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旷带着屏风回去,将其安置在书房,坐在一旁盯着那一行题字看了许久,最后招来幕僚许令,将事情与他说了,两人就流言一事展开了讨论。
许令道:“大人,依您看,背后散布流言的人会是谁?”
韦旷缓缓摸着下巴上垂下的胡须,“皇上若是对伯益生了猜忌之心,其余几位王爷都是获益者,一时倒也不好断定这事到底是谁干的。
“魏王被贬为庶人,表面来看退出了朝堂,彻底与那个位置无缘,但他背后还有一个楚国公府,依旧有不少人支持他,复起也不是不可能的。若真有那一日,伯益就是他的挡路石,他必定会想法子除掉伯益这个太子。
“秦王虽然被皇上从边关召了回来,交出了兵权,但相较于其他几位王爷,他在军中的威望可谓是无人能敌。他在边关经营了那么多年,手中的势力想必不小。不过我觉得这事不大可能是他做下的。”
许令道:“属下也是这么认为的,秦王年纪虽不大,但手段却不凡,依属下对他的了解来看,这位可是个狠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定会彻底将敌人打趴下,而不是以散布流言这种不痛不痒的方式。”
两人对视一眼,俱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忌惮。
“秦王,不得不防。”韦旷下了论断,“至于晋王,纨绔子一个,整日里和那些高官贵勋家的子弟混在一处,不务正业,至今也没正经干过什么事,不足为虑。
“寿王么,之前一直废了那么多年,在几位皇子王爷中就是个透明人,这才被治好不久,背后也没什么势力。剩下的几个皇子,年岁都还小,不需考虑。”
许令道:“如此说来,这事就是魏王做下的?”
“太过明显的事情反倒不足为信,而且,你还忘了一个人。”韦旷竖起一根手指。
许令想了一会儿,眼中蓦地精光一闪,“大人是说……冀王?可是,冀王与陛下可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那又如何?皇上的几个儿子为了那个位置还不是斗得你死我活?”
“倒也是,那大人您打算如何呢?”
“如何打算?如今流言传得满天飞,我倒是不知,我跟谭羡、谢晋、薛蒙几个何时有那么大的权力了,哼,还‘炽手可热’、‘欲得命通’,这背后的人,当真看得起老夫。如今要打破流言,说不得只有我们四人中的一位辞官了。”
“辞官?大人,这——”
韦旷抬起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了。
翌日朝会上,韦旷奏请辞官,萧晟没允,第二次再辞,萧晟还是没准,第三次,准了。
君臣相互勉励了一番,萧晟赐下一大堆东西,让韦旷这个两朝元老,回去荣养了。
流言中的主角缺了一位,自然无法再传播下去,没多久就不了了之了。
老百姓都健忘,也不再关注这件事,而是为即将到来的重阳节忙活起来了。
重阳节前一两天,长安城里有个风俗,要用面粉蒸糕,糕里面掺合一些果仁,如石榴子、栗子黄、银杏、松子肉等,糕做好了上面还得插上纸剪的彩色小旗,做好了赠送给亲朋好友,共度佳节。
还可以用面粉捏成狮子蛮王的形状,放在糕上,这叫做“狮蛮”,小孩子喜欢拿着玩儿。
京城里各寺院还会举行各自的斋会,有的还会举行狮子会,僧人们坐在石狮子上,做法事并讲经说法,总之,早在重阳节前几日,长安城里就热闹起来了,各家各户都充满了过节的欢乐气氛。
街道上、各家院子里更是少不了菊-花的点缀,满城尽是菊-花香。
人们观赏的菊-花多种多样,其中黄白色而花蕊像莲房似的,叫“万龄菊”,粉红色的叫“桃花菊”,白色花瓣而浅红色花蕊的叫“木香菊”,黄色而花朵呈圆形的叫“金铃菊”,纯白色而花朵很大的叫“喜容菊”,这些菊-花都属于一般品种,随处可见。
更有那品种珍贵平常不易见到的菊-花这时节也都出来露面了,像是什么墨牡丹、紫龙卧雪、朱砂红霜、香山雏凤、泥金香等等,数之不尽,可让人饱了眼福。
平南王府里,道旁、花园子里,各处也都摆上了菊-花。
罗敷正带着丫鬟们做糕,除了“狮蛮”之外,她还捏了好多卡通动物糕点,想着到时将这些可爱又好吃的糕点送去给青宝时,小家伙高兴得跳起来的样子,她就忍不住笑了。
笑完突然意识过来,她什么时候已经这么在乎青宝的喜好了?真是不知不觉就被他给俘虏了呢。
不过做好之后没等她派人送去,萧琅就已经带着青宝上门了。
“阿娘!”每一次看见罗敷,他就两眼放光、满脸兴奋的表情,声音里是全然的喜悦。
被这么一个小人儿全心全意的喜欢依赖着,任是谁都会忍不住沦陷吧?罗敷张开双臂将小家伙接住,抱起来颠了颠,颇为沉手,估计这一阵又长了好几斤肉。
青宝在她怀里腻了一会儿,这才想起萧琅来,朝他招了招手,“阿耶,快过来。”
满京城估计也只有他才敢这么对堂堂的秦王殿下颐指气使、大呼小叫了。
偏萧琅还就吃他这一套,“怎么,现在想起我来了?”
