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广志和王太玉由关参谋陪伴待在团的前沿观察所,观察所的位置离团长的隐蔽部不远,中间有一道交通壕,他们在这儿目睹了日寇飞机对右翼友军的那处高地进行的轰炸。

现在王太玉算是半正式地回归了自己的老部队,只是团里多了许多陌生人让他很不习惯,而且也没有什么合适的职务让他担任,于是只好临时给了他一个联络参谋的名分。

“这下好了,你是联络官,我是联络参谋,咱们互相联络着一分钟内就把事情干完了,剩下的时间就是吃饭睡觉拉屎放屁端着望远镜看风景了。”

王太玉自打没趣地抱怨,闻广志却并不在意,眼前这个巨大的战场呈现给他的景象已经能让他沉浸在一种似梦非真的感觉里。他在望远镜里看到敌人的车辆被我方炮兵击中后燃烧了起来,敌人的重炮被我方的炮兵打击后被迫撤退到了射程之外,一辆小型装甲车被炮弹直接命中车轮被炸飞了然后又掉落在地滚了二三百公尺远才倒下。

“那个高地上是哪个部队?”

王太玉问关参谋。

“是友军的赵国乾团,他们在那个地方山下安了一个营,昨天伤亡过半后撤到山上,前沿阵地移交给了我团李选飞营派去的一个连。”

关参谋回答道。

“那个团我知道,前些日子我还跟他们团长见过,我直观上认为这个团装备差,战斗力也较弱。”

闻广志说道。

“敌人开始进攻了,是向那个高地的方向。”

王太玉突然插话,三人都将视线投向了那高地所在的山脚前沿,这一带高地众多,整个形状类似一只摊开的手掌,舒张着的手指就是山的棱线,日军只能沿着这些棱线向上仰攻,这是有利于守军的地形,

果不其然,敌人的第一次进攻很快就被击退了,他们连战壕的边儿都没能挨着。

三人在观察所里轻松地看着这一幕,一边讨论着赵国乾团的主力大概什么时候会到位,这样自己这个团就不用那么辛苦了。突然间,几枚炮弹毫无征兆地击中了这个位置,当他们听到爆炸声时已经来不及躲避,紧接着又落下了几枚炮弹。

闻广志双手抱头闭眼靠着掩壕的后壁坐在了地上,两耳嗡嗡直响,他咳嗽了几下,又把嘴里的渣滓吐了点出去,但总还是觉得气管里有什么东西,怎么也咳不干净。他睁开眼看了一下,观察所里黑漆漆的全是烟雾,这么说掩盖并没有被击穿,所以自己还能活着,周围有其他人也在咳嗽或者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听那声音就知道是神经病王太玉。他努力站了起来,摇晃着走到观察所的门口,一名头颅已经裂开了的传达兵蜷曲着躺倒在那里,这名战士大概是要到这里传达什么命令,他永远也完不成自己的任务了。

中午过后,日军在整个战线上的攻击越来越猛烈,在棱线上节节设防的部队已经丢失了若干前沿支撑点,对面那个高地和闻广志所在这个团之间的结合部也被一股敌人渗透了进来。两条棱线之间的沟底本来有一个排设防,现在已经悄无声息,可以肯定是全部牺牲了。闻广志在观察所的位置看不到日军的渗透部队,他们人数不多,大约一百多兵力,但是都躲在沟底,打算伺机与正面进攻之敌夹攻那处高地,高地上那个已经被炸烂了但仍能看到红色残迹的土地庙作为一个战术目标实在是太显眼了。

黄昏来临前,团里下令组织了一次反击,必须在天黑前把这股敌人消灭或者驱逐掉,不能让他们待到夜里让他们有机会对高地发起夜袭。王太玉不顾自己是个瘸子也要参加,逼得闻广志没法,只好陪着他去了。

“你这个鬼样子要是能追得上日本兵才怪,我可不是去帮你打仗的,我是打算万一你打不过敌人往回跑又跑不掉的时候替你收尸。”

闻广志嘟嘟囔囔,边收拾着临时发给自己的步枪边跟王太玉发着牢骚。

“嘿嘿,要是论打仗你怕是要差我太多了,到时候还不知道谁替谁收尸呐。”

王太玉一如既往大咧咧地毫不在乎。

反击部队在下午五时许从棱线开始往沟壁的方向逐渐推进,这股日寇都是有经验的老兵,他们蛰伏在沟壁背后很近的地方,一直等到反击部队的尖兵几乎一直要走到贴近沟壁需要下坡的时候他们才突然对着向下探出了头的尖兵班开了火,领头的几个战士立即就被打倒在地,有一个甚至滚了下去,几十个敌人随即号叫着冲了出来,战斗从一开始就变成了白刃战。团里用迫击炮支援了反击部队,否则这场战斗会是什么结果还真不好说,砸在沟里的炮弹把拼命往上冲的敌人截成了两段,大家把刚才冲出来的那批敌人消灭后又往沟下面投了成群的手榴弹,那股敌人抵挡不住只好撤了回去。当然他们也没退回去多远,山脚过去的平地上有敌人的战车,这些敌人退到了有掩护的位置便不再后退而是就地构筑起了单兵壕。

穆致云站在已经坍塌的土地庙废墟上目睹了这场战斗,他从望远镜里能看到友军是怎么把自己眼皮底下构成致命威胁的敌人消灭和驱逐的,能看到一个瘸腿的人挥舞着一把上了刺刀的步枪跌跌撞撞跟在大部队后面冲锋,由于距离的原因他看不清这人的脸,但是他凭直觉认为这人是他见过和认识的那位王太玉,同时他也猜想闻广志会不会也在这队人马里。赵团长已经带着团主力到了郭家坳,命令说明天早上会派新的部队来接替这里的人。他的特务连现在还剩下不到一个排,连长已经死了,于是那个魏高礼魏排长便暂时代理了“连队”的指挥。天快要黑下来前,穆致云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到山脊的反斜面,老营长也带着人在那儿休息,战士们打开了毯子或者大衣随便裹了一下将就着在这里过夜。

“屁股还疼吗?”

