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刚一停下来的时候,机枪手魏烔从那个火山锥一样的小土包上跑回了大石缝。

“想想办法吧,老林,你选的那个小山包下面有一个狐狸窝,住了一大家子,我在上面守机枪,它们就在我脚底下叽叽咕咕闹腾,烦死人了。”

“那能怎么办?把那窝狐狸扫地出门?”

林士堇也很无奈,这个位置是他选的。那个长得像个火山锥一样的山包非常适合做一个机枪侧射火力点,居高临下,侧后还有断崖保护,并且和自己所在的这个大石缝可以形成互相掩护的交叉火力。

“我倒是想把他们赶走,但是狐狸窝的出口在下面的崖边上,看得见听得着可是够不着。”

“那不就对了,互不妨碍,你赶紧回去把机枪看好,和那一家子好生当两天邻居。”

魏烔被林士堇几句话给打发了,嘟嘟囔囔一路踩着雪回了他那个小土包,像是要给他这番折腾提供一个解释似的,小土包的半腰上突然冒出个方面大耳的狐狸脑袋,眯着细眼望着朝他走来的机枪手。

“你这是赌我不敢掏枪打你吗?”

魏烔停住了脚步,伸手做出了一个在后腰上去掏什么东西的假动作,那方脸狐狸“咯咯”叫了两声,反而支起了前腿站高了一些。

“别惹它了,它又不能把你咋个样,赶紧去把你的机枪守好。”

林士堇朝魏烔喊道。

闻秋对这种长得像“伪君子”模样的高原狐狸还算熟悉,他懒洋洋地看着那只狐狸和机枪手的对峙,心知这狐狸一家的两口子应该是想出来找吃的了,毕竟养着一窝孩子呢,被一个兵带着一挺机枪“住”在头顶强当了邻居,忍了大半天不敢出门,这时候怕是熬不住了。

闻秋第一次在近距离见到这种家伙还是在好多年以前,当时他们排的二班长赵鞠清不知怎么走了狗屎运抓到一只这样的藏狐,十几个看热闹的战士纷纷起哄,打赌这种动物的大饼脸到底是天生的还是因为毛太厚给人的错觉,居然还真有人去连里借了理发推子跟剪刀来。一班长闻秋也伸着头看这一群战士们揪着那只走了霉运的半大狐狸的脚、尾巴和耳朵要给它的脸剃毛,那倒霉到家的小兽在一帮嘴唇上刚长出短黑须的小子们手里被揉来揉去,已经吓尿了,这时一位路过的老年喇嘛看到了这景象,也不叫也不嚷,就围着战士们不停念经绕圈。

“老人家,你连路都走不稳了,就别在我们周围转圈了行不?”

二班长停下了手里的理发推子,对那光头老喇嘛说道。

那老头儿估计是听不懂汉话,也不答话,继续念着他的经绕着他的圈。

“哎呀,这位老喇嘛会不会念的紧箍咒呀,我怎么觉得头晕了。”

一个小战士喊了起来。

“胡扯八道,哪儿来什么紧箍咒,你那是被狐狸撒的尿给熏的。”

一个老战士教训了他一句。

这话一说出口大家立马就觉得兴趣索然了,都觉得嗅到了一股浓浓的尿骚味儿,不约而同便撒了手,弄得二班长一手拿着理发推子,一手举着刚剃下来的一撮狐狸毛,陪着那条刚刚还在丢人现眼现在正浑身哆嗦个不停的狐狸傻站在一起发愣。

老喇嘛这时大概是想显示一下自己的慈悲心肠,便蹲了下来伸出手想去给那狐狸顺顺毛,狐狸被手这么一摸猛地回过了神,跳起来“吭哧”一口便在那老喇嘛手上咬了一嘴然后撒腿就跑。

“好家伙的,这才真叫是农夫与蛇的故事现演呐,狗东西的太求坏了。”

一个战士看到这一幕气得就要取枪打。

那可怜的老喇嘛一边嘴里使劲叫着,一边伸出血淋淋的手去挡战士的枪口,眼睛里还含着泪,也不知道是因为手痛还是因为心痛,反正在闻秋当时看来真是够傻的。

“赶紧去连里叫卫生员来,说我们这里有一位老先生被狐狸咬伤了。”

二班长朝战士们喊。

“这位‘堪布大人’①实在是太惨了,我看手他指头差不多都快被咬掉了。”

那位刚才中了“紧箍咒”的战士同情地说。

“没事儿,骨头没断,我看得清清楚楚,骨头还连在一起的。”

刚才教训过他的老战士轻松地说道。

“你说你看到骨头了?我怎么没看见。”

“你仔细看嘛,就在那个位置。”

“哪儿有嘛,只看到被咬来翻起的肉。”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全然不顾老喇嘛已经被卫生员在手指头上擦消毒酒精和药水的时候蜇得泪水长流,连经都没法念了。纱布裹好,胶布缠牢,卫生员的小剪子刃口轻轻一合,这番争论才刚要就此打住,那位老先生又开始念起经来了。

“这位老先生念的是什么经哦,宰牛杀羊要念经,走路吃饭要念经,不知道上床睡觉需不需要念经,我反正是搞不懂这些名堂。”

二班长一边摇着头一边目送着老喇嘛摇摇晃晃地离去,这地方有好几个寺院,也不知道他是哪一个庙的出家人。

雪停了,“伪君子”已经在闻秋胡思乱想的时候跑远了,因为魏烔一直守在小土包顶上的缘故,这位估计是“父亲”的狐狸先生一直不敢出窝,刚才趁着机枪手离开的这一小会儿,钻了个空子便跑出去了,不知它今天会给妻儿们带回来一顿什么样的晚餐。