结果人青宝鸟都不鸟他,只将他手里提着的重阳糕拿过来,送到罗敷面前,“阿娘,糕糕,这可是我亲手做的哦!”
“是吗?青宝真厉害,都会做糕糕给我吃了。”罗敷在他脸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青宝捂着脸蛋傻笑,眼睛亮晶晶的。
“嗯?”萧琅的声音低沉而又危险,这小子竟然妄想奖他的功劳给抢去,剥夺他在姣姣面前的表现机会,真是讨打!
他凉凉的视线从青宝屁股蛋儿上扫过。
青宝立马条件反射地捂住屁股,笑着改口,“还有阿耶,我们一块儿做的!”
萧琅轻哼一声,这才差不多,转头目含期待地看着罗敷,他的奖励呢?不能厚此薄彼呀。
罗敷看着爷俩幼稚的互动,心里忍不住翻白眼。
萧琅见她不动,自己主动凑上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亲了一下反而更加心痒了,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啊!萧琅,你干什么呢!”罗敷怒瞪着他。
萧琅轻咳一声,略心虚地移开眼。
罗敷剜了他一眼,走到亭子里,将青宝放下来,“我来尝尝看咱青宝亲手做的糕糕。”
萧琅欲出声阻止,可惜她动作太快,已经来不及了。
青宝期待地看着她,两条小短腿儿晃来晃去,“阿娘,怎么样?好吃吗?”
这味道,真是一言难尽啊。萧琅默默倒了杯茶给她推过去,罗敷忙接过来灌进嘴里,和着茶水总算是将嘴里的糕点吞下去了。
她挤出一个笑来,“嗯,还不错,青宝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了不起了,有当大厨的潜力,以后多多努力!”
她摸摸他的脑袋鼓励他。
“真哒?”青宝的眼睛登时亮得惊人,将糕点往她面前推,“既然好吃,那这些都是阿娘的,你快吃吧。”他将剩下的糕点往她面前一推。
罗敷听了就是一吓,差点呛着,“这个,青宝啊……”有心想拒绝,然而看着他晶亮的眼睛,她怎么都说不出拒绝的话。
孩子的一片好心,她不能糟蹋了呀。虽然那糕点,味道真特么不是一般的难吃。
看着她有苦说不出的表情,萧琅暗自一笑,拦住她的肩,给她解围道:“青宝,你想不想尝尝你阿娘做的糕点啊?”
“对对对,青宝,我特地给你做了好多有趣又好吃的糕糕呢,阿紫,快去拿来。”
不一会儿,阿紫就提着食盒过来,依次将里面的几盘糕点端出来,一盘菊-花糕,一盘松子糕,一盘枣糕,还有一盘应景的重阳糕,都捏成了各种各样小巧精致的卡通动物形状,看着就可爱。
青宝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向见了美食就迫不及待扑上去的人儿,这会儿却是看得愣了神,“阿娘,这些都是你做的?”
“嗯,来尝尝。”罗敷拿起一块兔子形状的松子糕递给他。
青宝小心接过来,捧在手里,稀罕地看着,没有吃。
罗敷和萧琅对视一眼,这可稀奇了。
“怎么不吃呀?”罗敷问。
“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吃了,做出来就是吃的呀!”
“可是我吃了小兔子,它不会痛吗?而且,我也不想把小兔子吃进肚子里,要是它在我肚子里又蹦又跳的怎么办呀?”
罗敷听了,简直笑得打跌,肚子都抽痛起来,萧琅伸手给她揉肚子,免得她笑岔了气。
哎哟喂,她家青宝怎么这么可爱呀!罗敷忍不住将小家伙搂进怀里一阵揉搓,“小傻瓜,这兔子是用面粉捏出来的,不是真的,所以吃了没事儿。”
青宝听了这才放下心来,煞有介事地对小兔子糕点道:“小兔子,我要吃你啦。”
罗敷又忍不住发笑,都怪她将小动物捏得太过传神,让青宝都给当成真的了。
松子糕最外面一层烤得酥香焦脆,内里却是又香又软,小兔子肚子里还藏着水果丁和蜂蜜,一口咬下去,真是千种滋味在舌尖绽放开来,清甜鲜美,不要太好吃!
“阿娘,好好吃!”青宝赞不绝口,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鹅,吃得不亦乐乎,嘴角沾满了糕点屑。
罗敷给他擦了擦嘴,又喂他喝了口水,“好吃以后我还给你做。”
萧琅见小家伙吃得香,忍不住也拿了一块儿尝尝,这一尝可不得了,立马被折服了,也顾不得罗敷鄙夷的视线,跟青宝抢了起来。
他眼疾手快,青宝哪里抢得过他?“阿娘,你看他!这明明是你给我做的糕糕,全被他给抢走了!你个坏蛋,你不许抢我的!”