一个孩子的声音在附近传来。

“疼死了,狗东西们,打哪不好,打我屁股。”

穆致云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三个小孩子正围着一个趴在地上的少年,那少年的裤子已经被扒了下来,其中一个孩子正在落日前的余光下给他的屁股上药,另外两个孩子因为只穿着短军裤,他们的腿正起劲儿地互相磕碰着,用手揉搓着,想要给**的双腿增加一些热量,这时他才意识到他连这几个孩儿兵的名字都不知道,甚至他对自己所控制的那个特务连的花名册上到底最终有多少人也还不大记得清楚。

穆致云这时觉得鼻子上的伤又痛了起来,他用毯子把自己裹了一下,然后找了处避风的地方睡下了。

像今天这样的战斗接下来就这么又进行了七天。

柯勤瑞这个师到这时还剩下不到一团人,友邻赵国乾的团基本伤亡殆尽,于是他们部队只能后撤休整,土地庙高地就被王太玉这个团完全接管了,闻广志也跟着王太玉那个团的残部到了土地庙。山顶上曾经构筑的一些战壕和隐蔽部如今都已经残破了,不能起到实质性的防护,王太玉他们临时挖了一些散兵壕凑合着也能一用。

从这里大致也能隐约看到那个叫郭家坳的小村庄,闻广志这天早上的时候背靠着土地庙已经垮掉的山墙墙角用望远镜看了一下那边,炊烟照常升起,与这里已经燃烧了几乎一个多礼拜的山火完全不成比例。夜晚或早晨潮湿的细雨让身边彻夜不熄的火焰变成了令人窒息的烟雾,把人们的眼睛熏得通红,他们呼吸的时候一不小心就要吐出一些黑色的渣滓。接近中午这些烟雾下面就会冒出炙热的火苗,顺着山脊向四周蔓延,火焰会一直燃烧到黄昏,直到夜里的雾气或小雨又把它们压制成了烟,于是阵地上的人们就要忍受双重的折磨,呛人心肺的烟雾和在火焰中被焚烧的尸体发出的焦臭味。

关参谋从师里带了个口信给闻广志,梁唯涛传话让闻广志回去一趟,说是尚珏峰的意思,具体有什么安排梁师长自己也不清楚。闻广志犹豫了,如果不是王太玉还死钉在这个高地上他可能也就马上离去了,但是现在这个神经病像是抽疯一样每天没日没夜地提着一支博格门花机关枪在阵地上乱窜。也不知道他到底打死了几个日寇,问他也不说,只是“嘿嘿”傻笑着,然后可能无缘无故就要流一阵眼泪。闻广志于是决定暂时再待一天,反正这个高地迟早也是要放弃的,该师的主力已经在收缩了,他们最终会坚守在主峰阵地,到那时再走也不迟,毕竟自己承诺过是要给王太玉“收尸”的,当然最后也可能是由王太玉给自己收了尸怕也未必不可能。

关存毓参谋是中午离开的,战斗的间隙中王太玉拉住了他,把自己手腕上的那块腕表抹了下来交给了关存毓。

“这块表本来是副官小曲的,你也是认识他的,去年死在上海,他临死的时候托我把表带给他家人,我一直不得空,只好转托你帮着办一下了,他家里人的地址什么的我都给你写下来,这件事就拜托给你了。”

王太玉边说着边握着关参谋的手,让他把表收下了,也只有这种时候这个人才会稍微正常一点,闻广志心说。

日军在下午又发起了三次进攻,山脚的前沿阵地前天已失守并且无法恢复,棱线正面的阻击阵地也逐一丢失了,所以日军的进攻部队离山顶的主阵地非常近,越过山顶棱线不到一百公尺就是敌人,几乎每次战斗都像是一场猝然发生的遭遇战,当夜晚来临后日军还会照例发起一两回夜袭,那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今天最后的一场战斗结束后,闻广志趴在一个齐膝高的大土包后面,说是土包其实并不准确,它其实是个坟,这样的坟在这个高地上有两处,是之前那个守卫在这儿的团利用日军轰炸后的弹坑改造的,里面埋着他们的阵亡官兵。土包后面至少可以隐蔽一个班的人,而敌人同样也可以利用这两个土包隐蔽自己的行踪,结果现在的战斗就成了土包争夺战,目前闻广志他们暂时取得了对土包的控制权。

闻广志在土包上趴下的时候,觉得有什么东西咯着自己的肚皮,于是他用刺刀刨了刨身下的浮土,原来是一块已经变形了的俄制重机关枪防盾,闻广志把这面防盾插在自己脸前面的土里,这样他又多了一样护身符,而且枪眼匡也是现成的,敌人的步枪弹是打不透这种俄式防盾的。他又想把面前的浮土稍微再扒开一点,这样就可以大致再给自己搞一个臂座便于使用步枪射击。他用手扒拉了两下,一顶已经肮脏并且沾满了不知是血还是什么污物的军帽被他扒拉了出来,他抓起帽子想扔到一边,但是一瞬间他愣住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手上感觉到了对这顶军帽的熟悉。

闻广志放下步枪,捏着这顶军帽已经被弹片削成两半的帽檐,然后揪了一下那个青白色的帽徽,在青天白日帽徽的背后露出了一个被密密的针线缝死在军帽上的红白黑三色圆形标志。闻广志把帽子捂在了脸上,然后像是想要在里面找到什么似的使劲嗅着帽子上的味道,接着就放声大哭起来。

周围的人们被这人突然的情绪爆发惊呆了,他们不明白这位一直表现得很镇定的长官为什么会突然精神崩溃,他们吃惊地看着这个人用一面“盾牌”使劲儿掏着面前的大土包,想要把这个坟包给挖开。王太玉一拐一拐赶到闻广志面前,他两手抓住闻广志的肩膀,可是闻广志却像是疯了一样想要把他甩开。

“怎么了你这是,你这是出了什么事情?你要干什么?看你这个样子我好难过,我的好兄弟,到底你是怎么一回事?!”

