,做兼职养活自己,也给姑姑寄一些钱去,其实就算没有联邦政府要带我走这件事儿,毕业以后我也一定会搬出她们家,寄人篱下的滋味确实不好受,估计这次把方玲送回去住几天,已经算是我和这个房子最后的交集了。

说起来,这个房子还是我爸爸妈妈买下来的,我印象挺深,爸爸挺照顾这个妹妹的,所以哪怕自己生活拮据,也替她买了一套房子,只不过只付了一点首付,剩下的贷款是姑姑和姑父两个人自己付。

我之所以记得,是因为当时母亲为此还和爸爸闹了矛盾,吵了一段时间。不过后来,因为我爸的实验室离姑姑的房子更近一些,所以我爸爸经常在姑姑那边儿借宿,我母亲的怨言也就少了。

这样想来,我爸爸在这个世界上支付金钱购买的最后一样东西,也要因为拆迁而被抹去了,还有点儿小伤感,但现在也容不得我多想,如果有这个嫌心,我还是悲伤自己的命运更好一些。

等了一会儿公交车就到了,大早上的没什么人,整个车空****的,我拉着方玲和行李一起上了车,往车里投币时,司机突然说了一句话:“两个人?”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回答道:“是啊,两个人,怎么了?涨价了吗?”

我丢进投币箱里的是四块钱,刚好就是我们两个人的车票钱,司机却问我人数,难道是我投的钱不够吗?

“嗯,对,涨价了,两个人,六块,三块一个。”司机沉默了五秒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方玲,最后说道,“上车请往里面走。”

我心想,现在的物价真是飞涨,怎么连个车都要涨价一块呀?但也乖乖的从口袋里多掏了两个硬币,丢进投币箱,然后牵着方玲往后面走去,选了两个最平稳的,在车中间的位置坐下,方玲坐在我旁边儿,头歪了歪,靠在我肩上,又开始昏昏欲睡。

这一趟车又是两个小时的车程,我的精神也不好,便靠着也睡着了,只不过因为路途颠簸,一直不能完全入睡,迷迷糊糊的,还有点意识,茫然间感觉到好像有人从我旁边经过,不知是不是其他上来的乘客。

“两位到站了,终点站,你们还不下车吗?”我又是被司机叫醒的,这次司机没有走过来,而是坐在驾驶舱里问我们,“中途我每一个站都问了你们的,没人搭话,我就默认你们不下车了。”

“嗯,对,是这儿,谢谢师傅。”我看了一看周围的环境,果然是我熟悉的环境,立刻拍醒了方玲,拉着她下车。

下车时我才发现这辆公交的车厢里没有其她的乘客,估计是上车又在中途下了吧,本来这趟车那么长的车程,也不可能说每个人都跟我一样,从起点站坐到终点站。

“尚善,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司机很怪呀?”我和方玲一下车,这辆公交就开走了,“它甚至没有像其她公交车一样会在终点站等待,乘客上车之后再开走……”

“估计是这儿没人,所以就直接开走了?”我觉得有点疑惑,但是问题不大,“一趟公交而已,联邦政府那么多趟公交车,有的车没人上很正常,而且这又是大早上的,本来人就少。”

“可是中途上车的人都是付了两块钱。”方玲却不太赞同我的想法,她附在我耳边,悄悄的说,“我后来醒了一次,看到有两个人上车,都是投的两块,那司机什么都没说,为什么单独要多收我们俩人的钱啊?”

“什么?多收了我的钱!”

我眼睛都瞪起来了,虽然两块钱不多,但是凭什么别人两块我就要收三块,而且我还是两个人,我多付了两块,这两块钱等于两根棒棒糖,或者两个馒头了,别说我穷,也别说我抠门儿,我只是不想付不该付的钱,而且最近确实也拮据。

方玲点了点头:“我绝对看到的,要不咱们问一问?有市政监管部门,虽然两块钱不多,但是我总觉得怪怪的,那司机从我们上车起就在打量我们,不会是什么怪人吧?”

我现在的精神又敏感又紧张,方玲说那个人在我们上车时就盯着我看,我是知道的——不会是学校派来监视我的人吧?怎么还一路上开车开到我家门口来,真的很恐怖。

我立刻赞同方玲的说法,拿出电话照着监管部门就打了过去,虽然两块钱不重要,但是我觉得跟监管部门说一说这里的情况,我也稍显安心,至少只要监管部门跟我确认是司机乱收费,说明雀食有这个司机,我都不会那么惊慌,不用担心是其她地方派来的人了。

但结果却让我大失所望,而且也有些出乎意料,监管部门听我报了车牌号,和公交车的路线以后,有点儿吃惊的告诉我,政府并没有开通这一趟公交,也就是说,那辆奇怪的公交车中途上车的乘客,本来是不应该存在的。

我听着监管部门给我的回报,感觉一身鸡皮疙瘩都点起来了,方玲也是被吓到了,她站在我旁边,听完了整个通话内容以后,小脸煞白,紧紧的贴着我,不停的催促我快回家。

对,得回家,家里始终是安全的,至少会比现在的情况好!

我来不及多想,点了点头,像逃命似的拽着方玲就往回走,现在估计是那个车的人就是校方派来的,她现在已经知道我要去哪儿了,也知道我家就在这个附近,对我来说很不利。

我这个时候脑袋一团乱麻,因为过于的紧张,导致了我没法认真去思考,以至于我错过了一个非常非常严重的问题。

这差点在后面要了我的命。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