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真被西部十府彻底超越。
朝廷顺势在全国推行新政,那后果不堪设想!
到时候若是真的全面升吏为官,废除科举。
他们这些依靠科举出身的官员,位置定然岌岌可危。
再推行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当差。
那些政务员在西部十府能把士绅折腾得鸡飞狗跳。
到了东部,也绝不会对他们手软!
远在苏州的东部七府巡抚衙门内。
杨溥捧着解缙的书信,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发凉。
这封信,简直是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废物!
其实杨溥担任巡抚以来,一直尽心尽力。
手下的官员也都是经过精挑细选、政务能力出众之辈。
偏偏到了收税这一步,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按以往惯例,夏税本就得到八月才能收完。
但西部十府打破常规,七月完成了全部税收。
如今人家开始修桥铺路、开办制糖厂、织造厂。
还有工匠琢磨着改进纺织机,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而东部七府,卡在税收环节寸步难行。
症结其实很简单。
胥吏们极度不配合。
这些胥吏早就通过报纸,知晓了西部十府与东部七府的竞争关系。
一旦东部获胜,新政便可能被叫停。
若是西部胜出,新政全面推行,他们这些胥吏便能升级为政务员,有升官的机会。
从前他们不过是依附于官员的小吏。
如今有机会鲤鱼跃龙门,自然巴不得东部七府输,哪里还肯尽心尽力收税?
杨溥放下书信,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奏疏。
全都是各府县上报的税收难题,不由得烦躁的揉了揉眉心。
“徐师爷,你怎么看?”
他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男子。
徐谦,三十出头,出身本地豪族徐家,心思缜密,是他倚重的幕僚。
徐谦躬身行礼,道:“大人抬爱,此事要解决,其实不难,无非两条路。”
“其一,给钱,只要俸禄给足,再设些额外奖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胥吏们自然愿意办事。”
“其二,立威,对那些拒不配合、故意拖延的,直接重罚,杀鸡儆猴,剩下的人自然不敢再敷衍。”
杨溥一愣,有些迟疑:“真就这么简单?这些胥吏都盼着新政推行,想当政务员啊!”
“大人有所不知。”
徐谦笑着解释,道:“新政推行尚是未知之数,远在天边,但大人给出的银子、官职,是近在眼前的实惠。”
“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只要银子给到位、惩罚够严厉,不愁他们不老实办事!”
杨溥略微沉吟片刻,觉得徐谦说得颇有道理,点头道:“此法甚妙!就按你说的办!”
“只是……这额外的奖赏银子,从何而来?”
“大人放心,可让士绅们募集一二,想来他们也不愿看到东部七府落于下风,定然会全力支持。”
徐谦答道。
“好!”
杨溥不再犹豫,吩咐书吏,道:“速去通知东部七府各府县衙门,无论用什么办法,务必加快税收进度,八月之前,必须完成夏税收缴!”
不能再拖了!
如今已经落后一大截。
若是八月还完不成,朝廷定然会震怒,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徐谦躬身领命,随后告退离开了巡抚衙门。
回到自家宅邸,徐谦刚落座便有小厮快步敲门而入,双手奉上一叠纸:“徐爷,最新的报纸到了!”
徐谦接过报纸,眼神锐利如鹰,直接掠过那些闲文逸事,精准锁定在人事任命版块。
淮扬府,常书宇。
任命为县户部统计司主事,正八品。
看到这行字,徐谦指尖一顿,微微沉吟。
他对新政的官制摸得门清。
如今户部下设三大衙门,统计司、统购司、税务司,各有主事一员,各司其职。
往上是户部主司,专管调度三大衙门,官阶从七品,仅次于县太爷,通常由三大衙门主事之一兼任。
再往上是府、巡抚、总督,直至朝廷中枢。
这人事任免权,表面上攥在中枢手里。
想升官,得经县太爷、县丞、主簿。
加上户部、刑部、礼部、工部、兵部主司共同商议,通过后附上考核评语,上奏吏部核准。
但全国疆域辽阔,吏部哪里管得过来?
大多时候,地方商议通过,等同于板上钉钉。
江承轩虽然计划设督察御史,赋予建言与推荐权。
但眼下新政初行,一切都还在摸索阶段,只能先凑活着推进,后续再慢慢调整。
新政最大的变化是官员职位陡增,权责也分得更细。
户部有三大衙门,刑部对应监狱、审判、问讯三大系统,兵部管抓捕、平叛、侦破,工部主抓基础建设,礼部兼负教化之责、
地方上硬生生搭起了一个“小六部”的架子。
加上专门的反贪司衙门,密密麻麻的职位,像磁石一样吸引着野心勃勃之人。
徐谦看得心头火热,眼底满是艳羡与不甘。
常书宇是什么东西?
不过是个出身普通的小吏,如今竟一步登天,成了正八品官员!
看这架势,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兼任县户部主司,升为从七品。
距离县太爷只有一步之遥,将来更是前途无量。
他早听闻常书宇的发迹史。
为了攀附新政,硬生生把自己的家族推出去祭献,踩着族人的尸骨换来了官帽。
既然常书宇能祭献常家,我为何不能祭献徐家?
徐谦缓缓闭上眼,过往的屈辱与怨恨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父亲去世后,徐家本家那群豺狼,硬生生闯进他家,吃穷了他母子二人。
还蛮横夺走了父亲留下的薄田,把他家逼得几乎断了生路。
母亲被这群人活活气死,而他最大的心愿。
让母亲入徐家族谱,可惜被本家死死拒绝,只丢下一句除非你当官,否则休提。
徐谦自认争气,年少便考中秀才。
可再往上考,徐家本家不肯分给他半点资源,科举的诀窍更是对他守口如瓶。
一次次乡试失利,让他烦躁到了极点,彻底看清了本家的凉薄。
他们让自己来当杨溥的师爷。
不过是想借他的手维护徐家的利益,至于他母亲入族谱的事,从来都是只字不提。
他徐谦,在徐家眼里,终究是人下人。
直到新政推行,政务员体系横空出世,常书宇的经历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同样是出身底层,同样是备受打压,常书宇能做到的,他徐谦凭什么做不到?
恨只恨,东部七府没能推行新政。
不行,东部七府绝对不能赢!
一旦东部胜出,新政可能被叫停,他的仕途梦也就彻底碎了。
徐谦睁开眼,没了半分犹豫,他合上报纸,对身旁的小厮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