不远处,大约一里路外,有一大群羚羊排着队缓缓行进,那是产仔后已经回归了的母藏羚羊们,带着她们刚出生月余的儿女。有这么一大堆移动的“肉库”,必然也就少不了吃客,狼群可能就在不远处,它们隐蔽得很好。更远一点的视野里能看到野牦牛的黑点,一粒一粒,点缀在雪后的茫茫荒野上,在刚停了雪便冒了出来的太阳下被晒得黑亮黑亮。

十来头野驴子没头没脑冒冒失失跑了过来,一个挨着一个头尾衔接整齐得像是一队士兵,在石缝边扬起了一片雪泥,一头半大的野驴跑过了石缝,突然又扭身跑了回来,估计这个家伙是看到了石缝边坐着的闻秋和同志们,当然也可能是因为闻到了藏在石头背后那两匹马的味道。

一人一驴对视着,那野驴睁着好奇的眼睛瞪着闻秋,老林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

“要是能开一枪就好了,我负责把它的肉打给你吃。”

闻秋没有回复老林的这番好意,他在最饿的时候也不想去吃这些动物的肉,除了在甘孜那一段日子里和那些地老鼠们,自那以后他再也不去想这些野物,尤其是后来还见到过同志们在高原上宰杀打到的野兔子,人们一刀一刀把兔子的皮和肌肉之间的虫囊一个一个掏出来。他当时就使劲回想,我们在甘孜吃地老鼠的时候有没有仔细剔除过这些寄生虫的虫囊?印象里似乎是应该是没有,简直没有人去注意过这些东西,直接就架在火上烤扔在锅里煮,然后就送进我们的五脏庙了。

野驴小子的睫毛冲着闻秋一抖一抖的,像是在打着什么招呼。你这是什么意思呢?冲我眨眼睛,难道想要认识我吗?你要知道我旁边的这个人正盘算着要把你做成一顿晚餐送给我吃,只要我点点头,你这条小命可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生而为人即无自在,从生到死皆是如此,只有你们呐,野兽,才可以这么自在地跑,自在地飞,自在地追逐和**,自在地生儿女育女,自在地杀戮和被杀,自在地吃和被吃,闻秋心里对着那头小驴子念叨着。

远远的藏羚羊群那边似乎起了一阵骚乱,可能是有狼对着藏羚羊下手了,但是闻秋一时半会儿并没能发现狼的身影,只看到几个混在藏羚羊群里的原羚的白屁股在乱闪。

面前的野驴小子是不是好奇心太重了,居然又往石缝前靠了靠,它望着闻秋,伸出舌头在上唇舔了舔。你是想吃盐,狗小子,你闻到我们这里有盐的味道了,是罐头里的肉带着盐分,所以把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小子勾引过来了,闻秋心里觉得一下开朗起来。他捡起罐头盒子往石缝深处扔了进去,“哐啷”作响的声音把那小驴子惊跑了,边跑还边扭头看着这边,还打了个喷嚏。

“真可惜,驴肉相当好吃的,这野驴肉估计也差不到哪里去。”

老林说道。

藏羚羊群已经炸开了,有几只母羊拖儿带女慌不择路正慌慌忙忙往这个方向跑来,这时闻秋已经能大致看到后面紧跟着的几条狼。四个“猎手”分工合作,把一只小藏羚羊和它的母亲分割了开来,不到二十秒便把它扑倒在地。

林士堇和战士们已经端起了枪,而那几条狼显然已经“认识”这几个人了,始终保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绝不往他们这边靠近,即便离另一对从他们嘴边逃走的藏羚羊母子几乎近在咫尺。

狼吞虎咽,闻秋此时心里只想到这么一个词,他没见过老虎,狼倒是见得不少。那只小藏羚羊刚才似乎还做出了一个抵抗的姿势,埋着还没长出犄角的小脑袋冲着一头狼顶了过去,然后被那狼一爪子轻轻松松拍倒在地,接着就被开膛破肚了。这绝对是一只天资聪颖而且勇敢强壮的小羊,如果它能够长大,应该是会有“出息”的,可是现在,连那“塞甘先生的山羊”②都不如呀。

我怎么会想到“塞甘先生的山羊”?闻秋突然钻起了牛角尖,这个故事是那个“法国女人”讲给我听的,不,是我们。那位从法国回来的刘小姐,在尚先生的书房里给我们几个“孩子”讲了这个故事,崔钺冒冒失失地问她,难道那些山羊们跟塞甘先生待在一起不好吗?吃喝不愁,塞甘先生又那么喜欢它们,刘小姐当时怎么说的来着?然后崔钺摇着头说。

“不对不对,姐姐你说的那些东西,对豺狼和老虎来说当然是一种享受,但是对羊羔来讲,就应该待在羊圈里,就应该被牧羊犬管教,只有狼才喜欢拆了羊圈。如果我是小山羊,我就不会去背叛塞甘先生。”

那是哪一年的事情了?闻秋突然觉得头有些晕,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又要开始发烧了。

那个方脸的狐狸“爸爸”这个时候已经叼着一只什么东西在往回跑了,它很高效但它嘴里的东西个头却很小,所以几乎整个身体都被含在了它嘴巴里,只有微微颤抖着的两只后腿留了一小截在嘴巴外面,不知是因为随着“伪君子”健步如飞的步伐节奏而自然地抖动,还是因为生命的机能尚未彻底死透而出现的一种本能的肌肉生活反应。

