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净的天空,飘浮着一些散乱的云朵,好像谁将撕开的洁白的棉絮随手抛在了空中。山顶上的那片云彩却在那里肆意燃烧着,把自己烧成了一把火炬。火炬渐渐熄灭了,太阳爬了上来。

今天是打通鹰嘴崖的日子。全连官兵早早起来,匆匆吃过早饭,兴高采烈地走向鹰嘴崖。团长田牛也跟着上了鹰嘴崖,他要亲眼看着最后一炮炸响。陆海涛和方文上了工地。最后三个导洞昨天已经完成,只等着装上炸药就可以起爆。赵天成让陆海涛和方文陪着团长,他和杜林带着战士们,从距离导洞三百米的地方往导洞背炸药。田牛也要背炸药,说我在巴基斯坦和青藏线上都背过,今天回味回味。赵天成怎么拦也拦不住。陆海涛也跟着一起背。方文断了三根肋骨,不敢负重,便指挥爆破班布线。以前爆破用的是火雷管,自从上次炸瞎了潘明的眼睛后,就改用电雷管了。装填炸药用了整整一个小时。爆破班已布线完毕。方文将起爆器交给赵天成,赵天成交给了田牛。

“团长,这最后一炮,请您起爆。”

田牛说:“好啊,让我这个老爆破手来!”

田牛一拧旋钮,轰隆,轰隆,轰隆,接连三声巨响,鹰嘴崖“轰”地腾起冲天烟尘。等烟尘在寒风中飘散,鹰嘴崖最高处露出了一大块缺口,战士们激动得欢呼起来:

“打通了——打通了——”

戴着墨镜的潘明,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他手里拄着竹竿,站在欢呼的人群中,眼泪从漆黑的镜片后面默默流淌……田牛还要到前面别的连队去。离开鹰嘴崖前,他带着七连的几个干部,仔细查看了工地,然后对赵天成说:“刚刚这一爆破,上面的山石松动,小心塌方。你们今天暂时不要清理现场了,先离开这里,明天再收尾。”

赵天成说:“是,团长!”

田牛仰头看了看山顶上的积雪,叮咛说:“也要防止雪崩。”

杜林说:“没事,团长,这里好几年没发生雪崩了。”

“越是没有发生过越危险。”田牛说,“编筐编篓,重在收口。工程到了收尾阶段,官兵容易产生麻痹思想,你们要格外小心!”

赵天成说:“放心,团长,我们一定注意!”

交代完工作上的事,田牛对赵天成说:“你安排一下手头工作,下午就下山去!人家娘俩已经等你快一个星期了。你下去好好认个错,必要时也可以端洗脚水嘛。总之一个目的,把媳妇糊弄好!”

大家都笑了。

田牛拉开吉普车门坐了上去。又拨开车窗上的有机玻璃,对赵天成说:“我去前面看看,明天中午返回来,把那半瓶酒干掉!”

吉普车从鹰嘴崖开了过去,战士们又是一阵欢呼。

陆海涛对赵天成说:“你收拾收拾,赶快下去吧。”

“急什么?我还等着喝那半瓶五粮液呢!”

“你还是赶快下去,好好跟家属谈谈。”

赵天成说:“老夫老妻的,有啥好谈的,又不是谈恋爱。咱们今天先去平整下面那段路基,明天上午我带人上来清理这里。”

杜林说:“你走你的,这里有我们呢,你还不放心?”

“对付雪崩,我比你们有经验!”赵天成说着,语调突然变得沉重起来,“咱们七连已经出过几次事了,再出事咋向团里交代?就剩下最后几天了,我们大家坚持坚持,千万不能马虎啊!”

陆海涛了解赵天成,知道再劝也没用。心想:等团长明天回来了,再跟赵天成一起坐团长的车下去,他也好见机行事,做做他们两口子的工作,设法阻止他们离婚。这么想着,也没再说什么。

其实赵天成不想下山,除了不放心收尾工作,担心出安全事故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怕见妻子毕秋。尽管没人告诉他,但他已经感觉到她上来要干什么了,否则她不会带着女儿忍受着高原反应固执地追到这里来。尽管他们聚少离多,但作为丈夫,在短暂的假期里他早就觉察到他们的婚姻出现了问题,但他并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想,也许是长期两地分居造成的感情淡漠吧,他因此心怀歉疚。他一直担心会有这么一天,但他没有想到事情会来得这么快。他原本想等年底休假时跟妻子好好谈谈,想极力挽回这段感情,甚至想到过转业。他舍不得这段感情,舍不得女儿小雪啊!所以他不想马上下山,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应对这件事。他需要时间好好想想……第二天吃过早饭,陆海涛留在营区看守,顺便收拾他自己的东西,准备下午跟团长回团部;赵天成安排杜林带人去继续清理路基,他准备带着六个兵去鹰嘴崖,用推土机清理昨天炸下来的碎石。方文也要跟赵天成一起去,说我干不了活,可以给你们当安全哨。黄雪丽见营区就剩下陆海涛,知道陆海涛下午就要离开七连,不想给他单独告别的机会,也背着药箱,远远地跟在赵天成他们后面上来了。

到了鹰嘴崖,赵天成扭头看见黄雪丽:“你怎么上来了?”

“你们能上来,我怎么就不能上来?”

“我们上来施工,你上来干啥?”

“我是医生,有权利来工地巡诊!”

“这里很危险,你上来我还得为你操心。”

“你忙你的,我忙我的,我们互不干涉。”

赵天成无奈地笑笑,扫了一眼他带上来的六个战士,看见牛大伟,招手叫他过来:“牛大伟,我交给你一项任务。”

牛大伟跑过来问:“什么任务?”

