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成回到连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往常这个时候,营区里除了炊事班和勤杂班的战士,其他人都在工地上。但是今天,每顶帐篷里好像都有人。几个战士看见他和卓玛走进营院,在帐篷门口探了一下脑袋,又倏地不见了。赵天成朝连部喊:
“通信员!”
通信员应声从连部跑出来。
“今天怎么没上工地?”
“报告连长,昨天就已经停工了。”
“谁让停工的?”
“指导员。”
“他人呢?”
通信员正要回答,杜林从炊事班跑出来,一边用围裙擦着湿乎乎的手,一边惊叫道:“连长你可回来了,都急死我们了!”他看了眼赵天成身后的卓玛,又伸长脖子朝营门看,问:“刘铁呢?”
赵天成没有回答杜林,一脸不高兴地说:“谁让停工的?”
杜林见赵天成生气了,解下腰里的围裙,笑着说:“来来来,先进帐篷暖和暖和,让客人喝口水。”
赵天成将马缰绳交给通信员,把卓玛让进连部。卓玛见部队有事,没有多停留,喝了一杯水就起身要走。赵天成和杜林一再挽留,卓玛执意要走,说天黑之前就能赶到家。他们只好把她送出营区。
两人返回连部,杜林问赵天成:
“刘铁呢?他没事吧?”
“死不了!谁让停工的?你,还是老陆?”
“这还用问?我哪有这么大权力?”
“他为什么让停工?”
“还不是为了找你们?”
“找我们?”
“你去追刘铁,我们刚到工地,还没有开始施工,老陆就让通信员叫我把部队带回来,兵分几路去寻找你们。”
一听这话,赵天成更生气了。
“找我们?其他人出了事谁负责?”
“你放心吧,我已经安排好了,不会出事的。一个班为一组,班长都带着步枪呢,而且规定不管找到找不到,天黑前都必须回来。老陆也是一片好心,担心你和刘铁出事,雪拉山狼多你又不是不知道。”杜林耐心地劝慰说,“再说,他是代理指导员,连里出了这种事,他能不担心吗?他让我留在家里等候消息,他自己亲自带着一个小组,去寻找你们了。”
赵天成不吭声了,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团里知道这事吗?”
“老陆说先不向团里报告,我们自己处理。”
“他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的。”杜林见赵天成气消了,便笑着说,“你也别把老陆看扁了,他身上是有一些咱们看不惯的毛病,但他还不至于拿这件事整治你和刘铁。他这人就是太清高,就怕别人不尊重他,不把他当回事儿,其实心肠不坏。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对我说,这事千万不要让团里知道。老赵这些年一直在基层干,挺不容易,以前就被降过职,这次不能再让降职了。”
赵天成听了这话,心里有些感动,但嘴上却硬:“降职?凭什么降我的职?”
“凭什么?就凭连队跑了一个兵!就凭你在施工大忙季节丢下你的连队,擅自去追赶你的兵!团里早就有规定,主官离开连队,必须经过团长和政委批准,你这是明摆着违反纪律嘛!”
杜林这么一说,赵天成不吭声了。赵天成恢复连长职务的时候,杜林刚从军校毕业,分到七连当排长。可以说,他是看着杜林成长起来的,所以在杜林面前他毫无顾忌。杜林也一直很尊重他,两人即使大吵一架,也都不会往心里去。赵天成坐下来,端起桌子上印有“扎根高原,建功西藏”的军用茶缸,喝了口水,问杜林:
“这两天,支队有没有来什么通知?”
“有个通知。”
杜林从桌子上找到那个通知,探身递给对面的赵天成:“支队24号要检查工程进度,听说团长要亲自来。”
赵天成看着通知:“今天几号?”
在山上施工从来没有节假日,经常会忘掉星期几、多少号。
杜林说:“8号。”
“也就是说,我们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可以把进度赶出来!”赵天成将通知放在桌上,突然问,“方文在不在?”
方文是连队的技术员。
“在,刚才还在帐篷里画图纸呢。”
“你去让他重新做个施工方案,倒排一下工期,目标就是在团检查组到来之前,提前完成这个月的施工任务!”