狐狸来到小土包边上,朝上望了一眼,机枪手无奈地看着这个小畜生张狂的样子,然后眼看它顺着崖边蹦跶几下便钻进了窝,里面传来它妻儿们“叽叽咯咯”的欢迎声,这么个小东西怕是喂不饱它一家子的。

天上盘旋着几十个黑点,就在那狼群捕杀小藏羚羊现场的上空,胡兀鹫们张开双翼一动不动,熟练地任凭高空气流带着它们翱翔盘旋,然后越盘越低,眼看着就要落下,这时它们便翅膀一抖就又冲上了蓝天,就像是一群飞机,闻秋心里想。它们在等着狼群饱餐之后再来收拾残局,顺便带走那藏羚羊“孩子”的魂魄,如果有的话,荒原上的这一场盛宴给每一位食客都准备了它们应得的一餐。

什么时候能看到我们的飞机?如果不是盘旋着的大鸟们数量众多我倒真想把它们想象成是我们的飞机,闻秋埋下头,额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可是它们数量那么多,是怎么也不可能被看成飞机的。

我第一回看到飞机停在我的面前是哪一年?好像我那时才十岁,应该是在归德?对的,就是在那里,有轰炸机,也有战斗机,那时候他们叫驱逐机,还有那个苏联军官带着的两个飞行员和那两个女翻译。印象里那轰炸机很大,和我最近这两年见过的“杜尔式”③轰炸机很不一样,当然也许是因为我从来没见过停在地上的“杜尔式”。我之前还看到过日本轰炸机,就在长江上,那是我第一次仔仔细细把敌人的飞机看得那么清楚,因为它们本来也飞得不够高,炫耀般从我们乘坐的客轮顶上飞过,可是那队日本飞机却没轰炸我们的船,这帮王八蛋怎么不来轰炸我们?

我和那位刚加入了宪兵的雷参谋乘了一条客轮,而徐阿姨带着妹妹小惠和雷参谋那位戴着眼镜个子瘦小快要临产的夫人,乘了另一条英国船先走了半天,仅仅是半天。离开南京的船票很难买到,雷参谋和徐阿姨他们把搞到手的船票做了一个分配,于是她们便上了英国船先走了,谁都知道外国轮船不会被日本人当作目标,临分别时徐阿姨把一张写了汉口地址的纸片交给了雷参谋,把治疗我的痄腮炎时吃剩的药装进了我的小包,另外还往我的上衣口袋里塞了二百元法币。

天气已经变冷,我的痄腮炎才刚刚好,出门前徐阿姨把那身呢子“军装”给我穿上了,经过大半年的成长那套衣服居然已经变得合身而且也让雷参谋欣赏不已,我披了一件小大衣,背上了自己的那个小挎包,里面装着一些零碎和那把母亲留给下的小藏刀,雷参谋则特意又给我系上了一条皮带挂上了一个水壶,然后他拍着我的肩膀笑着说。

“哈,这一下我就多了个副官了。”

我们那条船上还有邻居余酉甫教授,当时已经是余司长了,带着他的女儿,还有那位给我看过病的赫辰农先生和他的四个儿女,我见过其中的一位,她在船上不停地抱怨他们从城里坐火车到码头的路上居然在座位上被一个士兵把她带的一只板鸭给抢走了,赫先生的女婿没有见到,他应该是跟其他男学生们留在了学校处理一些后事。

闻秋脑子里乱翻翻地想着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鼻子也有些发酸。不远处,那失去了幼崽的藏羚羊母亲还在可怜巴巴地小声叫唤,跟着她一起逃过来的几对母子已经绕过了惨案的发生地正往羚羊群的方向行去,只有这位母亲呆呆看着自己孩子那正被狼群争抢的尸骸迟迟不肯离开。不远处,步枪有效射程之内,连表尺都不用打开就能直接命中的地方,幼年藏羚羊已经四分五裂,狼群的“餐厅”旁聚拢了二十来只兀鹫,笨拙地张着翅膀在边上不时尝试着前去啄一口零碎。

一只健壮的小公狼嘴里叼着那小羚羊的头昂首挺胸向着一边跑去,身后摇摇摆摆跟着一串兀鹫。母藏羚羊此时突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她头望苍天,蹄子不停地跺着身下的积雪和碎石,她就这么不停地叫着,然后一步一步离开了。

那个时候,那天的下午,雷参谋好像也是这么叫喊着?一边泣不成声,一边乱踢乱喊,日本的轰炸机呀,怎么没来炸了我们的船。

那条先走了半天的英国客轮,舱顶上刷着一面巨大的米字旗,任何人在十几里地之外就能看得清清楚楚,侧翻半沉着瘫在芜港附近的江滩上,已经被炸得快要断成两截,几小时前燃烧过的船身大半烧得黢黑。

码头上,摆放着一堆死者,雷参谋一开始还带着幻想,因为他和闻秋清楚地看到有很多的幸存者,很多。等他们在人群里寻找,呼喊,把所有能打听所有能辨认的人都挨个找遍之后才不得不来到了那堆尸体面前。

