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七月初,江南的天气都开始转热了,却还没有完全出梅雨季,闻广志和几个同事在京沪一带的国防线上各个工事群里奔走着,这个事情是临时扔给他和另外几个人的。
“野战筑城的东西我大概知道一点,但是要塞这个玩意儿,不仅是我不懂,是我们几个都不大懂,城塞局的设计图到底合不合理,国防工事到底修得怎么样了,好不好用,是不是能挡住日本人,你们去看一眼给我们带个意见回来。”
就是长官的这一句话,然后闻广志他们就要为了这个任务几乎要跑断了腿。这天的中午,在检查完位于刘行的一座秘密修建的永久性钢骨水泥重机关枪工事后,闻广志和同事们在工事里闲坐了一会儿。机关枪帽堡有厚厚的顶盖,这就避开了灼热的正午阳光,虽然里面有那么点潮湿,但这个工事外墙最厚的地方足有一公尺,还留有通风孔,只要把那扇一公分厚的钢制防弹门打开敞着透着气,比起外面还是略微凉快一些。《淞沪停战协议》不仅不准中国在上海区域内驻军,而且连任何防御工事都不准修筑,就算是已经建成的既有永备工事也要拆除殆尽,比如吴淞炮台。淞沪警备司令部只能在修民房的时候偷偷摸摸在个别交通要道和枢纽地带隐蔽构几处筑零星工事,刘行这里便是其中一处。
“雷参谋,把带来的罐头打开给大家吃了吧,也该吃中午饭了,下午我们早点去大场。”
雷参谋正从侧射工事的外八字射孔往外看着一群战士们卖力地挖壕沟,这时便回过头来对闻广志说:
“闻长官,工事的射界还行,战时把遮挡射界的围栏清理了就可以作战了,厚度也挺合乎规范,枪弹和战车炮是不怕的,但是不知道如果挨上枚航空炸弹能不能顶得住。”
“不至于扛不住,一百磅以下的航空炸弹还是应该顶得住的。”
闻广志有些不以为然。
“这个我也觉得不是什么问题,我倒是觉得各个工事之间的衔接不是太好,比如我们这个重机关枪碉堡和左边那个战防炮工事之间,如果再有一个多射孔的轻机关枪工事就更完善了。”
另一个军官一边比画着一边自以为是地插嘴说道。
“你是觉得还存在一些死角?容易被敌人渗透和迂回?但是不可行,这个工事本来就是偷偷构筑的,规模大了会被日本人发现的,而且要是日本人一抗议,那说不定就只好全拆了,得不偿失。”
为了不让人觉得自己过于纸上谈兵,闻广志皱着眉头说了这么一句,刚说完,身后却传来一个半土不洋的声音。
“不是这个问题,也不仅是这里有这个问题,整个防线都太松散了,整个京沪地区正面太宽,没有多少纵深,是不可能依靠单纯的防御战来打赢日本人的。”
“莫尔,哎呀竟然是你,你怎么也来这里了?”
闻广志一回头,看见的是两位中国军队装束的德国人,而其中一个就是他的老朋友,给闻秋送了一套漂亮外套的莫尔,不由得又惊又喜。莫尔和另一个年轻的德国人从机枪堡门口走了进来,向闻广志行了个礼,闻广志和碉堡里几个中国军官也赶紧都回了礼。
“衣服还合身吗?”
“谢谢你,孩子很喜欢,有趣而且贵重的礼物。”
两个人握了手,莫尔向闻广志介绍另一个德国人。
“这位是施墨林少尉,营级军事顾问。”
“你好,施墨林先生。”
“没有纵深,上校先生,整个战线要防御这么宽大的正面,但几乎全部工事群都缺乏纵深,各个永备工事之间只能靠临时构筑野战工事来衔接,而你们的野战筑城还很不完备。单个的碉堡倒是非常坚固,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但是实在是太分散了,而且总计才一千公尺左右的防御纵深,一旦有一处被突破,我不知道您靠什么来挽回。”
这个陌生的德国人能熟练地使用中文倒是让闻广志又吃了一惊,只是德国人用这么直接的方式提出意见让闻广志多少有些感到不快。
“少尉同志,您认为用什么来突破?这些都是按照最严格的规范建造的钢骨混凝土工事,连十五公分口径的重炮都打不透,再说了,您又如何确定日本人一定会选择这里进行攻击?”