王太玉朝闻广志大喊,可是闻广志张开大嘴鼓着眼睛不管不顾还是继续疯狂地刨着他的土。

“你是死了娘还是绝了后?你倒是说句话呀!”

闻广志停了下来,他死死地看着面前一个刚被刨出来的小脑袋,这是一个被弹片整整齐齐切断了脖子的黄鼠狼脑袋,黄黄的皮毛尖尖的嘴,细而柔软的胡须沾着一点点发黑的血渍。王太玉使劲儿摇着闻广志,想要把他摇醒,但是面前这个人无动于衷,只是呆呆地跪在地上发着愣。

连日的战斗已经让这两个军官脸上长满了胡须,颇有了一些沧桑的感觉,甚至连一向显得年轻的闻广志也现出了苍老样,如果梁唯涛此时也在,他肯定会满意地觉得自己终于不用在这个事情上被闻广志压上一头了。闻广志的眼泪大滴大滴流了下来,淌满了脸颊,鼻翼,然后再滴落到胡须上,但他始终一声不吭。王太玉搂着他的肩膀,把他的头抱在了怀里,两人就这么跪着拥抱在一起,像是真正的亲兄弟一样。

“我是知道这种感受,我只是不知道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老闻,当初我也跟你一样,你可不要学了我,你是有锦绣前途的人,不能像我一样发了疯。”

王太玉小声在闻广志耳边说着,他说这话的时候眼泪也禁不住流了下来,他不知道闻广志发生了什么,他觉得自己可以猜到一点什么但却从内心拒绝去猜测和推想。他唯一能确定就是此时的闻广志简直就是重演了自己当初那一幕,去年的某个时候,大概也是在九月份稍晚一些,他王太玉在一处废墟上使劲挖呀,几乎用光了全身的力气,甚至挖掉了自己好几个指甲盖。他先是挖出了一缕长头发,但这肯定不是她的,她留着齐耳短发,她们这些女兵和救护队员都是这种打扮,他又挖出了一条齐根断掉的大腿,脚上还穿着一只皮鞋,这是那军医主任的。他在这边挖一挖,又到那边挖一挖,像个疯子一样把刨出来的各种零碎东西和军服碎片分门别类放置整齐,然后一样一样地仔细辨认。

“都不是,都不是呀!”

他大哭大闹,对那些来劝他和拉他的人拳打脚踢。他一直挖到了天黑,最后在一名死者的身下摸到了他认为就是并且直觉上认为一定是的那个人,他把上面的牺牲者拖了出来,原来这人只是半截身子,难怪分量那么轻,然后他抱住了她的腰,感受到了她身体尚存的温热,他小心翼翼地清理了盖在她身体上的碎石和瓦砾,慢慢一直清理到了头,然后双手抚摸着她的半张脸和空空的后脑。

我都已经又老了一岁,而你将永远只有二十岁,王太玉这时在心里默念。

午夜之后,日寇加紧了对这条防线的渗透,他们在好几处地方打进了各部队之间的结合部,并且已经有迂回和包围阵地上中国军队的迹象,师里给这个高地的守军临时下达了紧急撤退的命令,这个高地上残存的一百多人必须立即撤退到主峰阵地与师主力汇合,且限当日晨五时前到达主峰阵地。

“开什么玩笑?!伤员们怎么办?怎么办?带着伤员根本不可能那么早到达主峰,难道又要把伤员扔给日本人?”

王太玉得知命令后急得跳脚,朝着传达兵破口大骂起来,他想去找这个营的营长好好给他讲讲这个理,可是刚要迈腿却突然想起营长已经都死了两天了,现在这个位置上军衔最高的就是自己这个中校,闻广志是不能算数的,他是外单位的人。

“我们伤员不打算走了,长官,反正周围都是敌人了,夜里敌人还会偷袭的,我们是跑不掉了,留给我们武器,我们来干最后一仗,掩护大家转进到主峰。”

一个伤员说道。

“这个主意挺好,我也是伤员,那么好吧,各位弟兄,那咱们就留下来,让那些好手好脚的人赶紧先走一步。”

王太玉微笑着说道,然后他转身指着闻广志厉声吼道:

“闻长官,其他人就拜托给你了,你负责把他们按时带回主峰阵地,放心,我不是要寻死,只要你们撤过了郭家坳,我们这边能就放心大胆地撤退,我等你的好消息,你可不要辜负了我。”

自从几个小时前发了疯,闻广志一直跪在地上一言不发,此刻他默默地站了起来,提起了自己的步枪,直直看着王太玉,然后发下一句话。

“天亮前我铁定把这些人送回主峰阵地,你在黎明前组织剩下的人撤退,我在郭家坳村外面接应你。”

闻广志转身下令集合,带着六、七十名战士开始下山了。山里的夜雨又在下了,这些雨水浇不灭竟日燃烧的火,但现在形成的烟雾却又帮助了这些人隐蔽了行踪。他们能听到周围很近的地方传来的交火声,那是敌人在对一些残余的我军支撑点进行夜袭,并不是所有的作战单位都能及时得到撤退的命令,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坚守在自己的阵地上做最后一次殊死搏斗。

“我们只要守到黎明前就可以撤退,闻长官会在下面那个村子那儿接应我们,你们瞧啊,弟兄们,咱们可不是白白送死,咱们是互相掩护着转进。”