码头上的人看得清雷参谋的粉红色宪兵上尉军官领章,人们用船桨和临时找来的几根木棒把堆在一起的尸体一具具翻给他们看,有两个警察也非常殷勤而且认真地帮着一个个检查。闻秋开始没有看到徐阿姨的尸体,只找到了小惠,湿漉漉的,抱着她的那个布娃娃,头埋在几个遇难者的胳膊和脖子下面,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夹棉衣,她出发前穿在身上的小大衣已经没有了,不是被江水冲走了就是被别人扒走了。然后是雷参谋的妻子,闻秋现在已经忘了这女人姓什么了,也趴在尸堆里,被人翻过身后那个即将临盆的大肚子便高高朝天挺着。

雷参谋面色惨白,一边跺脚一边乱喊,几个人都架不住他。他这么一闹边上另外有几个遇难者家属也禁不住哭喊起来,只有一个中年男人,一身文人的长衫装束,手上抓着一个已经捏烂了的包子,漠然地看着这一幕。闻秋不知道该不该哭,但是无疑他内心也充满了悲伤,还有更多的是恐惧,他眼泪也流了下来,但是并没有哭出声,他无意中看了那男人一眼,那男人恰好也望向了他,闻秋甚至觉得这人还朝自己笑了一下。

“我就是下船去买了几个包子,你看看这都是什么事呀。”

那男人小声说着,然后转过身。

“我妻子,我孩子,我父亲,我母亲,我一家子。”

他一边不停地重复念着这句话一边沿码头顺着江边走着,在栈桥的尽头跳进了长江急流。

“逃出来和捞起来的差不多都在这儿了,船上还有些烧死的没抬出来,不过也不用去看了,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根本没法认,掉到江里冲走的可就没法找了。”

港口的人这么说着,使劲把那些依依不舍的家属们劝开,这就要把尸体往卡车上装。

“你们这是要把我老婆孩子拉到哪里去?!”

雷参谋咬牙切齿掏出了他的手枪,吓得那两个警察赶紧上去抱住了这个人然后叫着让快去找个部队里的长官来。雷挺良挣脱不开,突然就“嗤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弄得俩警察措手不及也跟着趴下了。闻秋在这当儿默默向那堆尸体走了过去,从小惠的怀里把布娃娃取了出来,然后用手背试着去挨了一下妹妹的脸,湿乎乎冰冰凉,和几个月前第一次遇到空袭时在那个大坑里的感觉一模一样。

几个工人过来抬尸体,因为闻秋也穿着“军装”而且大家都知道他是跟着一位宪兵长官的缘故,所以在抬小惠时有工头模样的人特意礼节性地问了他一声,现在可不可以把人抬走了,闻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把脸埋在了布娃娃身上,“呜呜”哭了起来。

闻秋和雷参谋没有乘船继续上行,雷参谋甚至连放在船上的行李都没有取,余先生与赫先生本来与雷参谋也不熟,尽力劝了一番没什么效果,也就只好在客轮就要离港时上船离去。闻秋交给雷参谋带着想必也没什么问题,何况这孩子的妹妹已经在这里遇难,总要处理些后事,他的“母亲”也尚待寻找。

芜港本地师管区的一位长官给这一大一小两位“武装同志”安排了一个旅馆暂时歇息,然后就把他们忘了,过了快三天这个人才想起了两个人,尤其是其中还有一位宪兵军官,而他带着的那个少年“军人”看衣着也应该是家里有点身份的(这个时代能让一个孩子穿皮鞋的可不是一般人家),便派了名副官去探望一下,顺便也告诉那个宪兵上尉,他遇难的亲人都已妥当安葬,而且他的夫人和“女儿”是单独埋在一个墓坑,没有和其他尸体一起埋进群葬坑里。副官带回来的消息说他们两天前就离开了,那个宪兵上尉甚至连住宿费都没付清,而旅馆老板既不敢讨要也不敢多问,于是副官只好替那宪兵上尉付了钱。

这一大一小两位“同志”到底要去哪儿呢?算了,这也不是自己分内需要去伤脑筋的事情,毕竟现在从东边逃出来的人成千上万,而且日军这时已经开始向芜港发起了进攻,于是那位长官只把这事简单记录了一下便彻底扔在了一边。

闻秋也不知道雷参谋要把他带到哪里去,这位雷叔叔几乎从不离开房间,吃饭也是老板让伙计送进来。他眼神亢奋而严厉,经常望着远处不知在看什么想什么一直就坐到半夜,可是早上却起得很早。他也不怎么说话,一开腔便像是在自言自语,偶尔也会吩咐闻秋几句,去把枪擦了,去把皮鞋擦了,去把绑腿打好,等等诸如此类让闻秋摸不着头脑的话。

那一天早上,雷参谋把闻秋早早赶起了床,在他穿好衣裳后又骂了他几句,说一个当兵的居然连绑腿都打不好,然后蹲下了身,非常奇怪地亲自替闻秋打起了绑腿。

“现在,我们要回前线去,顺便把我老婆孩子也找到,你作为一个战士必须服从我的命令,如果敢逃跑我就枪毙你。”

雷参谋瞪着血红的眼睛对闻秋呵斥着,把他吓得一声不敢吭,然后抱着妹妹小惠留下的那个布娃娃老老实实跟着这个人出了旅馆被他领着走向未知。

十几天里,闻秋被雷参谋带着、驱赶着,不停地赶着路,这军官既不说最终的目的地,也不讲到底要去做什么,只是天一亮就要出发,临近傍晚则找个镇子或村子歇了,其实刚到第二天闻秋便完全不知道自己所处何方了,他也不敢去问。两人有时也能在路上遇到向前开拔或向后转移的部队,这个时候雷参谋便站在路边,背着双手,像是视察一般看着一队队全副武装抑或衣衫不整的军人们在他面前来来往往,偶有部队里的长官前来搭话,他就不冷不热地跟那多事的人前言不搭后语地闲扯几句,别人看他端着一副架子,也就不再自讨没趣了。

