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府清河县。
常书宇坐在自家漏风的书房里。
双手捧着《大明日报》,摸着政务员考试四个字。
激动得浑身发颤,后背沁出冷汗。
这五个字,像一道劈开黑暗的光。
照进了他灰暗无光的人生。
他想明白了。
朝廷这是要开辟一条全新的上升通道!
不看你八股文写得有多花团锦簇。
不看你家世背景有多显赫。
而是把文采的权重压到最低。
只看你实打实的办事能力!
比如怎么让乡里的田地多打粮食。
怎么让集市上的生意更兴旺。
怎么把村里的路修得更平整……
说白了,就是看你能做出多少实实在在的政绩!
报纸上关于考核标准的内容。
只印了待定两个字。
但常书宇已经脑补出了无限可能。
这是给他们这些科举失利的底层读书人。
量身定做的赛道啊!
只要能通过考试,就能吃上皇家饭,成为政务员。
只要干得好,就能当官。
再也不用困死在穷酸秀才的身份里。
再也不用看着那些科举世家的子弟。
凭着家学渊源轻松做官。
而他却连乡试的门槛都跨不过去!
他握着报纸,纸张被捏出了褶皱。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错过!
不过,清河县令赵令時的书房里,却是一片狼藉。
“升吏为官?”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赵令時一拍案桌,上好的青花瓷茶杯。
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
他盯着报纸上的政考消息,脸色铁青得像要滴出水来。
“那些小吏,皆是市井粗俗腌臜之辈。”
“胸无点墨,只懂钻营苟且,岂能入朝为官?”
“如此一来,我等十年寒窗苦读。”
“熬过多少不眠之夜,写秃多少支毛笔。”
“岂不是全成了笑话?”
盛怒之下,他挥毫泼墨。
洋洋洒洒写了上万字的奏折。
字里行间全是对政考的痛斥与诋毁。
把政考比作动摇国本的歪政。
把江承轩骂作蛊惑圣心的奸佞。
写完后,他亲自把奏折封进木匣。
差亲信快马加鞭送往金陵。
势要阻止这场荒谬的考试。
不止赵令時。
全国各地的地方官都炸了锅。
奏折像雪片般从四面八方飞往京城。
堆满了通政使司的文书房,又源源不断的送进内阁。
“小吏出身卑贱,德行有亏。”
“若让其为官,大明官场必成乌烟瘴气之地,民心离散!”
“科举取士乃祖宗定下的成法。”
“历经百年检验,政考打破成规,无异于自毁根基!”
“江承轩只知敛财,不懂治国,推行此等歪政。”
“请皇上明察秋毫,严惩奸佞!”
清一色的反对声,把政考批得一无是处。
仿佛这新政一旦推行,大明就要亡国一般。
通政使司里。
气氛压抑得吓人。
朱高炽明显感觉到。
办事的司吏们个个面色阴沉,低着头处理文书。
没一个人说话,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憋闷。
江承轩早给他们画过饼。
只要通过政考,就能摆脱吏的身份。
成为大明的政务员。
凭着以往的功劳,起码能授从九品官职。
虽说是官场最末流,但好歹是官。
再也不用受那些科举出身的官员白眼。
再也不用一辈子困在吏的身份里打转。
如今,这些地方官的奏折。
字字句句都在堵死他们的升迁之路。
司吏们眼底藏着隐忍的怒火。
他们苦熬多年,熟悉政务流程。
处理民间琐事,比那些只会死读书的官员强得多。
凭什么不能有晋升的机会?
凭什么科举出身的官员就能垄断官场。
不让别人分一杯羹?
朱高炽看在眼里,心里也犯嘀咕。
他知道,文武百官并非不能接受破格提拔。
就算不是科举出身。
只要有真本事,当个大官也能被容忍。
但他们绝对不能接受政考这种成体系的选拔方式!
这相当于在科举之外,再立一个新科举。
直接动了他们的奶酪!
这些科举制度的既得利益者。
绝不会允许另一个群体来争夺他们的权力和利益。
“师傅,司吏们的情绪都不太好。”
朱高炽皱着眉,看向悠闲品茶的江承轩。
“这么多官员反对。”
“还有五分之四的官吏联名抵制,政考还能推行下去吗?”
江承轩放下茶杯,笑眯眯的开口:“别急,咱们这叫后发制人。”
“他们现在看着声势浩大,实则外强中干。”
“文官最是软骨头,只要皇上态度坚决,他们迟早得服软。”
“到时候,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通政使司的奏折,源源不断的送到内阁。
解缙看着堆积如山的反对奏折,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
“诸位请看!”
“江承轩真是太天真了,还真以为天下百官会支持他的歪政?”
“如今反对者遍布朝野,我看他这次怎么收场!”
胡广随手翻看了几本奏折,摇着头感叹。
“江承轩这次是真捅了马蜂窝。”
“敛财的本事他确实有。”
“治理天下的能耐,还差得太远了!”
“何止是差得远?”
解缙满是怨毒,眼中闪过一抹阴狠。
“我看他根本就没这个本事!”
“王谦那厮好好的翰林院不待,非要跳槽到他手下。”
“当初那篇《精盐宝钞》论,八成就是江承轩指使的!”
“害我被人套头暴揍,丢尽了脸面。”
“这份屈辱,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一想起自己当初被打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模样。
解缙就恨得牙痒痒。
如今看到江承轩陷入困境,他只觉得心头畅快无比。
恨不得马上看到江承轩被皇上严惩。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皇上驾到——”
朱棣龙行虎步的走了进来。
一身明黄常服,气势威严。
解缙满脸堆笑,邀功般快步凑了上去。
双手高高举起一份名单。
“皇上,统计结果出来了!”
“这是反对政务员考试的官员名单。”
“一共两万四千七百八十三人!”
永乐朝的官吏,总数不过两万八千人左右。
反对者竟占了五分之四还多!
朱棣接过名单,慢悠悠翻看了一遍。
脸上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错,统计得很清楚。”
解缙心里一喜,追问道:“皇上,既然如此多官员反对。”
“想必是这政考确实有不妥之处,是不是要下旨取消?”
“取消?为什么要取消?”
朱棣放下名单,脸上笑容更深了。
解缙愣住了,僵在原地,好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皇上,您不是说要广泛听取百官的意见吗?”
“如今朝野上下一片反对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