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完工的最后期限越来越近,鹰嘴崖还剩最后一段“飞线”没有攻克。

最近天气一直不错,伤风感冒的少多了,施工最危险的地段也已经完工了。

连队的一些常用药品用完了,黄雪丽搭乘汽车连的一辆车离开雪拉山,到团部取药去了。

黄雪丽一走,连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她在战士们的心目中,除了是一个漂亮的女医生外,还是一个温柔可亲的大姐姐。战士们都喜欢她。黄雪丽一走,陆海涛有些魂不守舍。赵天成看出陆海涛是真心喜欢黄雪丽。他们年龄都不小了,应该有一个家了。在大家眼里,他们还真是般配的一对儿。但赵天成知道,他们很难走到一起。

这天上午晚些时候,陆海涛从路基工地那边检查完毕,一个人气喘吁吁地爬上鹰嘴崖。杜林正在组织突击队打“飞线”导洞,他刚从导洞里钻出来,满面灰尘地坐在一块石头上抽烟。鹰嘴崖风很硬,乳白色的烟雾从他的嘴里刚冒出来,立刻就被寒风横着夺走了。杜林看见陆海涛上来,忙站起来,迎过去汇报说,这段飞线石质很硬,一共需要打三十六个导洞,现在已经完成了二十九个,还剩最后七个。战士们爬进洞里转不开身,需要跪着用胸口顶住风钻才能打眼,得一点一点往下抠,石砟也需要一筐一筐地往外拖。

陆海涛跟着杜林爬到每个导洞口,仔细查看了一会儿,然后两人又退回到原处。陆海涛对杜林说:“上面来通知了,准备表彰一批‘优秀青年突击队’,给我们一个名额,我准备给咱们的突击队争取一下。你可别小看这个荣誉,相当于集体二等功呢。等你们把鹰嘴崖拿下了,我亲自写推荐材料上报给总队。”

杜林高兴地说:“这太好了!主任是大手笔,只要你出手,准能评上!

我们突击队这帮小子确实不错,应该给他们鼓舞鼓舞。”

陆海涛问:“突击队里哪些战士表现不错?”

杜林说:“以前那几个优秀战士,我都向你汇报过。最近牛大伟这小子表现不错,像吃了兴奋剂一样,连续干两个班也不愿意下来,像一头牦牛一样拽都拽不住,也不知道这小子吃错了什么药。”

陆海涛知道牛大伟为什么会这样拼命。他问:“还有谁?”

杜林说:“还有几个战士,我回头把他们的事迹写给你。”

两人正说着,有个战士在导洞前喊叫起来:“快来人哪——快来人哪——”

他们大吃一惊,赶忙朝那个洞口跑去。几个战士正抓住一双脚从洞里拖一个战士。那战士被拖出来,满面石粉,看不清面目,他口吐白沫,已经昏死过去。这种事情,这段时间经常发生。由于洞里严重缺氧,又不通风,弥漫的粉尘很难排出洞来,很容易造成窒息。杜林让人赶快拿来氧气袋,让那战士吸。陆海涛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情况,心里受到很大震撼。他脸色苍白,声音颤抖着问杜林:

“他不会有事吧?”

杜林坐在地上,抱着战士的头,一下一下抚摸着那战士的胸口:“没事的,他只是缺氧窒息,过一会儿就好了。”

“他是谁?”陆海涛问。

有个战士说:“牛大伟。”

陆海涛一脸惊讶,蹲在牛大伟跟前。牛大伟苏醒了,“呼哧呼哧”地喘息着,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看见蹲在面前的陆海涛,剧烈地咳嗽起来。陆海涛站起来,转身看着远处山顶上的积雪……几天后的下午,潘明回到了雪拉山。他戴着一副墨镜,手里拿着一根竹竿。那竹竿“梆梆”地敲着地面,如同敲在战友们的心上。赵天成在院子里看见潘明,心里一阵揪痛。这么年轻的一个战士,就这么永远失去了眼睛。

那根竹竿,今后就成了他的眼睛。赵天成走过去,握住潘明没有拿竹竿的那只手。潘明的手粗糙而冰凉。

“不是让你回家休养吗,怎么又上来了?”

潘明听出是连长,说:“我这副模样,咋回家?”