住宿自然是没多大问题,宪兵军官的身份在哪里都好用,地方上的土地主小乡绅遇到宪兵军官借宿哪里还敢多问,倒是个别时候本地的军警或保安团的人看到这位宪兵上尉会过来征求一下意见,比如捉住了几个逃兵该如何处置,有部队上的人把枪或子弹私下卖了出来,人赃并获了准备就地正法,现在有上级宪兵长官在场,有没有什么指示之类的。而这个时候雷参谋总是剑眉一竖咬牙切齿地说一声:“这种败类还需要问吗?都该死。”

每到一处,晚上就寝前雷参谋总是要闻秋替他擦鞋,稍有差池便一番怒斥,开始闻秋还感到委屈甚至哭泣,几天后反倒习惯了,好在这人穿的只是一般军用皮鞋而不是闻秋父亲穿过的那种靴子,于是闻秋在给这位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了自己“长官”的人擦了鞋后也顺带把自己的皮鞋擦个干净,比较遗憾的是没有鞋油,于是闻秋自作主张就去找借宿的人家要腊猪皮,然后在主人家心疼的目光下用猪皮使劲蹭着大小两双皮鞋直到自己认为满意为止。

不知不觉,天已开始下雪,两个人每天便要走在覆着斑驳积雪的道路上,雷参谋步履匆匆,但节奏并不乱,只是嘴里总是要念念叨叨。

“前线,就快到前线了。杀光了你们,猪猡们,统统干掉。”

直到某一天下午,两个人都感到疲惫和体力不支,甚至在路上还遇到了敌人的飞机在不远处投弹扫射什么目标,雷参谋便扬着他已经变得瘦削干巴的脸,在一个村子里敲开了某个看起来还过得去的人家的门。

第二天早上,雷参谋很反常地没有起早,闻秋却习惯性地天刚麻麻亮便翻身起了床(这也算是他这些天来被训练出来的好习惯)。主人家是早早起来了,殷勤地烧了开水,探头探脑看了看那位长官还没起床,便来请示长官的小“勤务兵”关于早饭的问题,闻秋也摸不着头脑,只好随口让主人家自己随便整点什么就把他打发了,然后便又习惯性地把自己的绑腿打好。

清晨的天空,半圆的月儿还挂在屋檐和树梢之间,太阳却即将升起,村子中间的道路铺着莹莹白雪,在早晨仍然阴暗但就快要放亮的天色下像一条玉带一般,远远地向前伸向了村外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向后伸向闻秋来时的那片荒凉的田野,这条路看上去那么平整,其实雪下已经湿滑而泥泞,这一点闻秋是深有体会了。不知何处有人在咳嗽,还有几只狗在“汪汪”叫唤。

闻秋给自己的小水壶灌满了水,搁在了灶台上,然后无聊地走出了这家人的院子,站在院门口听着那一阵阵断断续续的人喘犬吠的声音发起了呆。

村外传来几声乌鸦叫,“啊,啊,啊”嚷了几声,闻秋顺着声音望去,见村口有一个破棚子,四五只乌鸦站在那烂草屋顶上,一边伸嘴啄着自己的翅膀,一边兴奋地不时叫上几下。

闻秋的心突然一下“扑棱扑棱”跳得厉害起来,他往那破棚子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雷参谋睡着的那处院子,乌鸦还在叫,闻秋却犹豫了,直到天色突然一亮几只乌鸦扑扇着翅膀飞了起来,他才加快了脚步跟着那几只乌鸦的方向朝着村外小跑起来。他越过了那个烂棚子,顺着出村的道路踩着积雪奔跑,他的小皮鞋鞋底沾满了泥,很快就一坨一坨越来越多挂在了他鞋跟和鞋帮子上,打着绑腿虽然让他动作利索了不少,但这糟糕的道路却让他几分钟后便越跑越累。

野地里风并不算大,但冷得刺骨,闻秋不得不把冻得难受的手揣进怀里,这一下可就没法掌握平衡了,只好停下脚步不再跑了,他又感到了耳朵的麻木,可是抽出双手无论怎么揉搓也感觉不到能带给被酷寒控制住了的双耳多少温度。他突然靠在一棵光秃秃的小树上,懊悔地哭了起来,他把“妹妹”给忘了,就是小惠留下的那个她生前随时不离怀抱的布娃娃,现在正躺在闻秋的那个小包里,而且包里面还装着他母亲留给他的那把小藏刀,现在这个小包就放在他昨夜睡过的**。

那几只乌鸦已经落了地,就在前面不到三十步远一处田埂的后面,虽然现在闻秋看不见它们,但能听到它们在田埂后面激烈而满意地“讨论”着什么事情。闻秋想要回头了,他也不得不回去,就在他抹了一把眼泪想要转身时,乌鸦们却像炸了群似的没命地“跳”了起来,轰地一下飞跑了。

田埂后面竖起了一根毛蓬蓬的棕黄色尾巴,像是一根秋天挂满了种子的高粱穗在风中抖动,闻秋看着那“麦穗”摇摆着,跳动着,不一会儿一个小脑袋也露了出来,死死朝着闻秋这边,瞪着两粒小眼珠看着他,闻秋认得出是一只黄鼠狼。

