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新年,皇帝是在紫云观度过的。大年夜,赵光义称身体不爽,未像往年一样到宫廷里吃年夜饭。皇帝陪着皇后以及几个儿女匆匆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借口要到市井之间微服私访几日,便身着便衣只身骑马来到紫云观,同心儿一起度过了新年。
心儿自然是满心欢喜,两个人恩恩爱爱、缠缠绵绵地度过了大年夜。第二日,心儿起了个大早,亲自下厨,为皇上做了自己的拿手美食——水晶黄金包和七彩长寿卷。
许久没有吃到这两样食物了,皇帝喜得眼角眉梢都是笑纹,左手拿了黄金包,右手拿了长寿卷,吃得津津有味,一迭声地赞道:“嗯,好吃,好吃,这味道朕思念了好久好久,今天终于又吃到了!”
心儿见他吃得如小孩子一般放肆随意,禁不住“扑哧”笑出声来:“看你的样子,好像饿了八天似的,慢些吃,有的是呢!”
“什么好东西,这么香?”德媖和韩珪突然手拉手出现在门口,德媖瞪着那美食,笑吟吟脆声喊道。边说边冲了过来,二话不说就抓起小包子向口里送。
皇帝慌忙伸出双手拦她,急道:“德媖,不许抢!这是朕的,是心儿专门做给朕做的!”
德媖却不管不顾地硬是抢着吃,皇帝竟真的同她争抢了起来。两个人好似一对天真烂漫的小孩子。
心儿和韩珪看着这搞笑的父女俩,乐不可支地笑弯了腰。
吃完早膳,德媖和韩珪来到院中跳舞耍剑,把道姑们都吸引了来,德媖和韩珪同她们一起手拉手围成一个圆圈,手舞足蹈,又唱又跳。不一会儿,心儿同皇上也加入进来,同大家一起载歌载舞,玩得不亦乐乎。
到了晚上,德媖和韩珪又带领大家一起放焰火。一束束焰火冲到半空,开出一朵朵流光溢彩、美轮美奂的旋转盛放着的烟花。心儿同皇上手拉手站在人群之中,脸上的笑容如焰火般灿烂欢欣。
子夜时分,大家尽性散去。皇上和心儿躺到**,皇上翻身半拥着心儿,在她耳畔温声说道:“心儿,这是朕有生以来过得最开心最幸福的一个新年!朕答应你,以后每一个新年朕都会在你身边相陪着度过!”
心儿伸手点了一下他的嘴唇笑道:“不许食言啊!”
“不食言,这一次朕说话算话!”皇上神色郑重道。
“若是食言怎么办?”心儿笑吟吟看着他在夜色中如星子般荧荧闪烁的眸子道。
“若是食言,你便吃掉朕!”
“好,那我现在便吃掉你!”她笑着吻住他,轻轻咬住他温暖的唇……
狂热欢爱了许久,他微微喘息着将她抱在怀中,幽幽说道:“说真的,心儿,朕是再也不想和你分开了!这次回去后,朕马上把朝堂上所有的事情处理一下,等一切告一段落,朕就把新帝确定下来,然后便功遂身退,同你一起双宿双飞,归隐山林……”
她在他怀中放松地微微闭着眼睛,身子软软地蜷缩着,乖乖地听他说话,并不多言。
只听他接着幽幽说道:“只是立太子的事恐怕不会太顺利,朕一直很踌躇,这新皇帝到底由谁来做最好。德昭年岁不小,可资质一般,又吃不得辛苦,不足以成大事;德芳倒是聪慧勤勉,可惜年岁尚小,未经历练,若是立他为新帝,恐怕震慑不住群臣;可若是让光义登上宝座,朕又有些不甘心,也怕他不能广施仁政……唉,真是难哪!心儿,此事你有何建议?”
心儿打了个哈欠道:“此等事情心儿不想插手,还是由陛下定夺吧,陛下若是也定不了,就交给老天来定吧,凡事老天自有安排。心儿困了,陛下还是早点儿睡吧!”