王太玉大声喊着,鼓励着他的这些“部下”,然后他弯着腰来到闻广志待过的大土包前,就用那块防盾把黄鼠狼的小脑袋铲进了被闻广志发疯时刨开的坑里,再给培上了两铲土,最后他把防盾往土包上一插,这就是他的阵地了。其实他并不打算死守,这个高地上现在仅存的五十来个伤员至少有一半是行动不便的,死守只是守死。王太玉现在喜欢这个黑夜,因为黑夜里敌人的炮兵没办法有效支援他们的步兵,现在对面那些日寇已经接近到了山顶,王太玉凭直觉能确定这点,甚至他还认为自己已经听到了山顶下面很近的地方有敌人紧张而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声。他们一定正监视着我们,只要发现我们动摇了,逃跑了,就会立即冲上山顶然后追上我们杀光我们,但是我们会抢先进攻你们,嘿嘿,是我们进攻你们,王太玉在心里得意地说着。

闻广志在下山途中听到山顶上传来激烈的战斗声,一开始他以为是敌人攻上来了,但是仔细一听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却是发生在山脊的另一面。这个王太玉,真是个疯子,这个时候还搞了一场夜间逆袭,闻广志心说。

山里的夜路不好走,他用了几乎三个多钟头的时间把队伍带到了郭家坳村外面,只要过了郭家坳就可以上柯师长的师主峰阵地了。他在村外停住了脚步,把队伍移交给了一名中尉,他是目前这支部队里军衔仅次于自己的军官。

天已经有一点麻麻亮了,闻广志把自己手中的步枪背在身后,又向那名中尉要了一支花机关枪和三支压满了子弹的弹匣,与大家挥手告别后向着土地庙的方向返回。他一边走一边把闻秋的那顶帽子凑到鼻子上嗅着,除了那上面微弱的汗味他已经闻不到任何气味,他相信这就是他儿子留下的汗味,既然他儿子已经留在了这儿那么他这个父亲也不可能就这么简简单单地离开。

穆致云今天起得很早,他从高地上下来后便拒绝返回六峰寨,这几天一直跟他的特务连(现在应该叫“特务排”才合适)驻扎在郭家坳。实际上他现在根本不管这个排了,一切事情都已交给了那位魏排长。由于作战的耽误,他受伤的鼻子没能得到及时恰当的治疗已经出现了坏死,军医在仔细检查了之后不得不削去了他鼻子的大部分软组织以免坏死的组织引起伤口感染危及生命。穆致云咬着牙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他坚持要军医把他被割掉已经发黑变味的鼻子交还给他,他用纱布仔细包好,找了村外一个隐蔽的地方深深地挖了一个坑埋葬了它,他覆上最后一锹土的时候几乎认为自己也已经死了,悲愤地流下了眼泪。村里人给他介绍了一个木匠,当然也是这儿唯一的一名木匠,木匠在自己家门前的大枣树上取了一截粗壮的枝替他精雕细刻了一只鼻子,这样等以后穆致云伤口痊愈了,他就可以用绳子系着自己的耳朵把鼻子在脸上固定住。

今天一早,天还没有亮,脸上仍裹着纱布的穆致云已经早早来到了村外,他也得到了撤退的命令,但是他一直担心自己的鼻子会不会被什么猫猫狗狗偷偷给掏去吃了,这几乎已经成了他的心病,这个心病迫使他在最后撤离前还要再来检查一次。他在村口见到了闻广志带回来的那些后撤人员,也远远看到了闻广志的背影,他在黎明时微弱的光线里认出了闻广志,但是忍住了没有喊出声,他正处于人生最为自卑的时刻。他一直站在村口几乎有大半个钟头,直到闻广志的身影已经逐渐隐没在上山小径的树丛遮掩之下,才返回村中下令“特务连”撤退。

由于当时把王保瑄驱赶出连队的连长已经战死,魏高礼便自行决定让失去了两根手指的王保瑄归队,毕竟他跟这几个孩子也算是“老战友”了,穆致云对这件事并未干预,他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魏高礼现在带着这二十来人和他们那挺苍蝇拍走在前面,而小程和尚和王保瑄则相互搀扶跟闻秋和崔钺一起拉着的那挺已经半死不活的老爷子走在一起。

闻广志几乎一直走到了山腰的三分之二处才遇到了下撤的王太玉和伤员们,两个人见面后又拥抱了一场。

“你没信守承诺呀,老闻,你明明说的是在村口接应我,怎么就变卦了呢?”

王太玉一瘸一拐地走着,装着怪对正扶着自己的闻广志说笑起来。

“还不是怕你不认识路跑丢了,万一要是走迷路遇上了日本鬼子被俘虏去了,鬼子们把你另一条腿的筋也割了怎么办?”

“我去你的,你个混账王八蛋,哪有这么开玩笑的。”

王太玉气得破口大骂,而闻广志则充耳不闻,依旧扶着这个心理变异了的瘸子慢慢走在山路上。

他们回到郭家坳时已经过了中午,村里空无一人,百姓因为得到我军将要撤退的消息都已暂时逃难去了,这群几乎人人带伤的战士便自行在村里休整了半个钟头,弄了点午饭简单吃了才又上路。队伍刚走出村口,王太玉便发现对面的小山梁上有密密麻麻的陌生军人身影,那不是自己所熟悉的军队,虽然隔着太远他看不大清楚,但是他心里咯噔一下在直觉上冒出一个声音:“糟了。”

紧接着就听闻广志大喊。

“赶紧撤回村!都撤回去!撤退!”

