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天独厚者,需替天行道。

高和想,自己的骨子里带着一股近乎傻的正气,因为他曾为人师,时至今日,他还是不能彻底摆脱这股傻气。

如果是他遇到了类似的事情,他会怎么样?

他或许会做得比乐闲更极端。

可是齐光有罪,其罪当诛吗?

齐光无疑是个复杂的人,他有令人喜欢的一面,也有令人厌恶的一面。女人爱上他的时候,他是一个儒雅、不守教条、家世优越的贵公子。女人厌恶他的时候,未免觉得他不够负责,凡事摇摆不定,一边自我忏悔,一边又持续伤害。

齐光未必不怜惜孟爰爰,只是他无法接受孟爰爰对肚子里孩子的伤害。然而他在与甘棠日复一日的接触中,又不可遏制地堕入了甘棠为他织的情网。

高和让乐闲跟着自己,他的性格不允许自己只做一个旁观者。

高和将乐闲带到了知白酒楼。尹琅若见了高和,就像见到亲家似的,走过来一把搭上他的肩膀:“今天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别的不多说,好酒好菜备上,晚上我要跟你大战三百回合。”

“上次拼酒你可输得很惨,今天就想赢了我?”尹琅若拍了拍他,嗤笑,“若是喝醉了千万不要再在我跟前耍酒疯。”

高和不屑:“耍酒疯的人是你,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当着我的面哭哭啼啼,称自己是个烂人。”

“当年的糗事,不提了吧。过去的很多事,我似乎忘记了。”尹琅若自顾自笑了笑,不再理会高和,他吩咐小二,让厨房备些酒菜,自己转身继续陪客人喝酒。

高和与乐闲在二楼围栏内看着一楼大堂,知白酒楼总是生意火爆,这也得益于尹琅若过人的经营之道。

高和指着角落里一个将脸埋进菜盘子,醉得不省人事的人道:“他就是齐光,现在每天都活在愧悔之中,你要不要见一见他?”

“你到底要干什么?”乐闲不解地问。

“这世上若没有那么多玄妙的事情的话,我就什么也不必做了。一旦有了,我就不得不做点什么。你随我来。”

高和快步下楼,摇了摇醉成死猪的齐光,他仍旧没什么反应。高和让人将他抬到后院,哗啦啦几瓢冷水淋在他头上,给他醒酒。

齐光在醉生梦死之间睁开眼,目光混沌地望着高和,问:“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了?”高和感觉有些好笑,“我为你找到了凶手。”

“凶手?”齐光勉强挣扎着起身,他死死盯着高和身后的乐闲,向前一扑,却扑空了。他再扑,乐闲已经闪出了侧门外,他仍旧穷追不舍。

人醉了,恨意还在。

如今的乐闲不过是一道魂魄,齐光又能拿他怎么样?

齐光的愤懑丝毫不减,他扬言要杀死乐闲,浑然不知乐闲已经死去的事实。

“我与你有什么仇什么怨,你要害得我家破人亡?”齐光目眦尽裂,悲愤交加。他扬手,他跺脚,他挠头,抓狂后又无奈地坐在地上。无处发泄又汹涌的怨怼让他忍不住以头抢地,涕泗横流,他在地上打滚,发出声声嘶吼。他恨,他痛,他也绝望。他要报仇,他又报不了仇,一切如梦似幻。他狠狠地拍自己的脸,想让自己清醒,传来的痛意又是如此真切。他犹疑地看着高和,眼中是怀疑人生的迷茫。他沉默了,不挣扎了,平躺在地上,只有缓缓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高和静静看着齐光发了一会儿疯,在齐光安静下来之后又等了好一会儿,蹲下身,拍拍齐光的肩膀,示意齐光坐起来。

高和盘腿坐在他对面,将乐闲的经历原原本本告诉他。

冤有头债有主,齐光听完哑然无声。

对于齐光而言,他是被牵连的无辜者。

对于乐闲而言,他也是被牵连的无辜者。

齐光想打乐闲,又举不起手来。他问高和:“我该怎么办?”说话间,他茫然四顾,深吸一口气,“我又能怎么办?”