皇帝思忖了片刻,道:“好,你说得有理。尽人事,听天命。不想了,睡觉!”于是二人相拥着安然睡去。
第二日清晨,吃过早膳后,皇帝便要回宫廷去。心儿将一枚带有琉璃套子的银针样的东西塞入他手中,道:“这是我研制的‘测毒仪’,只需用里面的银针测一下,若是有毒,银针会变成黑色,无论什么样的毒都能测出来。以后皇上所有的入口之物务必要用此物测了以后再食用。”
皇帝点点头,将测毒仪装入衣袋:“好,听你的。你也要听话,尽量不要出门,乖乖地待在观中,要特别注意安全。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这段时间朕就不常过来了,若有急事,朕会令德媖过来告知你,你这里有任何事,也可以派侍卫及时通知朕。”
二人拥抱了良久,恋恋不舍地分开……
这年正月,李煜及其夫人小周后被押送到京城。皇帝处理了一阵子收复南唐善后之事,不久便突然下诏令赵光义率领众官到洛阳行宫见驾,说是要在西京洛阳视察一阵子,还要在洛阳南郊举行祭天活动,并准备迁都洛阳,命大臣们好好考虑一下迁都之事。
赵光义一听就慌了,急忙找来卢多逊等多名大臣商议对策。卢多逊认为迁都之举不过是皇帝用来挟制晋王的一个计策,迁都之后,晋王必会留在开封,晋王多年经营的人脉便会全部作废,更没有任何力量与之抗衡,说不定,等迁都成功之后,皇帝便会立德昭或德芳为太子,晋王的皇帝梦可就泡汤了,所以他建议晋王率领百官反对迁都。赵光义认为卢多逊所言极是,便亲自到洛阳行宫劝说皇帝,反对迁都。
反对迁都的理由说了八点,比如西京洛阳地区衰败,宫殿不完备,百官官署尚不完善等等。身边的大臣官员也多次进谏劝阻。皇帝却一概不听,似乎铁了心要将都城迁至洛阳。最后,连赵普也被赵光义动员了过来劝阻皇帝。此时,皇帝心中才算彻底明白,赵光义的势力已经盘根错节,大到几乎无法抗衡的地步,自己的两个儿子绝不是他的对手,事到如今,也只有将势就势,要么利用他,要么除掉他了。
皇帝沉下脸对赵光义道:“迁都洛阳还不算完,朕认为长久之计是将都城迁到长安。”
赵光义叩头恳切说道:“长安经过唐末五代的战乱,比洛阳更加破败,更加不可行,望皇兄三思!”
皇帝道:“朕想将都城西迁,并无别的原因,不过是想凭借高山大河的险要地利来阻挡敌人,借此裁掉大量军队,效仿周朝、汉朝的办法来安定天下。”
赵光义道:“治国安邦的根本在于德政而不在于天险。孟子早就说过‘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望皇兄三思再三思!”
皇帝思忖良久,颔首道:“好吧,你既然如此说,百官也极力劝阻,迁都之事就暂且搁下吧。只是,光义,你要记住自己刚才所说的话,治国安邦的根本在于德政。无论何时,都不要失德,都要以仁德治国。”
赵光义出了一身的冷汗,暗暗长出一口气,忙叩首一迭声地应诺。
迁都之争闹到四月中旬方告结束。回到宫廷后,皇帝便亲自教授二皇子德芳文韬武略,以及治国安邦之策,并让他协助自己处理一些政务。宋皇后看在眼里,喜在心上,私下以为皇帝定是有心要将德芳册立为太子。
赵光义也分外恐慌起来,私底下几次密会太医程德玄,令他尽快寻机会下手。程德玄明白这次下毒的目标是当今皇帝,不禁有些心惊胆战,苦着脸对赵光义躬身作揖道:“晋王爷,非是微臣胆小怕事违逆王爷,只是皇上龙体康健,这阵子连个头疼伤寒也未曾患过,即便偶有小恙,太医院也不只微臣一名太医,实在是难以下手!”