“那里,您看那个。”
施墨林不太礼貌地拉着闻广志出了碉堡,指着远处那个无线电塔。
“而且我们眼前就是沪太路,如果开战,日本人一定会很快就来攻这里,不惜一切,至于用什么来突破,有各种方式吧,您是应该知道的,有些事不是该我去考虑的,我只是一名少尉营级顾问。”
闻广志低头看着脚下,没有选择继续辩论下去,自从接受了尚珏峰的“邀请”作为他的助手担任新工作后,包括《甲案》《乙案》等很多军事计划和文件在内的不少秘密材料他也大致接触过或听说过了,一旦与敌全面开战,全力扑灭上海日军以确保京沪政治经济重心即为长江中下游战略计划中的全部作战核心,面前的这两位德国军官的级别是否达到了清楚这个作战计划的程度闻广志并不明了(按理说他们也应该大概知道一点点),也不打算跟他们讨论这些。
按照既定战略计划,我军应当在日军发动战争后立即进行全面反击并歼灭驻沪日军,只有当歼灭战未达目的,不得已时才会逐次退守苏嘉国防线。他心里估摸了一下,如果日本人真的来围攻这里,一定会付出巨大的伤亡,他有这个把握,但是在经历了从陆军重炮到轰炸机和战车部队的轮番攻击后,这个阵地的守军在伤亡殆尽前到底能坚守多久,他却作出无法肯定的回答。而且闻广志内心还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想要真正固守住这条防线,除了依赖现有的永备国防工事外,还需要构筑大量的临时野战工事;步、炮兵掩体和指挥所、瞭望所;大量的难以准确计算长度的交通壕;还有各种通讯和后勤保障设施,而这些工事和设施在近期根本不可能完成。
德国人说的也不算错,如果只是死守,那失败就只是时间和程度大小问题。他一边低头思虑着这些,一边注意到脚下的水泥地上已经有了的青苔痕迹,他在心里默念着,要是在雨季,工事里的人日子可就不太好过了。思虑重重的闻广志并未察觉到自己所想的这些个问题其实早已远远超过了他这个普通中下级军官所能染指的范畴,正在焦虑时,雷参谋把一个打开的罐头递了过来。
“有多的罐头吗?如果不够就把我那份给两位顾问同志吃。”
“罐头够的,这份儿闻长官先吃着,我已经叫他们去给顾问同志另开罐头了。”
闻广志没有立即跟着施墨林回到机枪堡里,而是爬上了光秃秃的碉堡顶盖坐了下来,一边看着周围的地势,一边从挎包里掏出勺子小口小口地吃着罐头里的牛肉。天上的云已经变厚了,刚才还当头暴晒的烈日骄阳此时已经被阴云遮掩住了,不知哪里吹来了一阵风,让他的额头感到了一丝凉爽,不远处飘来一股陈米饭蒸熟后夹杂着青菜叶子清汤的味道,这是闻广志已经久违了但却十分熟悉的军中士兵伙食的气味。
就在闻广志的眼前,几十个年轻人放下了手里的工具,穿着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泡得几乎湿透,然后风干了,然后又被汗水浸湿再被体温烤干几乎硬得已经起了一层壳的夏季军服,在他们长官的命令下挨个儿排着队领着自己的那份口粮。
突然就想起了十来年前,那时候自己还只是个见习排长,有一回也是像眼前这样,自己和一群年轻的战士们一起构筑工事,也是在像这样的一个正午,也是穿着这样后背被汗水湿透了然后又被太阳晒干被体温烤干并且浆得几乎像披了一层盔甲的军装,也是吃着像这样的一份简陋的军中伙食。他们的团长和一群参谋们陪着苏俄顾问拿着尺子在每一个掩体,每一处避弹坑,每一条壕沟里比比划划,然后那苏军顾问跟他们说,不合格,于是整个连都放下了饭碗,重新开始挖,挖呀挖。
“如果真到了只能依赖这些偷偷修筑的碉堡和壕沟进行防守的地步,那就只能坐等失败了。”
莫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自己身后,冲着闻广志说了这么一句。
“坚决果断地发起主动攻击是唯一可能有效击破敌人的途径,但是不应该因此而忽略了防御的手段。”
莫尔补充了一句,此时闻广志内心已经明白这位德国下级军官是知道一点我军统帅部门的作战计划的,鉴于德日的亲密关系,那么敌人也就有极大可能多少知道点这个计划,或至少知道计划的某些原则性方案或环节,一想到这一层他心里就涌上一阵无力感。
“你是不会理解我们的,兄弟,就算失败了又会怎么样,大不了重来,反正这么多年来我们已经失败过无数回了,不是都重新来过吗?”
“但是这些年轻人,他们没有办法重生。”
莫尔指着那些正捧着碗口已经磕破了边掉了瓷的搪瓷碗,刨着里面的小半碗陈米饭和几片青菜叶子的士兵说。
“你们是不会理解我们的,莫尔,死到临头的人什么都愿意去试一试,哪怕前面是深渊也敢跳,我们已经无路可走了,所以也不介意去试一试怎么死。”
两个德国人过了一会儿就离开了,而闻广志在离开这里前满脑子都被刚才那个念头折磨着,守军在伤亡殆尽前,到底能在刘行这处工事里坚持多久?白**桥上,雷参谋和其他几个年轻的军官一人要了一碗豆腐花,闻广志没要,他双手揣在裤兜里,看着桥下白**河上不时往来的小舢板和篷船发起了呆。
农历六月初十,也就是公历7月7号这天,徐兰像往常一样早上起来,把一大一小两位小祖宗从**赶了下来,伺候着穿衣洗漱吃早饭,然后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梳梳头,淡淡地擦了点胭脂,抹了点口红,对着镜子左左右右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妆容,这才打算出门去采购点什么。闻广志上周来了封信,说这几天是有可能会回来的,徐兰想还是先准备一点,万一这个亲爱的冤家又是不吭声不出气突然就站了在家门口,哪里还来得及?