高和安慰齐光道:“今天我会让一切事情都回到原点,你可以重新做一次选择。齐光,你回家吧,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齐光不知高和要做什么,听到高和淡然的语气,齐光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天空好像开始放晴了。

齐光走后,高和转身对乐闲道:“你也回去吧,好好待着,等待转机。不过你心中的恨意太浓,若是被恨裹挟着,你今后的路未必会好走。”

看似交换情绪而已,但喜欢、愤怒、悲哀、痛恨都是人类的感情,若是缺少了任何一味,都后患无穷。

高和担心现在在无忧城中行走的人都是缺失的人,而他们并不知道这种缺失有多么可怕。

将两个人打发走,高和念着尹琅若的下酒菜应该准备好了,慢慢朝雅间走去。

天渐渐晚了,月亮升起,华灯初上。四周帘幕在晚风的吹拂下翻飞,高和为尹琅若斟了一碗大麦酒,又切了一片火腿肉:“吃,就当在自己家,别客气。”

尹琅若嘴角抽了抽:“这是我的酒楼。”

“客气啥。”高和仿佛没有听见,继续打趣。

尹琅若翻了个白眼,把火腿肉塞进嘴里,恨恨地嚼着。

在高和啃猪蹄啃得正欢的时候,尹琅若冷不丁问他:“你要逆转光阴?”

无忧茶馆的仓库里种植着一株仙草,此仙草名为“流光”。将流光拔下,就能让时光倒流。一旦时光倒流,流光会顷刻枯萎。

这是改变人命数的宝物,哪怕能够使用,也会折损施术者的道行。尹琅若言语之间充满关切,高和暗笑,尹琅若这人就是藏不住情绪。

“不错,‘流光’被我养了这么多年,是时候派上用场了。”他呷了一口酒,吧唧吧唧嘴,“如果能让别人好过一些,折损道行又有什么关系?”

高和也好,尹琅若也罢,若是当初他们遇到问题的时候,能有人帮一把,或许现在就不会整天只能无聊地靠喝酒打发时光。

也许不是在打发时光,只不过想借酒忘记现实。

这个好似没有心的人忘记过去了吗?高和不知道。

“你越发像邱冠了,最近他有没有给你回信,这家伙也走了一两年了,怎么心这么大呢?”

提及邱冠,高和便想起邱冠因为喝得烂醉如泥耽误正事的过往。高和觉得自己算是一个荒诞的人,但邱冠比自己更荒诞。

邱冠似乎没有过去,也无人知道他的未来。

不过有谁是真正没有根的?

“我倒是听过这么一个故事,故事里的那个人,就是没有根的。”尹琅若不知怎么来了一句。高和笑了:“你这人,倒活成了我肚子里的蛔虫。”

酒逢知己千杯少,尹琅若一杯接着一杯。云散月明的夜,光华洒满知白酒楼,喝高了的尹琅若有了便意。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高和想扶他一把,被他轻轻地推开了。天旋地转那一刻,一阵清愁笼罩在他心头,他喃喃自语:“我好像看见花绒了。”

高和一阵惊愕,这个名字,他许久没有听过了,这个故人,离开人世好久了。

他觉得尹琅若好像有心了。

他也羡慕尹琅若,这一瞬,能放松地做自己。

尹琅若独自缓缓走着,突然而至的乌云盖住了大半轮月亮,他的身影消失在漫漫长夜之中。

高和想叫住尹琅若,伸了伸手,声音堵在喉咙处,想想还是算了。他饮尽了杯中酒,不胜酒力的他一头栽在小桌之下。半醉半醒之间,他仿佛听到两个声音在叫他。他不想睁开眼睛,也不能让自己醒来。唯有此刻,时光穿梭百年,一家三口,其乐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