赵光义将五千两银票塞到他手中,低声而厉色道:“本王知道你医术高明,人又机敏异常,若是下了决心行事,没有做不成的。只要做成了,本王还会重重赏你,但若是你迟迟不肯为本王做事,就休怪本王对你不客气!你的一家老小可还住在本王赠你的宅子里!”
程德玄脸色煞白,冷汗涔涔出了一头,急忙俯身诺诺应允。
日子又悠悠晃晃地过了半载,转眼到了开宝九年(976年)十月,这年的天气格外寒冷,刚到十月中旬便感觉如同进入了隆冬。皇帝不小心患了风寒,鼻塞头疼,卧床不起数日。王继恩便请了太医程德玄为皇上诊治。
十月二十上午,程德玄亲自熬了汤药,并端至皇帝寝殿,跪请皇帝趁热喝下。皇帝对程德玄摆了摆手,道:“你把汤药放到床边案上,先下去吧!”
程德玄跪着恳切道:“皇上还是趁热将药喝下吧,不然,等药凉了怕是要失效。”
皇帝将脸一沉道:“你且退下,朕自会喝药,何必在此啰唆。”
程德玄忙应了声是,起身退了出去。
皇帝看了一眼那盛在高足青瓷碗里的汤药,伸手从衣袋里取出心儿给他的“测毒仪”,拔下外面的琉璃套子,将里面的银针探入药汤之中,见银针瞬间变作黑色,冷笑了一下,收起银针,起身将那碗汤药倒入了殿内的一盆龟被竹的花盆里。又令内监叫来德媖,对着德媖低低耳语几句,德媖便转身出了宫殿,乘上一匹马,直奔紫云观而去。
午后时分,德媖回来了,悄悄将两瓶丹药交给了皇帝,并对他低低耳语道:“青瓷瓶里的是万毒消,白瓷瓶里的是三日醉,先青后白……”皇帝微笑颔首。
这日晚间,皇帝如常用过了晚膳,便起身来到万岁殿,临进殿前举头看了看天气,只见当夜天朗气清,月华如银,星光璀璨如同晶钻洒满天宇,不觉露出喜色,对身边的王继恩道:“王继恩,朕今日觉得身子好多了,有许多话想跟晋王唠唠,你派人去将晋王叫来,再命人准备一些酒菜,我要同晋王在此殿内酌酒对谈。”
王继恩答应一声便去了。
皇帝挥了挥手,韩珪同张永德旋即从一旁的偏殿里走出,来至皇帝身边,韩珪低声说道:“回皇上,都准备好了!”
皇帝微微颔首,低声道:“你二人听到里面摔杯的声音,便可带兵进去将他拿下!记住,不可造次!”
二人应了一声,转身重新进入偏殿隐藏起来。
半个时辰后,晋王便坐到了皇帝对面。说来很是奇怪,赵光义刚刚坐下片刻,天气突然大变,夜空中阴霾四起,一场大雪骤然而至。雪片大如鹅毛,纷纷扬扬飘然落地。
两兄弟看到窗外纷飞的大雪,皆很震惊。
皇帝看了一阵子飞雪,朗声笑道:“光义真是不凡之人,竟将一场大雪带来了!天呈异象,莫不是要有大事发生?”
赵光义怔了一下,也赔着笑道:“皇兄说笑了,光义乃一介凡夫俗子,哪有什么能耐带来大雪。分明是皇兄的龙体要康复了,大雪是吉兆,是来给皇兄送福瑞的!”
皇帝大笑:“光义还是这么会说话。也罢,瑞雪总是好的,大雪之夜咱们兄弟俩也正好酌酒畅谈一番,好久没有这样一起喝酒了,今夜咱们俩尽性畅饮,不醉不归!”