临到要出门,却又心神不宁了,采购点什么?苋菜还是南瓜?或者还要再买点豆子辣椒什么的?要不要再买一小罐番茄酱?不知道男人哪一天回来,新鲜蔬菜又不经放。徐兰左手抚着脸颊想了那么一刻,而这时屋子外明媚灿烂的阳光已经照进了窗台,桌上一杯没喝完的牛奶和几个杂乱搁置的碗盘在太阳光下反射着**漾的光,晃得天花板上一圈一圈的。
“你们两个小家伙儿,今天轮到谁去收拾桌子洗碗?”
“哥哥洗。”“妹妹洗。”
闻秋和小惠不约而同地回答。
“谁的牛奶没喝完谁就负责去洗碗,知道奶粉多贵吗?学会浪费啦?必须要给一点小小的惩罚。”
徐兰两只胳膊交叉着放在胸前,盯着这两个孩子说道,觉得这下总算找到了让自己心神不宁的原因。
小惠噘着小嘴巴一万个不情愿地去把碗筷调羹收拾成一摞,就是那杯剩下的牛奶没去动。
“还有牛奶,为什么不喝完,这么小就学会浪费怎么行?”
“人家喝不下了呀,而且还有牛奶皮。”
小惠一下就觉得很委屈,眼泪扑哧扑哧落了下来,而这就触动了闻秋那颗敏感又容易被打动的心,泛滥的同情一下子让闻秋冒了一句。
“徐阿姨您别生气,我替小惠喝了牛奶吧。”
徐兰并没有真的生什么气,她就是做了一个样子,这是一个因为几乎和社会脱节了一两年只有很少那么一点点的社交的家庭主妇偶尔会有的那种在子女面前装腔作势莫名其妙的样子,如此而已,但是这没有妨碍徐兰注意到,闻秋刚才说的是“您”。
闻秋这几个月国语学习进步得非常大,徐兰和小惠在家里几乎全部都是说国语,在一个充分的语言环境下耳濡目染加上一点点天分,闻秋毫不费力就已经把国语说得接近于标准了,但是,用“您”来称呼徐兰,这是闻秋的第一回,而闻秋自己也许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徐兰的手默默在自己的光胳膊上搓了搓,这才想起天气开始热起来了,自己已经穿了一件短袖挑了几朵小花的阴丹士林布旗袍,而闻秋也该置办两件夏天的新衣裳了。
想了想,最后还是觉得不要直接带着闻秋去买衣裳,这要是只带了一个,另一个更小的肯定不会依,要是两个都带着去,徐兰觉得会头晕,打定主意,徐兰就到柜子抽屉里找出一根软尺,然后招呼闻秋。
“闻秋,你过来一下,阿姨给你量一下尺寸,看看买多大的衣服合适。”
闻秋的内心抗拒着,腿脚却顺从地带着自己走到了徐兰面前,身上散发着芬芳味道的女人拿着软尺把闻秋掰来掰去摆弄了一番,这才出了门。
邻居余教授屋子里收音机呜哩哇啦不知在说些什么,这两天都是如此,徐兰听不清,以前可是从没遇到过老余把收音机放这么大声。自己家没买那玩意儿,主要是徐兰嫌吵,反倒是闻广志买了一部二手留声机,说是遇到一个穷困潦倒的白俄,在大街上卖家里的物件,随便处理给他的,很便宜就拿下了,只是买回家后平时很少听,本来也没几张唱片。
街上有那么一些三三两两的行人,和往常没多少不同,天气也还好,过了小暑后,梅雨季也就差不多快要过去了,不知谁家的留声机又在放着王人媚的歌,惹得徐兰也忍不住一边走着一边也跟着哼了几
句:“我是天边的彩霞,把大地渲染得灿烂光华,我是路上的黄沙,默默地填补在人群的脚步下……”
出门不远遇到了同街的李太太,是以前买菜的时候认识的,李太太是位三十来岁的富态女人,比徐兰大了六七岁呢,但是一张圆圆的娃娃脸就有那么光滑,徐兰觉得要是自己再长个六七岁可不敢说能保养得跟李太太那么好。两人挺聊得来,还都挺爱看小说,一说起什么《边城》《家》《生死场》这一类,就聊得不亦乐乎。李太太还借给徐兰几本小说,像什么《咱们的世界》《南北极》,还有刚出版的《大波》。徐兰不喜欢前两本,觉得作者写得太“野”,而后边那部是大部头,又没完本,如果不是里面的故事和闻广志的家乡多少有那么点相关,估计她也看不下去。
彼此招了招手打了招呼,徐兰的心情一下就舒畅了,趁着现在阳光又好,又没有中午烦人的热气,个把小时就利索地把菜和闻秋的两件短袖衬衣都买回来了。快回到街口的时候却又见到了李太太,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埋头边走边读着,都没注意到徐兰,徐兰主动招呼了一声:
“李太太,李太太?”