这是一个胆子很大的家伙,他死死看着面前的“小兵”,丝毫没有胆怯,并且过了一小会儿甚至一窜一窜跑到了闻秋的近处,绕着小男孩跑了几圈,最后大概是判断出面前的这个活物并不适合下口,于是又蹿腾着跑回了田坎后面。这个家伙惹起了闻秋的好奇心,他弯腰随手捡了个石子儿,然后蹑手蹑脚跟了上去。

这本来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早晨,月亮还未落下,太阳刚要升起,因为稀疏的雾和村子里的炊烟弥漫在田野上,阳光注定难以穿透这层雾气所以只能薄薄地在远处的天际线挂了一条勉强发着亮的金边,而眼前的世界仍是昏暗的。灌木丛里传来一些正准备离巢的鸟儿的轻声细语,那几只早起的乌鸦停在一棵老树的枝头,一边梳理着自己的羽毛一边张望着下面它们刚才被惊扰而被迫离开的地方。闻秋现在走上了田埂,站在这几分钟前鸦群们飞起而黄鼠狼露头之处。

闻秋现在已经是一个见惯了死亡的人了,从他在川江上远远见到被悬挂在旗杆上的四个人头到后来在南京大街上几乎近在咫尺的那位遇难于敌机轰炸的幼年童子军,乃至前些时候在港口见到的尸堆(包括他妹妹的尸体),不夸张地说,这个刚满十岁的少年已经见识过的死亡要比有些人一辈子见过的还多。

“昨天下午死的,这些人遇到轰炸就跑散到这儿了,遇上了土匪。”

一个声音突然在闻秋的身后传来。

闻秋惊讶地转身,看着面前的一老一少两个和尚,他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什么时候已经来了人。

“都是些外乡人,所以没人管他们,村里人都在等保长安排,我们两个今天过来就是来给他们超度的。”

老和尚说道。

老僧身边那个年少的小和尚,一个只比闻秋个头高一点点年龄也没大几岁的瘦子,此时已经跳下田坎,一边念着经一边翻看着地上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们。死者的衣物大多已经被扒去了,只有贴身的内衣裤因为脏污了而保留了下来,匪徒们大概认为这一次收获颇丰所以不再屑于搜罗这些染满污物的东西了,如果在过去怕是连这些内衣都要掠走的,闻秋能看得出来其中有几件都是上等料子做的,也有真丝的,绝不是一般乡下人用的那种土布,况且大部分乡下人也穿不起什么内衣裤。

“都是些有钱人,也被有钱给害了命。”

那少年和尚一边叹着气一边说道。

三个人默默地离开了,闻秋沿着自己刚才来时的路和自己留下的脚印,与两个和尚一起向村里走去。村里已经有了些动静,若明若暗雾蒙蒙的房前有人在走动着,有人在用本地话跟和尚打招呼,闻秋听不大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如果不是因为战争闻秋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来到这个村子,而且估计他这一辈子也不会听到有人跟他讲起这个村子,也永远不会知道这世界上有这么一个村庄。这少年过去经历的一切,包括他的父母亲人们为他所营造所培植的全部生活和命运都在这里拐了大弯。

天色已经大亮,雾却并未散去。宪兵上尉雷挺良此时已经起了床正在院子里洗漱,这人即使是在如此境况下也坚持要洗热水脸并且用温水刷牙,他每到借宿的地方都会跟主人家交代清楚,如果有谁怠慢了早上没来得及烧水他是会发火的。

闻秋轻手轻脚进了院子,雷挺良只是歪头看了他一眼,他眼珠子仍泛着血丝,却并未骂人。闻秋很小心自觉地走到堂屋的桌子旁,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等他的“长官”入座,桌子上已经摆了一碟油酥花生米和两三样小菜,一小盆稀粥和几个馒头,主人家两夫妇带着他们的三个孩子也恭敬地站在边上等着。

“都坐下吃吧,别那么拘束,一起吃。”

雷挺良坐下后招呼着大家,见几个人还有点扭扭捏捏,便伸手拉了男主人一把,见闻秋也还傻站着,便又把那叠花生米推了过去。

“赶紧吃吧,休息一下还要赶路。”

一桌人老老实实坐了下来,小口小口吃着早饭,主人家的小儿子因为喝粥呛到了忍不住对着饭桌咳了几声,那男主人怕惹到长官不快便拍了孩子两下,这孩子一咧嘴大哭了起来。闻秋本以为雷挺良会火冒三丈,没想到雷挺良只是看了那满脸委屈的孩子一眼,便又低头自顾自嚼着他的馒头了,只是嘴巴嚼着嚼着,眼泪却开始往下淌了起来,也不去抹,就是大口大口地嚼他的馒头喝他的粥。

这一天,两个人出发得格外晚,几乎都快到中午了才出门,正好遇到保长带着那两个和尚与十几个村民扛着铲子和铁锹也出村。保长是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人,见到雷挺良带着他的小“勤务兵”走了过来便赶紧跟这位长官打起了招呼(昨晚主人家已经把有部队长官在家里借宿的事情向他报告过了),又不停地说着什么。雷挺良皱着眉头,似乎没听懂他在说什么,闻秋也没听懂,直到保长刻意放慢了语速,努力做到把自己的“官话”说得字正腔圆,雷挺良和闻秋这下听明白了,原来这村里昨晚刚杀了一头猪,现在已经烧卤好了,保长这是在向两位献殷勤,问他们需不需要拿点肉走。