闻广志一把拽住了王太玉拉着他就跑,王太玉冒着冷汗蹦跳着踉跄着被拖着回了村,这时已经从后面传来一阵机关枪扫射和步枪射击的声音,乱飞的子弹打在旁边和周围的泥墙上溅起一片一片的土灰。

有两个行动稍微迟缓了一点的战士被打倒在村口,当大家都隐蔽了起来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俩被一枪接一枪地命中,直到血在他们身体边的小路上淌满。

日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迂回到了郭家坳背后,看来主峰阵地也已处于敌人的半包围之下,而自己这几十名伤员已经被敌人与大部队隔离开了,闻广志心里明白他们已经很难再脱身。他想起在前往土地庙那个高地的路上好像还有一个岔路,也许从那儿能找到逃出包围圈的出路,于是在他建议下大家便趁日军尚未摸清自己的实力立即撤出了郭家坳,返回到爬上土地庙高地的那个陡坡下。但是意外地,在那个陡坡下他们竟然遇到了另一支友军部队的十几名掉队人员,而他们就是从闻广志打算逃走的那条岔路撤过来的,他们后面不到两公里远就是敌人。

“得了,这下哪儿都去不成了,咱们就在这儿为国尽忠吧。”

王太玉两手一摊,说完这句话就找了个合适的地方去挖他的散兵壕了。闻广志找了个石块儿坐了下来,看着周围的各个高地,默不作声,周围的战士们此时已经大致知道自己的命运,所以也都分散开来各自找了隐蔽处,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老王,这会儿日本人一定还在消化他们的战果,多半是顾不上来打我们这些人的。”

闻广志考虑了一下,对王太玉说道。

“那你想干啥呢?你直说嘛。”

“我的意思是说,你先不要忙着给自己挖坟了,你不是最拿手搞夜间逆袭吗?你看我们要不要试一试?”

“往哪试呀?周围全都是鬼子兵。”

“就往哪儿。”

闻广志站起了身,举手指着土地庙那个方向。闻广志选择了那个方向作为夜间突围的地点不能说不带着一点私心,他心里总是放不下,他的儿子有极大的可能就“埋”在那里,就在那个山坡上,他既然来不及把他找出来,那么自己在临死前也可以选择一处尽量离闻秋近一点的位置,最好是死在一起。但是从逻辑上讲,他认为自己选择那个位置也不能说不对,敌人的主力显然已经从别处突入了防线,而且主峰周围的各高地也都放弃了,那么敌人的主要兵力很可能便不在这个方向,他们就快要集中力量去进攻主峰阵地了,这个次要位置的兵力就可能变得薄弱一些。这些想法虽然有些理想化,但闻广志目前也只能这样去想,他需要给自己找一个能自圆其说的理由。

刚刚遇到的那十几个掉队的人已经被吸收进了这支以伤员为主的小部队,现在闻广志向郭家坳和土地庙的方向都派出了两人一组的警戒哨,他只需要等着天黑了。然后他找了处避风的地方坐了下来,靠着一株老树枕着闻秋的那顶帽子边闭了眼睛休息边等着太阳落山。

我这一辈子好像干过很多事,可如果到今天要打一个总结的话,又好像什么像样的结果都没有,而我几乎还没有作出任何成就便快要死了。人一旦闭上眼睛,就免不了要胡思乱想,闻广志此时也是如此。

“谢谢你。”

一个微弱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传来。闻广志没有意识到是谁在说这话,也没意识到这话是对谁所说。

“我见过你,还有你老婆的姐姐。”

那个东西继续压低了嗓音说着,与此同时闻广志感觉到有一些软软的毛在他脸上扫过,他想动弹一下,却发现手脚不听使唤,他下意识中知道自己遇到梦魇了。我这是太累了的缘故,我这段时间压力太大了,我应该多睡一会儿,睡睡就好,闻广志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是一个讲信用的人,闻排长。”

另一个声音在闻广志耳边响起,苍老而冷酷。闻广志一听到这个声音立即睁开了眼,面前是那个不知多少次在梦里见过的老头儿。

“你想好了吗?我们的交易,用你的头交换。”

“你到底想交换什么玩意儿?你哪怕稍微告诉我一点点我也好给你个明确的回答。”

闻广志抱怨道。

老头儿一如既往在掌心里摊开了一小堆石头子儿,密密麻麻数不清楚,却又都在他的手掌里摆着。

“快了,数目已经不少,但还是差一些,要是闻排长也把脑袋给了我,我真是会感激不尽的。”

“你可真是个顽固的老家伙,我早就不是排长了,现在都是上校了,你现在想要我的脑袋到底是做什么用?”

闻广志不满地说道。

“上校吗?你自己好好想一下呢,可在我这儿你还是一个排长,而且你当排长的时候最称职也最惹人爱。”

“拉倒吧,你这个坏东西,你还有什么招数都可以用上,只是莫老是在梦里折腾我咾。”

“不着急,你会做出决定的,我信得过你。”

老头儿笑了笑说道。

“闻先生,我们两口子也要谢谢你,让我们见到孩子最后一面。”

那个尖尖的声音跟着说道。

闻广志脑子里一团糨糊,他们是谁,我帮了他们什么忙?他明明睁着眼睛,但是却看不到发出这个声音的东西,而且他不但手脚无法动弹,连脖子也无法转动。我这是魇得有多厉害了,他在心里无奈地想着。这时他感到有谁在摇晃他的肩膀,他想要说别再折腾我了,让我好好睡一觉休息休息吧,可是却说不出话来了,然后猛地一下,闻广志便醒了过来。

“你在这儿哼哼唧唧的干嘛呢?天都黑下来了,你还在睡个没完。”

王太玉在身边唠叨着,闻广志傻傻地望着他,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这一觉竟然已经睡到了天黑。今晚没有下雨,是个晴朗的夜空,月亮被山峦遮掩在另一边,但是月光却能真切地感受到。今晚也许就是我们的成仁之夜了,能牺牲在这么一个夜晚也还是不算太亏。闻广志这么想着,提起了手里的花机关枪。