李太太一愣,抬头一看是徐兰,笑着问。
“闻太太呀,买了点啥?”
“给孩子买两件夏天的衣裳,顺便也买了点菜。”
“对了闻太太,你是北平人呢,你知道北平出事了吗?”
“啊?北平出什么事?这几天我都没注意呀。”
“跟日本人要打起来了呀。”
“嗨,早前两年就打过了,这回怕是又得闹上几个月,我们家老闻当年就是为这事硬让我从学校辞了职,从北平大老远搬到了这边。”
“哎呀闻太太,你这段时间是不看报纸不听电台广播的吗?不一样的,这回闹得可凶了,比前两年厉害多了。”
跟李太太分了手,徐兰紧紧张张就回了家。和以前不一样吗?会有多厉害?母亲和哥哥都还在北平呢,这段时间也没见他们写信过来提过呀?晕晕乎乎进了家门,两个孩子都各自待在自己的屋子里摆弄自己的事情,小惠一本正经地在跟她的布娃娃讲着“课”,还时不时用一根手指头指着布娃娃的鼻子说:
“你看看你,把衣裳搞得这么脏,是谁教的你满地打滚不听话的?再不听话,罚你吃三天的牛奶皮。”
徐兰用手背在额头敲了一下,然后再看闻秋,男孩子倒是挺安静的,在屋子里翻着他的“课本”。徐兰受了闻广志的嘱咐,是一点不敢耽误闻秋的学业,所以每天都给他讲讲课,闲下来还要安排不少功课作业。客观一点讲,徐兰是有点过于卖力了,她这位前小学老师给闻秋讲的课和安排的作业已经要比学校里讲的内容要多了不少,她甚至很自信地认为,如果闻秋马上去学校念书,完全可以从三年级下半期开始读。
徐兰不声不响走到正专注地看书的闻秋身后,一看哪里是什么课本,“啪”一下给抢过来,原来是徐兰自己以前看过的《少年漂泊者》。徐兰揉了揉下巴,看着面前一脸惊慌不知所措的男孩子,忍住了本来想要指责的话,轻轻说:
“闻秋,你来,试试新衣裳合适不。”
惴惴不安的徐兰招呼闻秋过来试着新衣服,边给穿着却又心不在焉,把扣子都给孩子扣错了,而徐兰突然就心酸起来,怕孩子们看见就赶紧扭过头去,忍住情绪暗暗镇定了一下,屏着气跟闻秋说。
“闻秋,你自个儿把衣服穿上试试,试完了衣服记得一定要把今天的功课完成了,还有毛笔字也要写完,阿姨还得出去一下。”
也不管闻秋的新衣服是不是合适,徐兰又急急忙忙出了门,找到报贩的摊子随便买了两份当天的《大公报》和《申报》,又不甘心地磨叽着让报贩给了两三份前几天的过期报纸,慌慌张张回了家。
“日军猛攻卢沟桥——昨日违约挑衅企图扩大事态,我军奋勇抵抗今晨战况转剧,大局刻刻增加严重程度”。
“川越奉令将返南京——中日在津折冲昨无结果,日本续由国内调兵来华”。
“撤军谈判声中日军一再违约施攻击——昨夜进攻财神庙业经我军击退,我以日无诚意宛城驻军亦开回,香月飞前线视察召各将领会议,关东军携大量军火源源运抵津”。
“日方企图现已判明形势紧迫大战难免——北平近郊今晨仍有激战,各部长官昨由庐山飞京”。
回家后迫不及待翻着几份报纸,看了标题还没怎么看内容,徐兰就已经真急了,天哪,徐兰在心里叫了起来。
摁住已经快要失律的心跳,捋了捋走得已经有点散乱的头发,徐兰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开始草拟给北平家里的电报稿。电报是只能发到哥哥徐风的学校,这位只比徐兰大一岁的哥哥曾经为了徐兰和闻广志的事情大吵大闹,几乎要搞到断绝兄妹关系的份上,可是等到徐兰生下了孩子却还是心疼起了妹妹,尤其是在徐兰离开北平的时候,徐风在车站送别时也抹了不少的泪。
徐兰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心急火燎地拟着电报稿,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划掉觉得不妥又重写上,为了节约点昂贵的电报费,这位毕业于北平市立女一中的乖学生,某小学校的前老师徐兰已经觉得自己比一年级小学生写个三百字的作文还痛苦了。
“风哥足下前奉惊悉平津局势全家安好否求速告顺颂侍福”。
看着这段几乎要花掉二十多元的电报稿,徐兰觉得不好再划掉哪个字了,也顾不上什么合适不合适了,就往电报局赶去。
二
整个七月份剩下来的日子里,徐兰都在一种坐卧不宁的状态下等待着北平那边的回电,或者一封简简单单报个平安的信,但是没有,什么消息都没有,反倒是报纸上不断出现的各种揪心的报道让徐兰好几个夜晚都无法入睡,甚至在勉强睡着后莫名就醒了,醒来发现自己脸上还都是泪。
就这样忐忑不安等到了快月底,闻广志也回来了,但是每天都是早出晚归,一脸的肃然,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想些什么,问他也只是“嗯嗯”两声,根本不说。
