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步是报中。
盐商得照着官府张贴的招商榜文。
把指定数量的粮食运到边境粮仓。
凭粮仓出具的交割文书,才能从户部换到盐引。
第二步是守支。
拿到盐引的商人,不能立刻取盐。
得去对应的盐场排队等候。
短则等三五个月,长则等两三年。
运气差的要等更久。
第三步是市易。
等终于领到盐,商人还得按朝廷划定的区域售卖。不能越界经营,才算走完整个流程。
早年这套制度倒也顺畅。
但随着时间推移。
皇室宗亲、宫中宦官、勋贵大臣,见持盐引能赚大钱。
纷纷找皇帝讨要盐引。
他们不用运粮,不用等盐。
拿到盐引后,直接转卖给盐商,坐收暴利。
这种抢占盐引配额的行为,当时被称作占窝。
占窝的风气愈演愈烈。
把开中法搅得支离破碎。
正经商人拿不到盐引,只能高价从权贵手里买。
还让朝廷盐税大幅缩水。
本应归入国库的银子,全流进了私人腰包。
江承轩把这些利弊拆解得明明白白。
江南盐商因占窝亏本倒闭。
北方边地因粮运不足闹缺粮的具体案例。
全部整理成册,跟朱棣、夏原吉逐一分析。
每年因此损失的财政收入,也算得清清楚楚。
最终,朱棣拍着龙案定了调。
“开中法废了!”
什么祖制不能改?
现在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的是他朱棣。
朱允炆没那个魄力动老规矩,他可不在乎。
这江山是他带着燕军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虽然没到开局一个碗的地步。
但马上皇帝的果决与狠劲,他从不缺。
至于违背祖制的闲言碎语。
朱棣心里早有计较。
若祖制真那么神圣,他现在还该在北平当藩王。
哪能踏进金陵紫禁城?
不过,朱老四虽然常把江承轩当苦力用。
但在新政这件事上,倒是给足了支持。
废开中法的旨意刚下,最忙的人就成了夏原吉。
他得盯着大明宝钞的印制,多印一张可能引发贬值。
少印一张又会耽误流通,得精准把控数量。
还得给申请卖盐的商人核发盐引。
给新开的盐铺办专卖执照。
每一份文书都要核对三遍。
确保没半点差错,免得有人钻空子。
永乐元年十二月。
金陵的寒风裹着雪粒子。
像小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疼得人直缩脖子。
大明朝打开国起,极端天气就没断过。
要么是南方涝灾,要么是北方旱灾。
到了明末更是各种灾害凑到一起,酿成灭顶之灾。
但永乐初年,灾祸虽然频繁,好在朝廷刚经历靖难。
人心尚齐,还能把灾情控制在收拾的范围里。
就在这刺骨的寒冬里。
金陵城的街头,忽然多了十来家新铺子。
清一色挂着黑底金字的官盐专卖招牌。
门框上还贴着大红纸。
写着售卖规矩,格外惹眼。
金陵本是周家的地盘。
周家早年跟着朱棣靖难,捐过粮草、通过硬道。
在本地商界向来横着走。
如今这些盐铺一开张,迅速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尤其是铺子门口贴的价目表,看得人眼睛都直了。
一个裹着打补丁的旧棉袄。
手里攥着布袋子的老汉,凑到铺子前。
手指着价目表上八百文十斤的字样。
“小伙子,你这字没写错吧?”
“八百文能买十斤盐?”
“不是逗咱老百姓玩的?”
站在铺子台阶上的伙计。
穿着干净的青布褂子,扯着嗓子喊。
“老丈您放宽心!”
“从今天起,咱这卖的精盐,就按这个价!”
“敞开了卖,您想买二十斤、三十斤都成!”
“不过,有个规矩得说在前头。”
“咱只收新版大明宝钞,铜板和银子都不收!”
“要是您手里没有宝钞,街对面就有宝钞司。”
“随时能换,不耽误您买盐!”
这话一落地,围着的百姓全愣了。
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有人立刻追问:“宝钞司在哪啊?”
“咱手里只有铜板,咋换那宝钞?”
没等伙计回话,人群里已经有人往街对面跑。
宝钞司的木牌子刚挂了三天。
之前没几个人理会。
这会却成了最抢手的地方。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宝钞司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百姓们拿着铜板、揣着碎银,冻得搓着手。
还不忘踮着脚往里面望。
盐铺门口也排起了长龙。
刚换完宝钞的人,小心翼翼把崭新的纸钞,折好揣进怀里。
急着去买那又便宜又精细的官盐。
那精盐倒也对得起精细二字。
颗粒雪白,拿在手里能感觉到细细的质感,没有半点杂质。
跟之前百姓吃的粗盐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以前的粗盐里混着泥沙、石子。
做菜时得先挑半天,吃着还硌牙。
现在这盐,往菜里撒一点,肉腥味也能压下去,鲜得很。
半个月后。
朱棣穿着一身青色的便服,戴着小帽。
带着江承轩、夏原吉在金陵街头转悠。
“都过去半个月了,怎么买盐、换宝钞的人还这么多?”
看到宝钞司和盐铺前依旧排着长队。
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还在说买盐得用宝钞,朱棣脸上满是惊讶。
江承轩笑着解释。
“皇上,您可知道以前咱大明的盐,百姓有多难买?”
朱棣想了想,回忆起早年在北平当藩王时的见闻。
“朕记得以前听人说,上好的细盐,一斤要十两银子?”
“那还是官府定的价。”
“到了民间,经过盐商层层加价,翻一倍都不止。”
江承轩叹了口气:“寻常百姓哪吃得起细盐?”
“只能买最便宜的粗盐。”
“但就算是粗盐,一斤也要三两银子。”
“一户普通农家,一年到头辛苦种地,能赚四五两银子就不错了。”
“买一斤粗盐,大半年的血汗就没了。”
朱棣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脸上挂着难以置信。
“百姓的收入竟这么低?”
“不光收入低,手里还没现银。”
江承轩继续说道:“他们大多靠种粮过日子,想买盐的时候,只能用粮食换。”
“有些黑心的商人趁机压价。”
“一斤粗盐要换五斗粮,这跟从百姓嘴里抢饭吃没两样。”
“去年冬天,江南还有农户因为换不起盐。”
“只能吃淡菜,最后冻得连锄头都握不住。”
朱棣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朕知道百姓日子苦。”
“没想到苦到了这份上!”
“现在咱们推的精盐,十斤才卖八百文。”
“算下来一斤只要八十文。”
“就算是最穷的农户,也能买得起。”
江承轩话锋一转,道:“日后史书上若是写一句。”
“永乐初年,天下百姓皆食精盐。”
“这何尝不是一种盛世气象?”
“比起修多少宫殿、打多少胜仗。”
“让百姓吃得上盐,才是最实在的功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