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在黄淮、金幼孜、胡俨、解缙等人看来。
简直是在儒家经典的头顶上蹦迪。
是他们绝不能接受的离经叛道。
提高商人地位?
这还了得!
要是商人地位高了。
士人的体面往哪儿放?
朱棣没急着表态,只是坐在椅子上。
眼神平静的看着殿内众人。
他不会全听江承轩的主张,也想听听内阁文臣的意见。
朝堂议事,本就是个辨经明理、权衡利弊的过程。
胡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
“国之根本在农桑,应以农业、手工业、畜牧业为纲!”
“如今我大明生产力有限,每年产出的粮食、农具就那么多。”
“若是任由商人自由买卖,囤积居奇。”
“岂不是会扰乱民生,让百姓受苦?”
“这有何难?”
江承轩不假思索的回应。
“粮食采买、流通之事,可全权交由户部负责。”
“由户部统一制定收购价,统一向农户收粮。”
“再统一分配到各地。”
“粮食乃国计民生之本。”
“必须牢牢握在官方手里,绝不能让商人插手。”
“同时,还要专门派人严查户部。”
“防止有人从中牟利、中饱私囊。”
“损害朝廷和百姓的利益。”
胡广又搬出了礼教的那套,眉头紧锁到一起。
“再者,商业活动本就是市井浮躁之举。”
“是不体面的营生,满脑子都是利字。”
“与士人的高尚品德、清正风范格格不入。”
“为这种营生立规矩、给体面。”
“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我大明重利轻义?”
江承轩哈哈一笑,给出了对策,干脆利落。
“这也好办!”
“咱们可以立下规矩。”
“凡在朝为官者,三代之内,一律不许经商!”
“无论是开铺子、做买卖,还是与人合伙都严令禁止。”
“这样一来,既保住了官员的清誉。”
“断了官商勾结的路子,也不会让人说朝廷重利轻义。”
“岂不是两全其美?”
内阁议事的殿内,空气还绷得紧紧的。
胡广站在原地,脸上的怒气。
虽然没刚才那般汹涌,但眼底的不甘却藏不住。
他非常清楚,江承轩这小子的辩才太锐。
他根本不是对手。
黄淮、金幼孜、胡俨几个。
向来是一开口就搬出圣贤典籍。
再拿历朝历代的旧事当挡箭牌。
就像方才辩论时,胡广指着案几上的《论语》,拍得桌面砰砰响。
“宋朝便是重商,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贪官污吏把国库掏得空壳子似的,军饷被层层克扣。”
“士兵连像样的铠甲都穿不上。”
“到最后金兵一来,直接酿成靖康之耻!”
“这难道还不够警醒吗?”
金幼孜也跟着点头,捋着胡须表示。
“商人本就逐利。”
“若是抬高他们的地位,天下人都弃农从商。”
“地里没人种庄稼,百姓没饭吃。”
“国本不就动摇了?”
但江承轩偏不跟他们扯这些虚头巴脑的。
直接让人抬来一沓厚厚的账册。
纸页边缘都磨出了毛边,显然是常被翻阅。
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
“诸位大人不妨看看,去年商户缴纳的累进税。”
“足足有一百二十万两白银。”
“这还没算盐税、茶税。”
“这笔银子,能给北边戍边的将士添三万套厚实棉衣。”
“能铸五十门新火炮,能养活十万徭役疏通运河。”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好处。”
“难道不比空讲圣贤道理有用?”
“贪官贪不贪,跟重商与否没关系。”
“是律法严不严、监管到不到位的问题。”
“宋朝政策确实有疏漏。”
“咱们要做的是纠正错误,不是因噎废食。”
“总不能因为手指被划破,就直接把整只手剁了吧?”
“眼下朝廷最缺的就是银子。”
“北边要防蒙古骑兵南下。”
“南边要修水利防涝。”
“东宫要养太学培育人才,哪一样离得开钱?”
“保住商户的安稳,就是保住朝廷的税源。”
“有了足够的税收,陛下才能完成文治武功。”
“比如挥师北上,教训那些敢犯边境的蒙古部落!”
江承轩话音落下。
朱棣原本微垂的脑袋猛地抬起。
眼睛唰的一下亮了。
征蒙古、拓疆土,本就是他藏在心里最迫切的心愿。
江承轩这话,正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好了!”
朱棣深深吸了口气,站起身。
龙袍下摆扫过椅边的铜炉。
声音沉稳,渗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都不必争了,朕觉得方卿说得在理。”
“这商法就按他的法子试行。”
“若是日后出了纰漏,再调整便是!”
大老板一锤定音。
殿内众人就算心里再不服气,也只能躬身应下,大气也不敢喘。
毕竟,皇权在上,谁也不敢拿自己的乌纱帽开玩笑。
散了朝。
朱棣带着朱高炽,慢悠悠的往后宫走去。
宫道两旁的宫灯还没点亮。
夕阳余晖从宫墙缝隙里漏进来。
洒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后宫的暖阁里,宫女备好了热茶和点心。
青瓷盘里摆着桂花糕、杏仁酥。
都是朱高炽爱吃的。
炭火烧得暖融融的,驱散了殿外的寒气。
褪去了朝堂的肃穆。
多了几分父子闲谈的松弛。
朱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温热正好。
他状似随意的问:“高炽,今日方先生在殿上说的那些,你觉得如何?”
朱高炽放下手里的桂花糕,恭恭敬敬的回答。
“儿臣觉得,方先生所言极有道理,句句都说到了实处。”
“哦?”
朱棣来了兴致,往前凑了凑,手肘撑在桌案上。
“你且具体说说,让朕听听你的见解。”
“别光说有道理,得说出个一二三来。”
“儿臣不敢妄下定论。”
“只是觉得,我大明朝终究不是人人都是道德君子。”
“不是人人都能视金钱如粪土。”
朱高炽顿了顿,道:“就说儿臣在北平的时候。”
“见过不少火药匠人,他们住在城外的作坊里。”
“日夜熬制火药。”
“后来朝廷把月钱涨了一成,你猜怎么着?”
“他们熬制火药的速度快了三成。”
“还主动琢磨着改进配方,说要让火药威力更大。”
“还有制炮的匠人,为了能拿到朝廷的赏银。”
“没日没夜地捣鼓新式火炮,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
“说到底,图的就是一个钱字。”
“若是朝廷不给实惠,他们哪来这么大的劲头?”
他拿起茶杯喝了口,继续道:“再者,北边戍边的士兵。”
“冬天天寒地冻的,风跟刀子似的。”
“若是能给他们每人添一件厚实的棉衣。”
“是不是就能少些冻伤,上阵杀敌时更有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