徐兰的哥哥徐风只是一个小学教员,按说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上都不会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动,不应该收不到电报,收到了电报就更不可能不给个回音,哪里会像闻广志那样一下从南边就跑到了北边,然后又从北边跑到了南边,或者不知什么原因突然就销声匿迹好长一段时间,又在你没意料的时候突然出现在面前,把你狠狠抱在怀里,干干的嘴唇好像已经渴得快死似的够着自己湿漉漉的嘴就亲(一想到这里徐兰既觉得甜蜜但就又想哭一场)。
到了7月30日那天,徐兰按着这段时间的习惯,一大清早起来牙没刷脸没洗,先跑到街上买了份当天的报纸,拿着报纸一边走着一边浏览着标题,然后还没回到家门口就已经哭得梨花带雨了,在家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等揩了几回都又被泪水弄湿了的脸颊干得差不多了,这才进了屋。
两个孩子刚起了床,闻秋已经收拾好了床铺自己在刷牙,小惠却还在拖着鼻涕笨手笨脚低着头套着裙子系纽扣,头发也乱糟糟,光着脚就下了地。徐兰回家后就在凳子上呆坐了好几分钟,麻木地看着两个孩子折腾着而她自己却忘了做早饭。
不会出什么大事,一定不会的,北平这几十年换手多少次了?怎么也得有个十回八回了吧?咱家不是都没事儿吗?等事情平息了,广志回来了我让他想办法,他一定有渠道能打听到那边的消息。母亲和哥哥都是普通百姓,上不得战场拿不得刀枪,想必日本人进了城也不会多为难他们,总会联系上的。徐兰心里宽慰着自己,慢慢就有了主见,于是便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起身去给两个小家伙弄饭去了。
另一头的闻广志他们几个人,从7月29日那天凌晨开始一直到深夜,一整天都在办公室里等着华北方面的消息,北平的电话从29日凌晨三时起就再也要不通了,一切消息全部断绝,所有人脸上都挂着一种明明已经非常紧张但又刻意装出来的一种镇定自如的样子,包括尚珏峰和其他几位长官。
“这就是说,彻底没退路了?彻底没有可以挽回的余地了?”
一个同事嚅动着嘴,自言自语了一声。
“我们的方针是应战而不求战,也不排除还有和解的可能,日本人还没公开宣布接管北平,就是说未必没有台阶可下,如果这个时候双方谈一下,大概还有和的可能?”
另一位同事试探着说了一句。
“这回不一样,这个和该怎么求?谁又敢在这时候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求和?”
前面那个同事拍了一下桌子,下了个结论。闻广志没有和这些小军官们闲扯这些,他心里无比清醒,这一天还是到来了,就算现在日军还没有公开宣布接管和正式进入北平城,但是平津的沦陷已经是铁定会发生的了,不可能有其他结果,然后第二天果然就又传来确定的消息,天津也陷落了。
30日一整天,闻广志等人都处于一种机械和麻木的状态,又整整干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一早,尚珏峰把疲惫不堪的闻广志招呼到了自己办公室,门带上后却迟迟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喝着茶。
“尚长官,您有什么事情,直说吧。”
闻广志打破了沉默。
“和还是战,就等上峰一句话了,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广志,替我分担了这么多事情。本来很多准备工作要等到明年才能大体完成,现在来看是来不及了,这几天就把手里的事情放下,安安心心回去多陪陪家里人。”
闻广志心里知道,尚珏峰是话里有话的,但还是客套地回着。
“钧座,这段时间,我觉得又找回六七年前,不,是十年前的自己了,我喜欢这种节奏的工作,还有很多事情没来得及办,我放不下。”
“广志,其实我也想透了,如果要认真做事那是永远也做不完的,不在于多做这几天时间。你看看这个月开了多少次军政长官会?又搞了多少次局势会报?会议的内容你也大概知道一点,而且看看你和大家都累成什么样子了?所以,你现在还急个什么呢?把手上的事情稍微放一放,有些事情在之前觉得很急迫,现在看就靠后了。我准你一星期的假,一星期后你回来,我再跟你交代些事情。”
“老师,我还是有点不太明白。”
尚珏峰低着头,点了一支烟,抽了几口又掐灭了。
“广志,最近几次的军政长官会和局势分析,你都帮我整理过资料,对形势你大致上也知道几分。如果,我是说如果,大战不可避免,我们主动出击,你觉得我们有几分把握?”