“各位同志都检查一下自己的武器吧,子弹和手榴弹也要互相匀一下。”

闻广志嘱咐道。

入夜后,这支小部队开始了向土地庙高地的行动,山里已经起了风,呛人的烟雾虽未完全消散但还是略微减少,但这时路上那些在白天可以轻易避过的树根与绊人的石块却成了天然的鹿砦,很快队伍不得不分为两个部分,闻广志带着十几个人在前面开路,王太玉带着其他伤员在后面跟进。

当闻广志踩到一株倒伏的树干时,他意识到已经接近到半山腰,那些战斗中被炮火摧残拦腰或者齐根折断的树木在前面会越来越多,经过了燃烧后它们伤痕累累嵌满了弹片的身体已经焦枯易碎,它们倒卧着的身体下还存留着一星半点的火种,风吹过时会一闪一闪,这片山坡上此刻到处是这种闪耀着的火星,仿佛是用了它们生命的最后一息在呐喊,尽管所有人都听不到而且也都知道这些树永远不能复活。

两名尖兵在他前面约十来步的位置突然停住了,他们蹲伏在地没有继续前进,闻广志知道他们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最坏的结果便是敌人对昨晚遭受王太玉的那次逆袭不服气,所以他们也在今夜向山下派出了部队而不是死守刚被占领的高地。

闻广志和大家一起伏低了身体,他往前急跑了几步打算亲自到那两人面前问个仔细,这时有一名尖兵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为了要把前面的可疑之处看个明白,他站了起来,然后他回过头好像要对闻广志说什么。前面传来一声三八式步枪射击的脆响,那名战士高举着双手,步枪“啪啦”一下掉到了地上,双腿像是被人踢着了一样朝闻广志这边跑了几步,然后一头栽倒在地。这时他身后已传来步机枪火力连续不断的射击,密集的子弹已经彻底封死了人们的前路。

队伍退回了高坡后闻广志靠在一块大石头上一言不发,王太玉猜他是感到自责了,于是过去拍了拍他肩膀。

“难过什么呢?就算咱们不从郭家坳退出来也守不住那儿,说不定早就被鬼子都干掉了。”

闻广志没有回应,他心里在想,要是不在郭家坳吃那顿午饭呢?接到王太玉他们后自己当时要是狠心强令大家立即穿村而过,不在那儿耽误时间,也许不至于会落到现在这种绝境。还有那个一头栽倒在我面前的战士,身体趴在了尚有余火的枯木上,天亮之后他可能已经就要被烤焦了,再也没人能认得出他的样子。等到了天大亮,最迟也就是明天这个时候,我们这些人也会跟他一样,摔倒在这棵树下或者那堆草里,多年以后那堆骨头就要变得无人认得甚至人见人嫌。可是那个深渊,也许就又会变得浅了一点,一定会的,想到这儿闻广志抬头看了一眼王太玉,然后咬牙切齿地说道。

“凌晨的时候,我们必须再上去一次,这次谁都不准退下来,必须一直冲到顶。”

“你这个办法好,我同意,反正我跟着你走就是了。”

王太玉倒是很平静,他盘腿坐了下来。

“我不是开玩笑的,这回我们可能真的都要死了。”

闻广志睁着大眼睛瞪着王太玉说道,王太玉却忽然扯到另一个话题上去了。

“死了又怎么样呢?反正你我也不是这个世界上不能缺少的伟人。对了,为什么有的人伟大?他们能成为伟人不是因为他们的人格有多么高尚,而是因为他们做的一些事情。天下太平的时候,那些高尚的人不太容易成大事,因为他们有太多顾忌,很多事情不愿意做,不屑于做,不敢去做。”

“你怎么突然胡扯淡起来了?”

闻广志完全不能接受王太玉这一套理论。

“为什么乱世出英雄?因为在乱世,那些高尚的人没有多少选择,不得不和那些卑鄙下流的人一样去干一些同样的事,结果不小心就成了英雄,而那些卑鄙下流的人就自觉不自觉成了这些英雄的注脚,他们越是卑鄙就越显得英雄的伟大,而他们所做的所有下流事都是证明英雄们名副其实的证据。”

“那你算什么?高尚的还是卑鄙的?”

“我这一生,手上不知结果了多少人的性命,从来没数过,也来不及数。但是天地良心,我从来没想过要去故意陷害哪个人,尤其是从来不欺负女人,我和有些人不一样,我不骗女人。”

王太玉赌咒发誓地说着。

“呸,你也配在我面前装伪君子?你我是一类货,不以手段论好坏。”

说到这里,闻广志内心觉得有点对不起黄文忠,不过反正都快要活不成了,这点小小的剽窃也算不得什么不可原谅的大错。

“算了,不争了,我不喜欢跟你斗嘴皮子,抽根烟吧?”

“不抽,我从来不抽烟。”

“都这个时候了,稍微破一下戒不会影响你转世投胎。”

“守节都守到这把年纪了,我就保个晚节吧。”

王太玉见闻广志丝毫没有就范的意思,也不勉强,自己掏了根烟点着享受了起来,还不忘往闻广志脸前吐烟圈儿。这下闻广志可就烦了,伸手从王太玉嘴里把烟给抢下来,然后拇指中指一夹,嗖的一下给弹出了出去,烟卷带着火星打着滚儿划了一个弧线在两人头上飞着,还没等落地,一挺机关枪就在七八十公尺外冲着这粒翻滚的小火星“嗒嗒嗒嗒嗒”打了起来,烟卷儿落地后还不歇气地追射着,一直把整整一个弹斗里的子弹全部打光才停下。

“狗东西们,看得好紧。”

“这下是彻底跑不掉了,机关枪手都爬到这么近了。”

“也好,天亮前一个小跑就冲到鬼子跟前了,还有翻本儿的机会。”

王太玉这么说着,感觉有点犯困。

“老闻,几点了?”