赵光义点头一迭声地称是。
皇帝向立在一旁的几名内监摆了摆手,几名内监便都退下,将门掩上,立在门外不远处,凝视着窗口。只见那糊着白棉纸的窗口被烛火映得荧红通明,皇帝和晋王相对而坐的影子颀长疏朗地映在窗上,如同剪影一般翩然灵动。
皇帝微微笑着,拎起纯银酒壶,将芳醇如玉的酒液缓缓斟入两只晶莹通透的高脚琉璃杯中,斟了满满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送到赵光义手中。
赵光义持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
皇帝温和地笑道:“一同光义你饮酒,朕就想起多年前你为朕挡的那杯毒酒,当时哥哥心中十分感动,心想,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报答你这救命之恩。若是有人敢给你毒酒喝,朕也一定会为你挡下!”
说罢,一双星眸灼灼地看向赵光义。
赵光义的脸瞬间变了颜色,一双持着酒杯的手抖得更加厉害。
皇帝装作若无其事道:“来吧,一起饮了这一杯!”
赵光义闭了闭眼睛,仰头将那杯酒倒入口中,“咕咚”咽下。
“好好好!”皇帝赞道,“爽快,爽快!”一仰头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赵光义这才暗中松一口气,拎起酒壶,为皇帝和自己各自斟了一杯。
二人对饮了几杯,闲话了一番,脸颊都有些微微发烫,皇帝正色道:“光义,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吗?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酒喝,父亲嗜酒,便悄悄在衣柜里藏了半瓶酒,结果被你发现后偷着喝了,喝得一滴不剩,父亲气得用鞭子使劲儿抽你,朕挺身而出,挡在你面前,硬是被父亲打得皮开肉绽……”
赵光义笑了起来,欣然说道:“当然记得啊,当时我吓得直哭,大哥还不停地安慰我,说是一点儿也不疼。说来,大哥从小就没少护着小弟,我偷母亲的钱被打,大哥护着我,我被邻居的恶公子欺负,也是大哥护着我,我在私塾读书,淘气被先生追着打戒尺,也是大哥替我挨打……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好好报答大哥的恩情……”
赵光义说着,眼中不自觉地含上泪水……
“你长大后,一直帮着大哥打天下,治理天下,为大宋真的是立下了汗马功劳,这些哥哥心里都是清清楚楚的,对你也十分感激,所以,尽管你这几年来有些事情做得过分,朕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了你……”皇帝看着他缓缓说道。
赵光义心中再次忐忑起来,突然站起身,退后几步,扑通跪倒在地,低头谢罪道:“臣弟有罪,恳请皇兄原谅!”
皇帝半眯起星眸,静静看了他良久,沉声说道:“你是有罪,而且不止一桩。孟昶是你害死的,花蕊夫人也因此而死。多年来,你觊觎帝位,私下里结交笼络大臣,招募杀手和兵马,妄图谋逆,取朕代之!你还令程德玄在朕的药中下毒。这些都是你干的!”
赵光义心内一阵阵恐惧,冷汗涔涔冒出,跪地叩首,浑身颤抖地谢罪道:“臣弟知错,知错!望皇兄能大人不记小人过,饶过臣弟!”
皇帝幽幽叹了口气,盯着他道:“太后的确是同朕提过兄终弟及的事,但她并未留什么遗诏,只说她不过提个建议,太子之事还是由朕来定。这便是事情的真相了。”
赵光义蹙眉听着,纵使心中百般不信,还是竭力装出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霍然抬头,满脸泪痕,恳切追悔道:“是臣弟错了,臣弟不该听信了流言,更不应该受恶妇蛊惑,臣弟真是罪大恶极!罪该万死!”
皇帝盯着他看了良久,向他招手道:“你知道错了就好,坐过来吧!”