“上海?”
尚珏峰抬头盯着闻广志,咬着牙冒出两个字。
“上海!”
“尚长官,我人微言轻,但是我以为,我们牺牲会很大。《扫**上海日军据点计划》制定得过于理想了,而且就这也未必能完全实施,一旦动起手来,各种预料不到的情况都可能出现,要有事态急剧恶化的准备才行。”
“是的是的,计划本来就比较粗糙,而且就是这样也未必能做到,这也是我不敢想象的地方。广志,你在我面前可以言无不尽,而我却做不到在我的上级面前知无不言,如你所说,人微言轻。所以,我要你去休息几天,把家里人都安排好,我只能说到这里。”
“老师,您的意思是?”
“去休息吧,平津的事情告一段落,我也累了,你这两天把手上的事情移交一下,后天开始休假。”
晕晕乎乎出了门,闻广志一整天都在回味着尚珏峰话里的含义。尚珏峰更接近核心一些,他说这些话应该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对日军进行反击的计划(包括在上海的)闻广志是看到过的,最近军政长官会又讨论过几回,这个闻广志也是知道的,但是纸面上的东西又不能完全当真,尤其是对于下级军官来说。很多详尽的计划,耗费了参谋人员和制定者几周,几个月乃至大半年的精力,制定出来也只是束之高阁,当然说不定哪天局势正好如预想一般演进了,这又才想起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然后又是各种修改和完善,但又未必一定付诸实施。
闻广志脑子里折腾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头绪,干脆撒手不去伤这个脑筋了,也没马上交接工作,先回家上床彻底放敞睡了一整天,直到第二天中午才起来,没洗脸刷牙就先睡眼惺忪地吃了徐兰递到自己嘴边的一碗臊子面,逗弄了两个孩子一番,便打算再回办公室一趟移交了手上的差事好休假。看闻广志洗漱完打算要走,徐兰突然提了一句。
“对了广志,闻秋上学的事情已经落实了,就去惠园小学,直接从三年级开始读,他们校长还说要是我方便就去那儿当个老师呢。”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闻秋的功课也没丢,国语也学得好,不过当老师就暂时别考虑了。”
闻广志边收拾东西边说。
“我也没答应呀,还有小惠得照顾呢。对了广志,北平那边,我妈和哥的事,能想法打听到吗?”
“非常时期,很多渠道都不畅通,我想法打听一下吧,你千万别急。”
道了别,闻广志不慌不忙地到了办公室,办公桌上有一份同事放在他桌上的文件。
“什么文件?有新的指示?”
“是新传达的,尚长官专门说了这个是给你的。”
邻桌的罗科长回答道,闻广志拿起那张纸简单扫了一眼。
“此日吾民族已临于最后关头,此日吾人亦陷于生死线上!光荣神圣的民族生存抗战之血幕必将展开。兹特揭橥要义,为本区将士同志告。期以忠勇坚毅,共迎行将到来之无限艰苦,但必有无限希望的岁月。”
“期以忠勇坚毅,共迎行将到来之无限艰苦,但必有无限希望的岁月”,默念着这句话,闻广志开始了这次休假。但是他并没有把太多休假时间花在家里,这几个月的规律性劳作让两年来已习惯了无所事事的广志恢复了对工作的热诚和执着,在家里待着反而会觉得闲得慌,再加上两个小孩子的杂事聒噪,更是让广志觉得消磨自己的意志和耐心。
“没办法,就是个劳碌命,享不得福。”
闻广志用这句话打发了依依不舍的徐兰,在南京待了三天后就又去了上海,倒不是去忙工作,而是去找他的老朋友黄文忠。把闻广骏去法国的事情托付给他后,广骏至今也没写来片言只语,真是不让人省心呐,闻广志一想到这个弟弟就头痛。
八月初的这天上午,天气不错,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闻广志和黄文忠在辣菲德路的一家咖啡馆里碰了面。黄文忠这个人相貌平平,但是看上去比闻广志要老气不少,其实他的年龄反而比闻广志还要小个两三岁。两位老朋友在咖啡馆里见了面,寒暄了几句后,脸对脸坐着,好长时间都没说话,闻广志心里有事,但还要装作心不在焉若无其事的样子,而黄文忠则阴沉着脸,食指拇指捏着咖啡勺慢慢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汁。
“广志,你这位弟弟可真不是个省心的人,你在我这里存的伍千八佰元,按你的吩咐我是一分没留都给他了,临上船又找我借了九百元。”
黄文忠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听了这话闻广志只能尴尬地笑了一下。
“希望到了法国这些钱够他用,我盘算了一下,如果他去了法国是老老实实读书,然后过段时间你那边的朋友再帮着给他找点杂事,先支撑个一年半载还是足够了的,等我这边缓口气了再给他筹钱,顺便把他借你的钱也还上,对这点我还是比较有把握的。年轻人,总会有冲动,还有到了异国他乡,走走看看也是需要的,万一再有了恋人,多点花销也是可能的。”
“你还真说对了,你弟弟是真的有了恋人了,花销也不小,只是没你设计的那么简单。”
黄文忠从上衣兜掏出一个信封随手递给闻广志。
“你先看看信,你弟弟把信寄到我这儿,还特地叮嘱我不准跟你讲。”
闻广志一脸狐疑接过信,仔仔细细读了一遍,然后放下信纸,颓然地看着黄文忠。
“老黄,这事你该早跟我说,这都过了快一个多月了,现在怎么办?”