赵天成将颤抖的双手放在潘明的肩上,轻轻地抚摸着。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安慰自己的战士,眼睛顿时湿润了。

“对不起,我这个连长不称职,没有保护好你……”

“不怪你连长,是我违反了施工纪律。”潘明反而安慰起赵天成来,“比起兰班长,我已经很幸运了,最起码,我还活着。”

提起兰洲,赵天成心里又一阵揪痛。他抬头看着天空,尽力不让自己的泪水流下来。他说:“你不想回家我理解,但你可以待在格尔木留守处,格尔木比山上海拔低一些,你可以好好休养。”

潘明说:“算啦,再养也养不出眼睛来。连长,你就让我留下吧。我在雪拉山上待了整整三年,我想等到最后交工的那一天。虽然我现在看不见自己亲手修的路,但我能在自己修的路上走一走,听一听来来往往的汽车声,也就心满意足了。”

碎石在潘明脸上留下的许多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漆黑的眼镜片上,映出高原瓦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

潘明接着说:“这里的一切我都太熟悉了,我无法看见它们,但我能感觉到它们。雪拉山让我们吃了这么多苦,我也曾怨恨过它。但这段时间离开后,我又很想念它。我舍不得离开,这里毕竟是我生活了三年的地方,而且,我的眼睛也永远留在了这里……”

潘明说着,泪水从墨镜后面流了出来。赵天成搂住潘明的肩头,替他抹去脸上的泪水。夕阳西沉,雪拉山顶被晚霞染红了。这时,刘铁穿着一身脏兮兮的作训服,带着十几名战士从工地上回来了。他们在鹰嘴崖连续干了半个月了,换班下来休息一天,换洗一下衣裳,明天下午还得再上工地。刘铁看见潘明,跑了过来。

“潘明,你回来了!”

刘铁握住潘明的手。潘明的竹竿掉在了地上,刘铁赶忙捡起来,这才真切地感觉到了潘明的变化,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

“刘排长,我这儿有你一封信。”

潘明摸索着从衣兜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刘铁。刘铁牵着潘明的手,走向他们排的帐篷。这情形,让他想起了双目失明的父亲。小时候,他也是这样牵着父亲的手,去下地干活,去赶庙会。

安顿好潘明,刘铁急忙打开信。

信是秀芸一个月前写的。秀芸告诉他,她的病已经完全好了,多亏了来建江,让他记住人家的好,记着还人家的钱。又说,爸的病越来越重,如果他能回来一趟就好了。他了解秀芸,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这样写的。

看来爸的病已经很重了。可是施工到了冲刺阶段,他怎么好意思向连长请假呢?他只有在心里默默对父亲说:爸,等完成了这段工程,我就请假回去看你。爸呀,姐姐已经找到了,我会带她一块回去看你……这天晚上,刘铁又一次失眠了。

他已经不记得母亲唐凤英的模样了。他知道母亲惦记他,但他始终没有原谅她。他上小学的时候,母亲曾经回村里看过他,被父亲用打狗棍赶跑了。上中学的时候,母亲曾经给他送过几个白面蒸馍,他把馍摔在地上,用脚踩得稀烂。当兵走的时候,他看见母亲远远地跟在他后面,哭红了眼睛。

可他却梗着脖子,故意不去看她。在他登车的那一刻,母亲突然跑了过来,往他怀里塞了一卷钱,他看也不看,顺手扔下车去,那钱被风吹得满地跑。

母亲也不去捡,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但是现在,他想原谅她。父亲说得对啊,她有千错万错,可她毕竟是他的亲生母亲啊。他想下次回去探亲时,抽空去看看母亲。她就生活在邻县。她的丈夫早年就已经去世,现在儿女都在外地工作,她一个人生活在县城里。

小时候,他与父亲相依为命。三年困难时期刚过,生产队分的粮食只够吃半年,剩下的六个月,只能靠返销粮和野菜填饱肚子。幼小的他提着草笼,牵着瞎眼的父亲,到野地里去挖蔓菁、撅红苕叶子,有时也去偷点生产队的苜蓿。那年月,苜蓿也是粮食,生产队专门派人看护着。看苜蓿的人叫骂着追过来,见是他们父子,一句话不说,放他们走了。苜蓿、蔓菁、红苕叶子以前是喂猪的,可那时被人们当成了稀罕物。苜蓿还好,蔓菁有股甜甜的土腥味儿,红苕叶子又苦又涩,但也顾不了这些,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好。