赵光义流着热泪起身,重新坐到皇帝的对面。
皇帝又与赵光义对饮了几杯,便似乎醉意醺然,趴到桌案上,口齿不清道:“光义,你还记得吗?太后临终前说的……说的什么啊?朕困了,先眯一会儿,你且想想,想想……”说着,竟头一歪闭上眼睛,趴在桌上,呼呼打着鼾,似乎真的睡着了。
赵光义愣了一下,轻轻唤了两声:“皇兄,皇兄……”皇帝还是毫无反应,似乎睡得香甜。
赵光义心中一阵紧急思虑,心想,今日即便是不被他杀死今后也没我好日子过了,不如干脆……唉,皇兄啊皇兄,都是你逼的,莫怪小弟狠毒了!想罢,咬了咬牙,便将手伸向袖袋,从里面掏出一个小纸包,迅速将里面的白色粉末倒入了皇帝面前的杯子里,又将那纸包飞快地放入袖袋,拎起酒壶为皇帝和自己各斟了满满两杯酒。
“皇兄,皇兄……”赵光义提高声音唤道。
皇帝怔了一下,忽地睁开眼睛,抬起头来,看着赵光义。
赵光义端起酒杯,笑道:“看样子皇兄是困了,来,臣弟同您一起饮了这最后一杯酒,您便歇息去吧!”
皇帝端起酒来,温声道:“不急……你想起来了吗,太后临终前说了什么?”
赵光义恭顺道:“想起来了,母后临终前说的是要我们两兄弟同心同德,兄友弟恭。”
皇帝朗声笑道:“没错,她老人家的确是要我们两兄弟同心同德,兄友弟恭。朕身为长兄,更应该为你做出榜样才对。今日这酒你要朕喝酒,朕便喝了。”说罢,将那酒举到唇边,做出一副要饮下的样子,同时用一双星眸深深看着赵光义。
皇帝本计划着要将杯子狠狠摔到地上,到时韩珪和张永德便会破门而入,将对他下毒、屡教不改的贼子赵光义拿下,此事便可就此终结。
不想此时,赵光义看到皇帝那亮闪闪充满自信和杀气的目光,突然间心里一个惊雷,陡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又下错了一招棋。他开始意识到,皇兄是何其聪明的人,今晚的这一切不过是个骗局,皇兄肯定是早已在附近埋伏下了兵将,只要他一个信号,接下来就会有兵将冲出将他剁成肉酱的!
怎么办?赵光义心里开始有些发慌,头脑却异常清楚,电光火石间便已想到应对之策。
事到如今或许只有服软求告才能保住自己这条小命了!
皇帝手腕一动,正要摔杯,就在这关键的时刻,赵光义却突然间好似良心发现,冲着皇帝大喊一声:“皇兄不要!酒里……酒里有毒!”说罢,双膝跪倒,痛哭流涕……嘴里不停地呼喊,“光义错了,光义错了,是我鬼迷心窍,皇兄您饶过我吧!我错了,再不敢了!”