“别怨我,早讲晚讲现在不都跟你讲了吗?我其实算是把你弟弟给出卖了。”
说到这儿黄文忠忍不住自己就笑了起来。
“说真的,我其实还是挺喜欢你这个弟弟的,颇有一股当年你我的脾气,钱嘛其实也不多,我又不缺这几个,不会找你还。放心,已经托了法国那边的朋友尽量照顾,不会让你这个宝贝弟弟死得不明不白。”
闻广志听了这话,愤愤地在咖啡桌上拍了一下,惊得店里的伙计和稀疏的几位客人纷纷扭头往这边看。
“西班牙人的事关他什么干系?需要他这个黄脸皮的中国人去掺和?我耗尽积蓄把他从这个是非之地送出去不就是为了让他这个调皮捣蛋不懂事的别再招惹出什么是非,好好学点东西以后能找个安身立命的所在?老黄,你倒好,这么大的事情你都瞒着我,让我枉费心机一场,你这打的是什么主意?”
闻广志内心一下子要几乎崩溃了,埋怨的话冲着黄文忠脱口而出。
“你看看你,老闻,你都这把年纪了还这么不稳重,你弟弟干的事和你我当年干的有多大区别?来,我们一起算一下,五卅运动时候把家里给的伙食费捐了,有你一份没有?后来我偷偷跑到武昌去进了军士教导队,是不是你出的主意?连我都应该算是被你拐过去的。”
“正因为我们都是过来人,都有了深刻的教训,所以我才想方设法把广骏送出去。还有,什么叫被我拐过去的?明明是你自己要找刺激。黄文忠,你越是跟我说以前那些事,我就越是生气,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是要死很多人的,你自己是怎么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难道还要我再提醒你?!你倒好,我的弟弟刚逃脱了一难现在眼看着又要去玩命,你还满不在乎!”
黄文忠低着头一边轻笑一边捏起咖啡杯,轻轻啜了一小口。
“不用你提醒,我的命嘛,大部分应该算是你救下的,但是为这事我现在还是要怪你,还有你老婆珠珠,怕也一直不原谅你吧?”
闻广志手哆嗦着,撑着前额,头埋了下去,不想让黄文忠看到自己脸,因为他感觉自己已经有点快要忍不住泪了,过了一小会儿,闻广志才勉强控制住了情绪。
“珠珠已经死了,发高烧走的,就在去年底冬天的时候。”
“你一直没告诉过我。”
“哼哼,未必你知道了还会跑来送葬?”
抬起头捋了捋头发,端起了杯子,黄文忠把手上这杯咖啡一口喝干,然后转身朝着伙计举手打了个响指,伙计连忙走了过来。
“结账吗?先生?”
“不,再给我来一杯。”
伙计点头哈腰又去冲咖啡,黄文忠盯着闻广志还没完全擦干净泪痕的红眼睛,清清楚楚地说道:
“其实我也早就死了,从当年一直死到现在,只不过这种死法叫醉生梦死,你羡慕不?”
“怎么不羡慕?羡慕你的人多得很,我就搞不懂,你当初不好好当你的少爷跑到武昌去干什么?”
“还不是因为年龄太小被你教坏的,又想要在女人面前逞能,所以就要去找一些浪漫而又铁血的事情做,再加上你这个当大哥的天花乱坠把革命讲得多么好就被你说动了心,而且又遇到了珠珠。在争女人这事上我们这一帮人没有哪个是你的对手,全加在一起也斗不过你,但总要试试才好死心对不对?”
“说这些有意思吗?你现在后悔了?”