赵天成用脚在地上画了一道线,然后低声对牛大伟说:“你的任务就是,不能让黄医生越过这道线!”

牛大伟挠着头:“连长,这……”

“这什么这?你要是完不成任务,我收拾你!”

牛大伟一个立正:“是!”

“你太欺负人了!我今天非要跟着!”

黄雪丽气得满脸通红,说着就要往前冲。牛大伟伸开双臂拦住:“黄医生,你别为难我。连长的脾气你知道,收拾我小菜一碟!”

黄雪丽气得直跺脚。赵天成转身看着黄雪丽,哈哈大笑起来。方文跟在赵天成后面,扭头对黄雪丽说:“连长这是关心你,你还是回去吧。”

黄雪丽裹着棉大衣,倔强地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气鼓鼓地看着赵天成他们在百米之外施工。一个小时后,道路清理出了三分之一。站在一旁当安全哨的方文,突然大声叫赵天成:“连长,你快过来看看!”

赵天成跑过来,顺着方文手指的方向仰头察看。

“连长你看,上面的积雪是不是在移动?”方文神情紧张地说,“刚才,我听到上面有一种怪声,会不会发生雪崩?”

赵天成朝山崖下面的那几个兵大声喊:“你们几个,快过来!”

那几个兵听到喊声,急忙朝这边跑。一个兵跑了两步,又掉头回去喊推土机上的那个兵,那兵跳下推土机,撒腿朝这边跑。几个兵“呼哧呼哧”地跑过来,问:“连长,怎么啦?”

“你们赶快去黄医生那里!”赵天成看见推土机还没有熄火,又说:“我去把推土机开过来。”

方文焦急地说:“别开了,来不及了!”

那个推土机手说:“连长,我去开!”

“少废话,你们赶快撤!”赵天成一边朝推土机那里跑,一边扭头朝方文他们大声喊,“你们赶快走啊!”

方文带着几个兵撤退到黄雪丽那里。赵天成冲上推土机,将推土机掉过头来,正准备往下开,山顶突然发出“轰隆”一声闷响,积雪铺天盖地奔涌而下,赵天成和推土机瞬间被雪崩吞没了。

方文和战士们失声惊叫:

“连长——”

黄雪丽撕心裂肺地哭喊:

“天成——”

她发疯一样朝推土机那里跑,被牛大伟死死地拽住,她扑倒在地上,一只手仍然朝前拼命地伸着:

“天成——”

田牛匆匆赶来,他用电台调集距离雪拉山最近的两个连队,全力寻找七连连长赵天成,并指挥开展雪崩后的救援行动。

可是三天过去了,他们还是没有找到赵天成。

鹰嘴崖对面的那几户藏族房屋,被飞越沟壑的雪崩夷为平地。等田牛带着救援部队赶过去,那里只剩下一个一岁左右的小女孩,在积雪掩埋的废墟中哭泣。田牛将小女孩抱回来,交给了黄雪丽。

战友们在刘铁和兰洲的墓旁,给赵天成建了一个衣冠冢。

葬礼那天,早上天气还好好的,天空有一片放射状的红云,转眼之间,那红云被越来越多的阴云吞没了。葬礼正式开始的时候,天空悄悄飘起了雪花。雪花很大,但很轻盈,悄无声息地在空中飞舞,好像怕惊动逝者的灵魂。

葬礼很简单。全连官兵列队站在三座坟茔前。第一排是陆海涛、杜林、方文、黄雪丽,还有潘明。方文手里提着他那把心爱的吉他,低垂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黄雪丽怀里抱着那个用军大衣裹着的藏族女孩,脸色惨白,一直在无声地哭泣。潘明手里拄着竹竿,默然站在风雪之中。队伍最前面,是毕秋母女和团长田牛。毕秋发紫的嘴唇哆嗦着,紧紧抓着女儿小雪的一只小手。小雪似乎不明白这场葬礼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懵懵懂懂地看着刚刚隆起的新坟。田牛手里提着那天喝剩的那半瓶酒,走到赵天成坟墓前,轻轻地洒着。

“你小子,说话总是不算数,说要等我一起喝这半瓶酒,你却一个人先走了。我不喝了,你喜欢喝,就全给你喝吧!”

酒水滴落在冰冻的土地上,几滴泪水也跟着滴落下来。雪不紧不慢地下着。酒瓶已经空了,可是他没有转过身来,他怕战士们看见他的眼泪。他突然将酒瓶摔在地上,朝着漫天飞雪大吼道:“狗日的鹰嘴崖,你生生夺走了我三条人命啊……”

方文走到田牛身后,哽咽着说:“团长,我们连长是一个乐观的人,他喜欢听我唱歌,我想为他唱首歌,行吗?”

田牛痛苦地点点头。方文面对坟茔,拨动琴弦,唱起了《冰山上的来客》里的一首插曲——《怀念战友》:……

当我永别战友的时候

好像那雪崩飞滚万丈

啊,亲爱的战友

我再不能看到你雄伟的身影

和蔼的脸庞

啊,亲爱的战友

你也再不能听我弹琴

听我歌唱……

歌还没唱完,一个声音突然传来:“团长团长,快看哪,连长回来了——”

所有人都惊恐地转过身去,大家霎时惊呆了:漫天飞雪中,赵天成正一瘸一拐地朝这边走来……

2014年10月15日 草成于三亚

2015年12月13日 改毕于沈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