“不知道,表坏了,估计还得过一会儿才天亮。”

把身上的衣服使劲裹了裹,王太玉小声说了句。

“真难熬呀。”

一夜没合眼,等天还没完全亮起来的时候,闻广志和王太玉彼此握了下手。

“上路前我们该怎么说呢,再见?”

“没心情跟你再见,永别吧。”

“对,是永别,老闻,永别了!”

“永别了!”

黎明前,闻广志将自己手上的花机关枪与一名战士交换了一下,改用了一支上着刺刀的中正式,他带着这几十号人抢先发起了突袭,一下子就把趁天黑偷偷爬过来潜伏在高坎前的一小股日军杀死了,然后顺势从反斜面向高地上再次冲去。

夜里的露水已经湿透了闻广志他们的军装,一群人一边冷得打哆嗦,一边拼命往山坡上冲,跑了百十来步活动开了筋骨,那股冷到心眼儿里的感觉也就渐渐消失了。王太**脚不够灵活,他没能冲过那个高坎,大约有十多个同样腿脚不便的人和他一起被打倒在那道坎后面,一发子弹打穿了他左肩,把肩胛骨给打碎了,让他一个跟头栽倒在坎下,好不容易坐了起来,看到周围都是或死或伤的人。

“真是不甘心”,这就是王太玉心里最后想说的一句话,接着就被掷弹筒直接命中了。

广志和剩下的人还在继续冲着,借着黎明前的一点点微光他清楚地看到坡顶上稀稀疏疏出现了一些人影,然后机关枪就开始从两翼向他们交叉射击了,但是没关系,他们已经离山顶很近了,近到他们可以向日本人扔手榴弹的距离了,只是他们已经没有手榴弹了。

就在这时,坡上扔下来十几枚手榴弹,闻广志在爆炸声中感到前额一震,一粒破片正好打在他右眼眶眉骨上,血立即糊住了这只眼睛。然后随着一阵呐喊,日军向他们发起了反冲锋,这就是白刃战的开始。

闻广志没注意有几个袍泽冲到了这个位置,他挺着步枪刺刀,目不斜视直端端地看着前面,一个日本兵利用从山坡上往下的冲击力正面向着广志来了一个突刺,广志略微向右侧了一下身子,推枪格着对方的刺刀座把他**开了,正要反刺,这个敌人已经因为惯性而冲到坡下面去了。正好右前又出现一个日本兵,广志顺手一挥枪托,日本兵身子一缩,本来冲脸过去的枪托打在了脖子上,这个日本兵脸色煞白,扔了枪,双手捂着喉头往下蹲,广志已经又向前冲了一步,刺刀快速向前一突扎穿了他的脖子,等闻广志再一抽枪,这个日本兵就倒在了一个已经积满了水的弹坑里。

越过弹坑形成的水凼里冒出的一连串带血的气泡,广志向前又冲了两步,这是他37岁的人生中最后的两步。一支刺刀迎面戳进了他的上腹,广志瞬间扔掉了手里的武器两只手打着哆嗦使劲抓住了面前这个仇人的枪,牙关咬紧狠狠盯着面前这个敌人,死死压住了他的刺刀不让他往上挑。这日本兵使劲抽枪想拔出刺刀,可是他个子比广志至少矮了一个半头还多,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抽不回去。

广志浑身颤抖着,右手慢慢摸索着摁到了刺刀柄上的卡榫,正在使劲抽枪的日本兵因为刺刀被突然解脱而一下子往后跌坐到了地上,因为用力过大摔得连枪都脱手了,矮个子日本兵可能是伤到了尾椎骨一时爬不起身了,于是害怕地大叫起来,他的小队长听到这叫声,手里拿着战刀连蹦带跳就从山腰的另一边切着坡往他们冲过来。

这时广志已经轻声哼哼着跪在了地上,双手扶着肚子上那把刺刀,泪如泉涌,把糊在的右边眼眶上的血痂都给冲开了。面前有一截被炮弹炸断的树桩,广志伸出右手扶着这个树桩不让自己躺下,看到那个日军小队长已经冲了过来,于是他想站起身,可是刚一提腿,一种无法忍受的如同在地狱里被撕裂般的巨大痛苦让广志忍不住就要大声号叫起来,就在这号哭声即将喷涌而出时,他拼着一口气,抽回了扶着那截树桩的手塞进嘴里,牙齿牢牢咬在了自己的手掌上,于是那声还没来得及发出的号哭就被捂在了嘴里化成了一阵低沉的“呜呀呀”声。

日军小队长这时跑到了广志身边……

闻广志失去了首级尸身就卡在了他面前的那个树桩上,向前倾着,始终没有倒地。

几分钟后,这个山坡上最后一名中国战士也死去了,又过了几分钟,这支日军部队的指挥官,一名大尉来到了广志的身边。

据说,人死后很长时间都不会失去意识,甚至就算被斩首了,人还是能看能听能思考,只是再也无法说话了。如果这个悲哀而又可怕的传说是真的,那么现在,闻广志怒目圆睁的双眼就一定能看到这个日本军官站在自己的面前。

“真是一位勇敢的人呐。”

大尉面对着广志的尸身感叹道,那个小队长以为是在夸奖自己,胸一挺站得笔直。大尉亲自把广志的遗体放平,验看着他领口的军衔,检查他身上的遗物,搜遍了全身,没有找到任何能表明死者身份的证件,只在上衣口袋里找到一张穿着很多年前旧式军装的女子的照片,一支粗大的黑杆钢笔,两块银圆和一个银牌,银牌背面刻着一行字:祝爸爸生日快乐,逢凶化吉,下面落款是儿闻秋,女闻小惠。死者的下衣口袋里还揣着一顶破烂不堪的军帽,不知对他有什么用途或意义。