“你指哪件事?是去参加士官队还是后来被你蒙骗锁到黑屋子里那事?老闻,其实让我后悔的是第二件,第一件事我从来就没怨过你,倒是第二件事,你说你费那么大劲阻止我们干什么?如果不是你从中作梗我和珠珠走的就是另一条人生路了,当然也许早已经和那帮人一起都被砍了脑袋,但是就这件事让我后悔,万一要是多了我们两个人大家就不会出事呢?最倒霉的是我还欠你这个情敌一份永远也还不起的救命之恩,娘的,我怎么就这么倒霉。”
说话间伙计已经又端来了一杯咖啡,还有一份面包甜点。
“我现在生活相当有规律,上午必须要喝咖啡,看看报纸,中午去吃西菜,下午才谈工作。”
黄文忠一边食指拇指捏着咖啡勺在杯子里搅,一边懒洋洋地说着。
“晚上嘛,就跟各种朋友们周旋,比如女朋友们,偶尔也去会所或者舞厅里逛逛,有兴趣了就打打野食,见惯了各种未经世事的小姑娘换换口味也是必要的。纯情羞涩的女孩子能极大地满足我这种男人的虚荣心,但是有时候也难免会有些内疚,在交际花和舞女那里才能找到那种轻松而又畅快淋漓的感觉。”
“你还要不要脸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也不结婚,成天换女人。”
“怪我?我这一生的至爱都被你夺走了,让我怎么办?而且我刚才跟你说过我早都死了!一具尸体还需要在乎什么要不要脸?再说了,你如果要脸的话你后来又怎么会背着珠珠和别的女人搞到一起?呵呵,和姐姐热恋,然后眼看着姐姐被人杀掉又回头娶了妹妹,可是最后又勾搭上另外一个女人,这算不算不要脸?你我其实就是同一类人,不能以数量多寡论好坏,我死到如今还没见过不偷肉吃的公狗呢,别总是在我面前装正人君子好不好?”
这句诛心的话有点刺痛了闻广志,几乎让他无话可说,半晌,不服气的他才语无伦次地回了一句。
“够了,你再这么荒唐下去迟早要遭报应的,至于什么正人君子,我从来就没觉得过自己是什么君子,就算是也是伪君子。但是,你没见过真正高尚的人。”
“谁说我没见过?韩辉一直到死都是,只不过脑袋在城门上被挂了整整三天,最后还是他那个守寡的娘亲四处求告借钱去赎回来的,还有你老婆珠珠的姐,差不多也算一个。你说的那种人运气差的就去陪了韩辉和珠珠她姐,运气好的比如阿江这种差不多都去落草为寇了,但是既然都已经是寇了,你还在这儿跟我讲什么高尚不高尚?”
黄文忠的话说到这份上,闻广志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聊下去了。这时上午暖暖的太阳已经从窗户外照了进来,照到了二人面前这张樱桃木咖啡桌上的格子桌布,咖啡馆里的光线是暗的,但这张桌子上却正好能见着光。黄文忠自顾自地开始摆弄起他那两根手指头,一边摆弄着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总有那么一个时代,会让高贵之人行卑贱之事,让高尚之人行邪恶之事。”
闻广志没有听清黄文忠在胡说些什么,他心里乱糟糟的,想着还要再问问弟弟广骏的事,却欲言又止。这时,面对着闻广志的那扇门开了,一个娇小乖巧得跟布娃娃似的洋人姑娘推门进了咖啡馆,在门边朝里张望了一下,看到闻广志这桌,轻轻叫了一声。
“文忠?”
黄文忠回身,看到那洋人姑娘,便举着手招呼。
“柳芭,到这边来。”
姑娘高高兴兴快步走到黄文忠身边,一把搂住他肩膀然后坐在了他腿上,嘴里还说了几句闻广志明明很熟悉却完全想不起意思的外语,是俄语。黄文忠捏着姑娘的腰,笑着跟闻广志打趣,一边还在姑娘胳肢窝里挠了两下,逗得她嘎嘎直笑。
“柳芭是我雇的,我负责发薪水,平时专门教我弹钢琴和俄语,你看看,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僵尸的日子如此丰富多彩,其实也蛮不错的。”
“你这白俄姑娘从哪里找的,我简直要佩服死你了,我们这帮同学里你算独一份了。”
闻广志摇头晃脑地说着,心里却憋闷得要死。
“别光顾着说我的不是了,赶快想想你那个弟弟吧,怕是就要被西班牙女郎拐跑喽。”
黄文忠嘻嘻笑着来了这么一句,把闻广志说得一下子心急火燎,坐卧不宁了。
“放心放心,你弟弟想去西班牙也只是说说,虽然现在是把一半伙食费捐给了西班牙人,但是他人还待在巴黎吃定食呢。我这就跟那边去信让看严一点,扣住他的钱包和证件,不准这小子乱跑。再说了,他去法国才几个月,法国话还讲不称抖呢,往西班牙跑就别想了,要饭都不成。”
“你是不大了解我这个弟弟,他有那么点语言天分,能说几句英文,而且心肿得很呢。”
既然老同学和相好另有约会,自己也就不便留在这里当探照灯了,谢绝了黄文忠半真半假中午一起去得达西餐馆吃西菜的邀请,闻广志起身和黄文忠道了别。
“拜托你了,帮我看紧些。”
刚要出门,闻广志突然又想起和广骏分手时弟弟说的那句话,不由得心里又是一紧,然后赶紧转身再强调了一句。
“还有,也不准他回来。”
黄文忠已经快要忍不住了,费了好大劲才没让自己大声笑出来。
“行行行,说真的,我就是喜欢你这个弟弟,能把你这个优等生折腾得半死不活也是要有些能耐的。”
出了咖啡馆的门,闻广志觉得接近中午的太阳有些烤人了,明晃晃的光刺得人眼睛都有些睁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