说话间已经有人端了一小盆猪肉过来,已经卤熟且剁成了块的肉和排骨上垒着一个龇牙咧嘴的小猪头。这猪头的面容与闻秋以前见过的大不相同,在他的印象里无论是活着的正吃着猪食的老母猪还是已经被宰杀洗剥干净的过年猪,那个大猪头总是好像眉开眼笑的样子,仿佛猪无论生死天生就应该长成这副宠辱不惊乐观开朗的模样,而野猪在闻秋的心里自然不能算作是“猪”的,那是另一种狠辣而凶猛的野畜,并且肉闻起来有一股腥臊恶心的气味,尽管闻秋见过一些乡下人不亦乐乎地吃过这种肉,闻秋自己家却是从来不用这种肉做菜的。

眼前这个小猪头却满是愁眉苦脸的样子,也许是因为老天实在不公让它尚未来得及长大便早早夭折了的缘故。猪肉泛着紫红的颜色,有的部位甚至紫得发黑,闻秋知道这是盆瘟猪肉,他以前没吃过但见过,他也知道人们不可能无缘无故把没有长到出栏状态的小猪就这么杀掉,而面前的这群乡民们则一脸期待地望着站在他们前面的保长和雷挺良,等待着他们做出分配决定后领走自己的那一份肉。

“这肉多少钱?我买几两带走。”

“怎么能要长官的钱,长官看上随便拿,随便拿。”

保长一边说一边拿起一条后腿往雷挺良手里递,而雷挺良却并不接手,他的手避过了保长手里的猪腿,在那小盆里自己挑挑拣拣起来,最后只拿起了三根带着不少肉的肋骨条,转身递给了闻秋。

“收好,路上吃。”

闻秋接过肉,可是却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放进自己的小包,小包里有他的“妹妹”和母亲的遗物,这会儿也没个油纸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可以包一下这三根排骨,这么一犹豫两只小手掌便被排骨上变了色的肉和油染满了怪异的色彩,他只好把肉排骨揣进了呢子外套的下口袋,等他在地上撮起一捧雪擦擦手的时候,乡民们已经分好了肉,跟着保长往村外走了。

保长带着的十几个乡民是要去处理村外横死的那些难民的,正好他家里死了一只小猪,便叫人做了一盆卤肉权当给大家的酬劳,这样便不必再另外开支费用了,甚至连饭都省下了一顿,否则让大家给这么多死人挖坟坑怎么也应该一人管几个大馒头才说得过去。

雷挺良带着闻秋要走的路与那群村民们要去的方向是一致的,尽管闻秋并不知道“长官”最后到底要去哪里,他默默紧跟着这位走在前面步履坚定毫不动摇的人,也许真是走在上“前线”的路上吧。

中午气温升高了一点,雾也全散去了,道路有点化雪,搞得闻秋的鞋和裤腿沾满了更多的泥,两人来到早上闻秋待过的那个田埂,人们已经在田地外的灌木丛下开始挖坑了。

雷挺良本来不会在这里停步,可是恰好遇到几个人正把尸体往坟坑的位置挪,其中一个小伙子单手提着一具脑袋耷拉着略有些浮肿不辨男女的童尸从他和闻秋面前经过,他脸色突变,死死站在了路上,一动不动足有快半个钟头,就这么看着人们不停地挖着坑,眼看着这个坑越来越大越来越深,而闻秋连大气都不敢出,也老老实实陪着“长官”,直到自己腿都站软了。

“长官,您要是觉得累可以到前面那个旧圩子里歇歇,这里脏,那个圩子虽然废了,但是还有石墩子可以坐坐的。”

坟坑边的保长看两个“军人”站在那里发呆迟迟没有离去,大声提醒了他们一句。雷挺良好像突然惊醒过来,他迷茫地看着这些人,嘴巴嚅动着,正在干活儿的人听不见他的话,可是闻秋就在他身后,却能听得一清二楚。

“就这么埋了吗?可是命令在哪里?为什么不再给我下命令了?”

雷挺良转过身,大眼珠瞪着闻秋看了好几秒,然后突然大吼起来。

“你告诉我,为什么不再给我下命令了?传达兵在哪里?明明这几天我一直按命令行事,可是现在突然不给我命令了,那我该往哪里去?”

闻秋看着这个人,吓得直往后退,保长以为出了什么事,从坑边赶了几步过来,正要开口,雷挺良却突然回身狠狠推了保长一把,让无辜的保长倒退了好几步并且站立不稳一屁股跌坐到了一具尸体上。

“滚到一边去,这里没你的事。”

然后他便径直向着前面那个半塌了的圩堡跑去。

犹豫不决的闻秋一时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跟过去,他望着正在跑远的雷挺良,顺着雷挺良的背影望着那不算太远的圩堡的断墙,这时他看到了早晨时打过一个照面的那只黄鼠狼,此刻正端坐在圩堡的墙上看着自己,恍惚间雷挺良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圩堡空****的大门里,于是闻秋不由自主地也朝着雷挺良消失的位置跑了过去。

闻秋学过一首古诗,他还记得其中的几句:“……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中庭生旅谷,墙上生旅葵……”如果要形容现在他眼前的这处废圩子,这几句诗倒还算贴切。这是一处闻秋不知何时谁人所建也不知何时毁于谁人之手的豪绅庄园,就占地的面积来说这个圩堡光是墙内就足有十余亩地之多,这圩子的寨墙高的地方怕得有两丈之高,而这还是圩子已经废弃多年历经风雨之后残留下来的。因为紧挨着寨墙,风的威力大大减弱了,闻秋的脸颊和耳朵已不再那么刺痛,他现在进到的是一处院子,周围满是荒草和灌木,在这几乎比闻秋人还高的草丛和灌木丛里能看得到不少已经没了屋顶的房子和露着若干窟窿的山墙,就像是被谁一拳一拳打出的大洞。再向远处望去,对面远远的另一处寨门那边,模模糊糊的寨墙和敞开着的圩堡门洞在雪中被描出了清晰的轮廓。