赵光义的这一招果然奏效,皇帝的心即刻软了下来,将那酒杯稳稳持在手上,微微一笑道:“光义,你终于还是醒悟了!”皇帝晃着那酒杯接着道,“你是朕的手足胞弟,朕也实在不忍心杀你。可朕也知你有早有称帝之心,若朕真的饶过了你,想来你日后也定是容不下朕的。一山不容二虎,若是今日我们兄弟俩必须要死一个,那么朕愿意成全你!”说罢,头一仰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赵光义骇得目瞪口呆,脸色煞白地惊叫道:“大哥,不要啊!”接着哭倒在地。虽然赵光义盼着这一刻已经盼了许多年了,可皇帝毕竟是他的亲哥哥,看着自己的同胞兄长喝下毒酒他亦是心内剧痛,痛不欲生,险些哭晕过去。
皇帝向他摆摆手,平和说道:“光义,你莫悲伤了,这个皇帝朕做了将近十六年,已经做够了,朕也想到地府里去清静一下。朕死之后,你可以辅佐德芳登基,也可以自己称帝,一切由你决定吧。但无论如何,切记要以仁德治理天下。”
说罢,从桌案上取过镇纸玉斧和两册书卷,道:“这三样东西是朕的三宝,镇纸玉斧、《道德经》以及《太极拳谱》,是朕年轻时陈抟老祖赠给朕的。朕将这几样东西视为珍宝,玉斧用来警诫自己,《道德经》用来修心治国,《太极拳谱》用来强身健体。今日朕将这三宝传给你,希望将来能对你有益。”
赵光义仍旧跪在地上痛哭不止。
皇帝又怔怔看了他良久,拾起玉斧“咚咚”凿着地面,大声说道:“光义,切记,好为之,好为之,好为之……”
外面,王继恩等几名内监一直盯着那被烛火映得通明的窗口,只见里面的两个身影忽分忽合、忽动忽静,其中一个似乎起身跪地,过了一会儿又起来坐下,接着又跪地,像是在演皮影戏一般。突然间听到一阵玉斧凿地的声音,接着传来皇帝的一串喊声:“好为之,好为之,好为之……”
除了皇帝与赵光义二人,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将近二更时分,守在外面的内监们才见赵光义从内殿里出来,怀中抱着几样东西,眼圈通红,面色惨白,似乎失魂落魄的样子,徐徐走到外面的雪地里,身子一歪,险些滑倒。王继恩急忙奔过去搀扶,赵光义摆摆手,低声道:“不必管我,去看看皇上,有何异常情况发生,即刻禀报与我!”
王继恩忙躬身称是,迅速回到殿内。见皇帝已趴到桌案上,似是睡着了。王继恩招呼两名内监,将皇帝搀进内室,让他躺到**,为他盖好锦被,见他打着鼾睡得香甜,内监们才悄悄出来,将门带好。
四更时分,守在外室的王继恩听不到里面的鼾声了,有些不放心,便悄悄进入内室,仔细察看了一番,却吃惊地发现:皇帝周身冰凉直挺,已经没了任何气息!
皇帝竟遽然驾崩了!
王继恩大惊失色,急忙命宫人到迩芙宫去通知皇后。宋皇后急急奔来,扑到皇帝身上放声痛哭。王继恩忙劝她节哀。
宋皇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王继恩道:“王大官,你速去福宁宫将皇子德芳唤来!”
王继恩应了一声,转身匆匆离去。来到殿外,犹豫了一下,便向着宫外狂奔而去,半个时辰后他来至开封府门口,却见门口坐着一个人。定睛一看,此人竟是程德玄。王继恩上前问道:“程太医,你为何坐在这里?”
程德玄道:“三更天时,我听到有人叫门说晋王召见,出门却没见到人影。起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想到如是者三次。我恐怕晋王真的有事找我,所以赶到这里,又不好意思在这时辰打扰晋王,所以才在这里坐着等候天亮。”
王继恩听后便道:“皇上驾崩了,快去禀报晋王爷!”二人便一起叩门入内……
听说皇帝已经驾崩,赵光义脸上现出复杂的表情。王继恩建议他速速进宫去,赵光义却犹豫了,低头说要再考虑一下。
王继恩便催促道:“王爷,请速进宫吧,若是时间久了,恐怕有人会抢到前面!”
程德玄也急急道:“是啊,晋王爷,别再犹豫了,事情已然如此,便勇往直前吧!”
赵光义跺了跺脚,说道:“好吧。事已至此,我已无退路了!”说完,转身随着王继恩和程德玄进入宫廷,直奔万岁殿而去。
殿内,宋皇后尚在亡者旁呆立,忽然见到来者竟不是德芳,而是赵光义,不觉一个错愕,心里忽地明白了即将发生的事情,便对随后进来的王继恩道:“王大官,怎么不见德芳过来?”