青宝干脆站到凳子上,趴在桌子上,将糕点盘子都搂到自己肚子底下,让萧琅抢不着。
罗敷拍了萧琅胳膊一下,“我说你够了啊,跟青宝抢吃的,你也好意思。”
萧琅搂着她的腰,脑袋搁在她脖子处蹭啊蹭的撒娇,“还不是怪你做的太好吃了。”
说话间,他趁着青宝不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了一块菊-花形状的菊-花糕送进嘴里,埋进罗敷脖子里吃着,不让青宝看见。
青宝看了看盘子里,菊-花糕怎么好像少了一块?他第一个怀疑上萧琅了,“阿耶,你又偷我糕糕吃!真是的,一点大人样都没有,阿娘,你快管管他!”
罗敷手肘捅了捅萧琅,“哎,听见没?说你呢,一点大人样都没有。”
萧琅直起身,嘴里的糕点已经吞下去了,证据已然消灭掉了,所以他理直气壮道:“青宝,你可不能仗着你小胡乱污蔑我啊,我什么时候偷你的糕吃了?”
青宝怒而指着他残留有糕点屑的嘴角道:“还说没有!你嘴角边是什么?你给我吐出来!”
小人儿炮弹一般冲过来,要让萧琅将吃了他的吐出来。可惜萧琅人高腿长,在他冲过来之前就跳开了,任他如何上蹿下跳,都抓不住他,反而被他牵着鼻子跑。
趁着他不注意,萧琅又从盘子里顺了几块糕点过来,可把青宝气得哇哇大叫。
罗敷看他气得小脸儿通红,生怕把他给气坏了,忙抱住他安抚,“青宝,乖啊,咱不跟他一般见识,这些糕点呢,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我都给你做,行吗?”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呀?对不对?”
“那,那我要好多好多兔子糕糕,小鸡糕糕,还有小鹅、小狗、小鱼、小猴子……”青宝掰着指头把自己能想到的动物种类都给数了一遍。
罗敷心里无奈叹了口气,“好,都给咱青宝做。”末了忍不住横了萧琅一眼,都是他惹的祸,现在却要她来善后!
萧琅自知理亏,走过来抓住她手往自己脸上招呼,“我错了,你打我吧。”
罗敷挣了挣,没挣脱,“一边儿去!”
青宝也跟着大声道:“一边儿去!”
萧琅可算是体会到得罪这娘儿俩的后果了,竟然被集体嫌弃了,他委委屈屈地在罗敷面前蹲下来,下巴搁在她手心里,仰着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见她偏过头不理他,只逗着青宝玩儿。
“姣姣……”他软软唤了一声,嘴里喷出的热气尽数洒在她手心里,让她一阵酥痒,忍不住缩了缩手,却被他抓得紧紧的。
“放开!”
“不放。”萧琅干脆耍起了无赖。
罗敷头疼地看着他,心想这还是当初那个威风凛凛的冷面战神吗?你变成了这个样子,外面的那些人知道吗?
她拿脚踢了踢他,“没听见青宝说要吃好多好多糕糕吗?给我摘菊-花去。”
愿意跟他说话,那就是原谅他了!萧琅瞬间满血复活,整了整衣裳,雄赳赳气昂昂地去祸害园子里的那些珍品菊-花去了。
“哎,你干什么去?”
“姣姣,你不是让我摘菊-花去吗?”
“谁准你在我们府里大肆采摘的?这些可都是我好不容易培育出来的珍品,要是给你摘了,那不是暴殄天物吗?”
她口里的所谓的“好不容易”,其实也就是时不时拿稀释了的灵泉给浇一浇,这些原本不过寻常的菊-花品种就纷纷发生了变异,当然是朝好的方向发展,一株株长得别提多妖艳美丽、富丽堂皇。
用一句通俗的话来讲,那就是跟外面那些清纯做作的货色都不一样。
而且花瓣吃起来也别有一番滋味儿,没有普通菊-花的那股子苦涩味,而是清甜芬芳,做出来的糕点味道自然绝佳,不然也不能引得青宝和萧琅这两个吃惯了好东西的主为之大战啊。
“那不在这里摘,到哪里去摘?”萧琅站在一朵雍容华贵的墨牡丹旁边,表情有瞬间的懵逼。
“那就是你的事了。”罗敷轻哼一声。
下午,罗敷看着秦王府送来的一大桶菊-花,无奈扶额,她不过是给他开了个玩笑而已,他还真的跑去摘菊-花了?
这么多,她哪里用得完啊?再说了,她就是要做菊-花糕,用的也是她家院子里的变异优异品种清甜味儿的菊-花,这种普通的菊-花瓣,她要来做什么?
最后,萧琅辛辛苦苦摘来的菊-花瓣,都给喂了那株胭脂树,结出来的胭脂果,都被她拿去讨好朱雀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