大尉把照片拿在手里端详着,那是一位端庄秀美的女子,旧式大檐帽下微微能看到露出一缕刘海,照片背面也写着一行字。全珍,1927年正月于武昌留念。

如果广志的头颅真的还能看能听能思考,那他此时也就能听到大尉小声说的话。

“真是可惜,这是上天的不公,我们不应该成为敌人,你要是我的战友该多好。”

小队长皱着眉头听完大尉这句话,他一个字都没听明白,因为大尉是用汉语说的。说完这话,大尉把照片、银牌和银圆都装回了广志的上衣口袋,然后抽出了那支钢笔,笔杆的头上有一粒纯白色的六角星星,拧开笔帽露出一个硕大的金黄色笔尖。大尉是个有见识的人,正如他所猜,笔尖宽厚的背上刻着4810这几个数字,除了有一处不知是怎么形成的凹印和笔主人正常使用的痕迹,这支笔几乎没有什么瑕疵。他把笔帽重新拧好,走到小队长面前,郑重地把这支笔插到了小队长上衣兜里。

“虽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无疑是一名上校,是一名重要的军官。这支笔很名贵,他是属于你的战利品,一定要好好保存。”

小队长激动中站得更直了,大尉拍拍他肩膀。

“好好安葬他吧,连他的士兵们一起,不要让他在坟墓里觉得太孤单太委屈了。”

“我们没有棺材。”

“不必,军人当以马革裹尸为荣,给他一块毯子就行了。”

战死的中国兵们被埋在了两处,在这个山坳的坡上有一个大弹坑,广志和已经冲过了高坎的人就埋在这里。他的尸身和头颅用一张军毯包裹在一起,又用战场上找到的几截绑腿和皮带捆扎好,日本人把士兵和下级官佐们扔进这个坑里后才把广志平放在了这些战殁者的最上层。覆土的时候,战前一直是个汉学和汉诗爱好者的大尉借用奖赏给小队长的那支钢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匆匆写下几句话:

血海泛波涛,

繁花赴战刀。

罡风摧你老,

不许再登高。

——秋木宫城,书于昭和十三年九月

大尉把写着这首草草而成的小诗的纸页从笔记本上撕下来,放到了广志的身上,这才下令掩埋了他们。高坎下,王太玉已经不完整的尸身和其他十几位战士的遗体也被埋在了另外一处壕沟里。

广志和太玉,两个人的坟墓其实直线距离只隔着三四百公尺,但是一个高,一个矮,中间一处高坎像一堵墙让他们彼此看不见。如果不是因为很多年以后一个偶然的原因,他们将真的如临死前说的那样,“永别”。

战役结束后,这处山坳十八年里都没再长出一棵树,但是草却长得无比茂盛,郭家坳村的放牛人郭牛儿特别喜欢把牛赶到这个地方来。他看上了那个曾支撑过广志遗体的树桩,有一天带来一把斧子,把树桩给修了修,改成了一个可以坐下休息的简易凳子。

他隔三差五地到这个山坳里,看着他的牛吃着肥美的草,自己有时就坐在那个树桩上,吹吹笛子,逗逗小鸟。有一年春天,这山坳里飞来两只小鸟,一只把窝筑在山坡上,一只把窝筑在了山坡下,平时互相不见面,但是每当郭牛儿吹起笛子,便都飞到了他的附近,呼应着一起鸣唱起来。可是有一回,因为一只雌鸟的路过,两只小鸟当着放牛人的面就不知羞耻地打起了架。

“你们这两个争风吃醋的家伙。”

郭牛儿捡起一粒小石子投了过去,一边笑一边骂,把这对儿小冤家赶开了。

十八年后,有一位年轻的少尉军官来探访过这里,他在这个山坳里逗留了小半天便离开了,从此再也没回来过。就在他离开后几天,全村的青壮年汉子们,由一位从朝鲜退伍回来的青年人带领着把从高坎下挖出来的那些尸骨装在三个大竹筐里“嘿哟嘿哟”抬上了坡,这群分隔了十八年的战友们就此重逢了。

这个合葬着广志和太玉等人的坟墓重新合了土,第二年开春后不久,山坳里就下了一场少有的大雨,雨水灌满了小河沟,在竣工才不到两个月的小水库里聚积了起来。这场大雨之后,山坳里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无数的树苗,其中最壮实的两株就长在这个合葬墓的两边。

郭牛儿也还赶着牛来这里吃草,可是树越长越多,越长越高,四五年后就长成了一小片林子,不到七八年这里已经成了一片茂密的森林,而那两株最壮实的树苗长成了两颗高大的乌桕树,这两颗乌桕挨得很近,树枝互相交织着长到了一起,好像两兄弟,肩并着肩,手挽着手。就这样又过了十来年,放牛人的两个女儿也早都从小女孩儿成了小媳妇儿,自己都生儿育女了。

岁月就这样又过了二十多年,郭牛儿人已去世,这个小小的森林里就没有什么人再上来了,就连以前曾经有过的小路也差不多杂草没径,无人可辨。他的两个女儿已经成了老太婆,甚至那个当年的大女孩儿都快要走不动路了。村子里的很多新一代青年已经都离开了家乡搬去了大城市,那个曾给村里人带来无数欢笑、方便和希望的小水库也差不多快要废弃了。

就在某一年的春天,森林里飞来两只小鸟,一只在坟包左边的那株乌桕上筑了个窝,另一只在坟包右边的乌桕上也筑了个窝,两株树伸展着他们的枝干,山风吹来,山雨飘来,两株乌桕肩并着肩,手挽着手,为两只小鸟遮挡着风雨,直到这两只小鸟各自成了家,生儿育女,然后又在某一天悄悄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