黄鼠狼已经不在了,闻秋进了门洞便没再看见那个小家伙,只看到坐在门洞背后院子边一个石墩子上的雷挺良,这个人现在脸“趴”在膝盖上,正不停地抽泣。闻秋想要靠过去,但是脚被七歪八扭的蔷薇枝叶和茎上的刺绊住了,他喊了一声“长官”,雷挺良便抬起了头。

闻秋看着雷挺良在荆棘丛里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向他走来,边走边解开了他军服上的武装带和手枪套,然后站在了闻秋面前,仔仔细细地看着闻秋的脸。

“帮我把武器保管好,然后到墙外面去替我站岗,我不叫你不许进来。”

雷挺良边说边把武装带系在了闻秋腰上,然后又把手枪套也挂上去了。

“顺便去替我把我老婆和女儿也埋了,现在我知道无论怎么着也救不活她们的,这几天辛苦你了,实在是对不住。”

闻秋莫名其妙地听着雷挺良的这番话,而在他还完全没有明白时,雷挺良已经扯过闻秋背着的小包,打开来然后一把将布娃娃揪了出来,使劲抱在怀里,他像是在咳嗽一样哭了几声,然后睁着红肿的双眼把布娃娃递给了闻秋。

“去埋了吧,把我女儿埋了吧,跟她妈妈埋在一起,然后替我在门口站好岗,谁要是敢进来你就用枪打。”

闻秋听从着他“长官”的命令,回到那个已经挖得差不多现在正往里装尸首的大坟坑前,在众人困惑但又不敢询问的神情中把“妹妹”放在一个他认为看起来不那么太“糟糕”的女尸边上,这遇难女人的身材和雷挺良的夫人接近,区别只是没戴眼镜(雷太太死时眼镜也不在了所以这点区别并不是太大),眼睛还是很完整不像有的尸体那样已经被乌鸦啄去了眼珠。保长带着人给尸首们撒上石灰后便招呼着众人开始在那个老和尚冗长而含混不清的念经声中填土,闻秋看着“妹妹”和“雷太太”被黄土掩盖而没有等到这坟墓最后垒砌完成便离开了,他心里还惦记着给雷挺良站岗的事情,于是一边摸着腰上挂着的那只手枪的枪柄,忍着不马上把这武器掏出来,一边又回到那废圩的大门口。

他走进了寨墙的门洞,从大门口往里探了下头,看见“长官”站在院子深处一堵半塌的墙边上,脸朝里背朝外,自言自语不知又在念叨着什么,然后闻秋便不再关心这人的事了,他走出寨门,在大门口像个真正的哨兵一样站直了,并且抽出了那把小手枪,这是一只和他父亲那把“七音子”结构完全不同的武器,他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使用,但是这并不重要,仅仅是这武器的质感和枪柄上的光泽就已经让闻秋深深地着了迷。

他把玩着这只暂时属于他的武器,又看了看一百多步外那帮正做着善事的人们,看着他们把坟堆垒高,撒了些纸钱,然后收拾了工具就要离开。那个保长好像有些关心刚才的两位军人,便朝闻秋这边走来,大概离闻秋三四十步远时大声问了一句。

“那位小老弟,你和长官要在那里休息很久吗?如果要再往北走最好现在就出发,不然到天黑前赶不到最近的县城的。”

闻秋朝保长扬了扬手里的手枪,示意知道了,于是保长便放心地离开了。

到了下午,离闻秋开始替雷挺良站岗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时辰了,雷挺良仍未出来,闻秋已经把手里这把枪摸了个遍,他小心地不去触动扳机,他还不敢去试试怎么打响这把枪。

天变得有些阴暗了,闻秋觉得有点饿,他拿出了一块排骨,但是又因为觉得有些膈应而不想去吃它,这时他闻到有一股臭味,忽远忽近,忽强忽弱,他耸着鼻子嗅着这股怪味,前后左右都找了,始终没能找到来源,直到头顶“扑簌簌”落下些灰渣,他抬起头看到那只早上见过的黄鼠狼又竖起尾巴不安分地出现了。

闻秋举着手枪,假装朝这小子瞄准,嘴巴里叫了一声:“叭。”

黄鼠狼咧着嘴朝闻秋“嘎嘎”叫了两声拔腿就往圩子里跑去了,闻秋跟着追了过去,可是钻过寨墙门洞后那小精灵又消失了,而且在院子里也没见到雷挺良。闻秋把枪插回枪套,左顾右盼了几下,估摸着大概的方位双手拨开高高的草茎和灌木枝子往里走去,两分钟后他看到了他的“长官”雷挺良正挂在一个尚未垮掉的门框上,在寒风中左一下右一下缓缓旋转着。

因为上吊时雷挺良用了他自己的裤腰带,所以现在军装的裤子已经掉了下来挂在了脚踝上,光光的大腿冻得发了青。

注释:

①“堪布”,藏传佛教的官职。

②《塞甘先生的山羊》,法国作家都德写的短篇小说。

③“杜尔式”轰炸机,即苏制“杜-2”轰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