王继恩忙道:“已派人去请了,二皇子稍后便到。”
不一会儿,德芳果然来了,扑到皇帝身上痛哭不止。宋皇后将德芳扶起,看了一眼一旁的赵光义,只见赵光义脸上半点儿悲戚之色也无,反倒微微露着喜色。她忽然想起心儿曾对她嘱咐过的话:“对赵光义不妨表面恭顺,万不可对他表露出敌意与排斥来,如此,或可保住圣人同皇子一世平安无虞。”
于是,她便对着赵光义微微屈了屈膝,柔声说道:“我们母子的性命,以后便托付给官家了。”
赵光义点了点头,郑重说道:“圣人不必担心,有光义在,定保你们母子富贵尊荣。”又对一旁的德芳道:“德芳,叔父会封你为一字并肩八贤王,保你一世尊贵。”德芳微微茫然地看着赵光义……
公元976年十一月廿一,赵光义登基称帝,史称宋太宗,改国号太平兴国。
不久,赵光义即追封前妻符蓉为皇后,谥号懿德。之后,他便身着明黄璀璨的九龙皇袍,领了一队人马,带着凤冠霞帔来到了紫云观。想着只要心儿愿意,他便立即册封她为大宋新皇后。
不料,一入观门,但见观中冷冷清清,四处张着白纱雪幔,一些年轻道姑身着黑袍,眼圈泛红,似乎刚刚办完丧事。观主静明前来接驾,低头沉声道:“陛下可是来找清心的吗?”
赵光义疑疑惑惑道:“正是,心儿她在哪里?你让她出来,朕要她回宫,马上将她立为皇后!”
静明手捧拂尘,向他鞠了一躬道:“陛下,清心她已不在人世了。”
赵光义大惊失色:“你说什么?心儿她怎么了?”
静明声音清晰道:“清心她已故去了。先帝驾崩的消息传来后,心儿她悲痛欲绝,就在当夜服毒自尽了。”
赵光义目瞪口呆,脸色煞白,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缓了半晌,才流着泪说道:“心儿,你这个傻丫头,你真是傻得不能再傻了!”
赵光义坚持要到心儿的坟前去看一眼。静明便亲自带领他来到附近树林中的一株古松树下,只见这里果然堆着一座土坟,坟前立着一块石碑,上写“清心道长之墓”几个墨色大字。
墓前跪着一个女子,身着黑色道袍,绾着道姑常梳的圆形发髻,正在墓前哀哀痛哭。赵光义以为是个寻常小道姑,不料,那女子一回头,血红着双眼恨恨望着他。他这才认出此女竟是公主德媖。
赵光义一怔,惊道:“德媖,你怎么在这里?”
德媖血红着眼睛看着他,突然指着他恨恨说道:“赵光义,是你杀害了我父皇!心儿姑姑因我父皇而死,也是你间接杀害的!姑姑生前你就曾欺凌逼迫过她,你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罪人!你不配当皇帝,只配下地狱!”
“放肆!”赵光义恼怒地大喝一声。
静明急忙上前劝道:“陛下息怒,息怒!德媖她因为先帝和清心双双离世,悲痛欲绝,丧失理性,所以才口不择言,触怒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赵光义敛起怒火,故作大度道:“德媖,你失去亲人,心中悲痛,胡言乱语,朕不怪你,你速速回宫去,好好做你的公主吧!”
德媖却将如波冷目一横,决绝道:“我最爱的亲人已不在了,再回宫里也是了无生趣!德媖已经看破红尘,出家向道了!”
赵光义瞪了她一眼,不屑地说道:“不知好歹的死丫头,随你去吧!”便不再理会德媖,独自默默地对着坟墓祭拜了一刻,便领着人马回宫廷,安心做他的皇帝去了。
不久,韩珪也失踪了。赵光义听说他随着出家的德媖一起当了道士,二人结伴云游四海去了。赵光义觉得那韩珪本就是先皇的人,不会和他一条心,便对此事置之不理,任由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