返销粮里没有麦子,玉米也很少,大部分都是高粱。高粱面蒸馍很难揉捏到一块儿,蒸熟后又很硬,红皮砖一样,吃在嘴里越嚼越多,而且很难下肚。

最头痛的是,吃下去容易,拉出来难。往往要蹲半天,把眼泪都憋出来了,也拉不下来。瞎眼的父亲便摸摸索索地走过来,用手指头一点一点地帮他往外抠……

后来包产到户,日子好过了一些,不再吃高粱面馍了,但麦面馍也不常有。春天细粮跟不上,只有吃玉米,一直吃到来年夏季麦收之后。玉米有黄玉米和白玉米两种,黄的磨成玉米糁,拌上红苕疙瘩熬稀饭。说是稀饭,其实很稠,筷子都搅不动,一挑一疙瘩,为的是不用吃馍,这样吃上两碗就饱了。玉米还有一种吃法,打成玉米面搅团,或做漏鱼儿,浇上辣子水儿,吃起来也很不错。白玉米一般用来蒸馍,蒸出的馍白亮亮的,但好看不好吃,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能砸死狗。上中学时离家比较远,一星期回家背一次馍,背的就是玉米面馍,天天都啃这种馍,吃得他直吐酸水儿。

有一天下课,他走出教室,看见父亲蹲在外面。学校离家十几里路呢,父亲怎么摸到学校来的?

“爸,你咋跑来啦?”

父亲脸上挂着孩子般的笑容,说:“告诉你一个大好事,国家给我落实政策了,每个月发三十六块钱的生活补贴,咱家有钱了,我娃不用再受可怜了……”父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说:“我刚在镇上食堂买了几个白面蒸馍,我娃快吃!”

他打开一看,还热乎着呢。好几年没有吃上白面馍了,他已经忘记白面馍的味道了。他蹲在地上,手在不住地颤抖,抓起白面馍,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边吃边问父亲:

“你吃了吗?”

“吃了吃了,你快吃!”

第一个馍很快就吃完了,他又抓起第二个。由于吃得太急,他噎住了。

父亲拍着他的后背说:“不要急,慢慢吃……”

四个馍很快就吃完了。这时,他才发现父亲脸上挂着泪。

“爸,国家给你落实政策了,你应该高兴啊,咋哭啦?”

“我这是高兴的,往后我娃就能吃上麦面馍了。”

上课铃响了,父亲敲着竹竿朝大门口走去。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他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哗哗地流……想起这些往事,刘铁又是一阵心酸,觉得很对不住父亲,也对不住秀芸。父亲病着,秀芸还没有出院他就走了。她自己有病,还要照料病中的老人,又要忙地里的农活,她怎能承受得了?

第二天傍晚,赵天成从工地回来,刚走进帐篷,通信员小刘把团部转来的两封电报递给他。他看了第一封,没有说话,脸色阴沉地将电报塞进口袋。又看第二封,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沉默了一下,然后对通信员说:“你去把刘排长叫来。”

通信员刚要走,他又说:“算了,我自己去。”

天已经黑了,一弯新月挂在冰冷的山顶上,蓝灰色的天空上,有几颗硕大的寒星在闪烁。赵天成把刘铁从帐篷里叫出来,两人朝山坡走去。刘铁问:“啥事嘛,非得到外面来说?”

赵天成没吭声,低头往前走着。离开营区几十米,赵天成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电报,递给刘铁。天色昏暗,上面的字看不清。刘铁打燃打火机,电报只有三个字:父病故。

刘铁僵在那里,沉默不语。

“你收拾一下,明天就回去。”

“人都不在了,回去有啥用啊!”

“你先去找白玛央金,然后带她一起回去,即使赶不上老人的葬礼,你们也应该一起回去,送一送老人。”

“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赵天成想说什么,但终于没有说,他拍了拍刘铁的肩膀,转身走了。等赵天成走远了,刘铁才泪流满面,朝家乡的方向跪了下去:“爸呀,姐姐找到了,你咋就等不到我们回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