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张薄薄的纸,像冰刀一样贴在掌心,凉得她指尖发麻。

江韶容怔怔站着,心口一阵阵发紧。

她以为他的冷漠,是嫌弃。

她以为他的疏远,是厌烦。

她甚至偷偷难过过好久,觉得自己自作多情,捂不热一块石头。

可如今,这些东西摆在眼前。

她又该怎么解释?

他为她铺好了所有的退路,为她考虑到了每一种可能。

他给了她离开的选择,也给了她留下的资本。

她喉咙里像塞了什么,呼吸发涩。

这是体贴?还是算计?

江韶容缓缓抬眸,视线落在那份空白的离婚申请上,眼底逐渐涌起复杂的情绪。

裴景焕……你到底想要什么?

深夜的家属大院,寂静的很。

只剩下几声稀疏的虫鸣和远处营房传来的模糊口号声。

裴景焕推开院门时,那吱呀一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下意识地顿住,侧耳倾听。

屋里一片漆黑,没有灯光,没有声息。

她应该……是睡了。

裴景焕在心里轻轻舒了一口气,但那口气息刚一呼出,胸口又被一种莫名的沉闷堵住。

这几天,他刻意躲着她,告诉自己,这是对她最好的安排。

港城那边的局势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复杂,他此去,名为继承家业,实为孤身入虎穴,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他不能带上一个心有所属的女人,去陪他演一场前途未卜的戏。

放她自由,给她新生,是他唯一能做的。

这个决定,理智,正确,可不知为何的自己的心却一天比一天沉闷难受!

裴景焕摸着黑,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

他准备拿几件换洗衣物,再去军区办公室的行军**对付一晚。

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勉强分辨出衣柜的轮廓。

他伸出手,摸索着柜门把手,动作轻缓到了极致,生怕惊扰了已经熟睡的人。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的金属时,一道清冷得不带丝毫睡意的声音,突兀地在黑暗中响起。

“你在找什么?”

“!”

裴景焕的身体瞬间僵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

饶是他这种在枪林弹雨中都面不改色的男人,也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他猛地转过身,望向床的方向。

“咔嚓——”

火柴划亮的微光,瞬间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江韶容就坐在床沿上,一手拿着火柴,一手从容不迫地点燃了床头柜上的那盏老式煤油灯。

昏黄的火苗一下跳跃起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的眼神里,让他有一种心头发毛的感觉。

随即卧室的灯被打开,裴景焕这才看清,**整整齐齐地摊着几张纸。

白纸黑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江韶容没有看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点了点那份男方已经签好字的离婚申请书。

“裴景焕,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裴景焕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第一次感到语言是如此的匮乏。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

可眼前这个局面,却让他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他沉默了片刻,试图重新夺回主动权,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低沉和冷静:“你都看到了,就是你看到的意思。”

“我看到的意思?”江韶容忽然轻笑了一声。

“我看到,我的丈夫,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不仅帮我准备好了离婚申请,连我下半辈子去哪儿生活都安排妥当了。裴首长,你这算是……强买强卖,还是强行施舍?”

裴景焕的眉头狠狠一皱:“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江韶容终于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

“是因为那天下午的闹剧吗?因为顾正霆?你觉得我对他旧情难忘,所以你这位高风亮节的裴先生,就决定成全我,给我一个台阶下?”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他内心的想法上。

裴景焕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想到,她竟能看得如此透彻。

他的沉默,无疑是默认了。

江韶容看着他那副“我都是为你好”的表情,胸口那股憋了几天的闷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她直接气笑了。

“裴景焕,你是不是觉得你很伟大?”她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近。

她仰着头,与他近在咫尺,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火焰。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以为你看到的就是真相?”

她嗤笑一声。

“一个为了前途,和未婚妻的妹妹上床的男人,你觉得,我江韶容眼瞎到这种地步,还会对他念念不忘?”

裴景焕一愣。

随即就听见她继续说:“这话我只说一次,你听清楚了!”

江韶容却没有理会他的震惊,她只是逼视着他,将自己的心,第一次毫不保留地,剖开在他面前。

“我承认,最开始找上你,和你结婚,确实是为了摆脱江家和顾家那个烂泥坑,是为了利用你的身份,给自己找一个庇护。那时候,你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合作对象,一个交易伙伴。”

可下一秒,她的话锋却猛地一转。

“但是裴景焕,人是会变的。心,也是肉长的。”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火焰般的怒气渐渐消散。

“我看到了你对你战友的义气,看到了你身为军人的担当,也看到了你……藏在冰冷外表下的那些,笨拙的温柔。”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所以,我改变主意了。我不只想跟你做交易了。”

“我想,堂堂正正地做你的妻子。不是为了利用,不是为了攀附,只是因为,那个人是你。”

“至于去港城,”她抬手,拿起那两份通行证,将那份只有他一个人名字的申请书,当着他的面,缓缓地撕成了两半,然后又撕成了四半……

纸屑从她指尖飘落,像一场迟来的雪。

她只留下那份写着他们两个人名字的申请书,然后,将它拍在了裴景焕的胸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