“好,我这就去!”
杜林说着,匆忙走出了连部帐篷。
赵天成看见通信员站在门口,想起衣兜里的字条,突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通信员姓刘,第二年兵,个儿不高,四川人,今年十九岁,长着一张娃娃脸,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他原来在刘铁的排里当安全员,刘铁嫌他个儿矮,待在工地上不放心,就推荐到连部当了通信员。赵天成把通信员叫到跟前,掏出那张字条,展开来,平放在桌子上,看着通信员,微笑着问:
“你说说,这张字条是怎么跑到我衣兜里来的?”
赵天成平时很少笑,这一笑倒把通信员吓得脸色煞白。
“连长,我……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是刘排长让你这么干的?”
通信员摇摇头,又接着点点头。
赵天成把脸一沉:“这次就算啦,如果再犯,我处分你!去吧,把副指导员和技术员叫来。”
通信员如释重负,跑了出去……
傍晚,搜寻小组陆续回到了营区。赵天成听到陆海涛回来了,便主动跑去汇报。陆海涛正在洗脸,满脸的香皂白沫。
“不好意思,老陆,让你担心了。”
陆海涛停顿了一下,闭着眼睛,没说什么,然后继续洗脸。赵天成等陆海涛洗去脸上的香皂沫,用毛巾擦完脸,把毛巾搭在钢筋焊接的简易脸盆架上,又等通信员把脸盆端走,这才又笑着说:“老陆对不起啊,昨天早上走得急,没来得及给你说。”
陆海涛看也不看赵天成,抹着搽脸油,面无表情地说:“你能安全回来就好。”
赵天成以为陆海涛会责难他,如果真是那样,即使话再难听,他也会虚心接受,毕竟自己做得不妥。可没想到陆海涛是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他心里反倒有些不舒服,但又不好再说什么。
陆海涛冷着脸说:“晚上开个支部会吧。”
“我们想到一起去了。团里24号要来检查工程进度,我们得抓紧点儿。
刘铁走了,是不是把潘明调整到机械排,让他临时代理排长,负责路基成型?机械排的任务很重啊,不能没有排长。”
陆海涛端起桌子上的茶缸,吹着上面的浮茶,说:“这算一个议题。还有两个议题,需要在支部会上研究:一是对刘铁的处理决定;二是大家进行一下批评与自我批评,主要是针对你。”
赵天成愣住了,没想到陆海涛会来这一手。但看在陆海涛没有给团里汇报,又亲自带人去寻找他们的分上,他没有马上发作,极力保持平静地说:“我是有责任,我在支部会上做检查。但对刘铁的处分,是不是得等他本人回来,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说?”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不用等,今晚就研究!”
“我们处理人太草率,再说处分之前,也得跟本人通气吧?”
“这是严重违纪行为,必须给予处分!处理一个刘铁不是目的,目的是用这件事来教育全连官兵!”
赵天成耐着性子说:“也许一个处分,会毁了他的前途。”
“毁了一个人的前途,总比毁了部队的纪律强!”
赵天成索性挑明了:“他要背个处分,转干的事不就黄了?”
“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兵,你觉得还能提干吗?”
“他请假,你不批准嘛。”
陆海涛一下子激动起来,提高嗓门说:“没批准就擅自离队?他这是逃兵!战争年代是要枪毙的!”
“对了,我想起来了,他写过一张请假条!”
赵天成掏出字条递给陆海涛看。陆海涛接过去,迅速浏览了一遍,然后不屑一顾地扔到桌子上说:“这是请假吗?这是向组织宣战!”
赵天成有些急了:“你不能一棍子把人打死吧!你不是不知道,他只有今年这最后一次提干的机会,咱不能因此葬送了人家的前途。再说,他的工作大家都看在眼里,脏活累活抢着干,哪里危险往哪里冲。哪一次民主评议,他不是排在最前面?”
“赵天成同志,我们这是严肃军纪,不是在评选劳模!”
赵天成脸色铁青:“反正我不同意给刘铁处分!”
陆海涛说:“你不同意,我也不搞一言堂,这事先放一放,等团长来了让他评评理!晚上先进行另外两个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