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烜功成身退的余波尚未平息,一封由“镇国公府”悄然递入宫中的密折,再次在紫禁城掀起了不亚于技术革新的政治风暴。奏折并非李烜亲笔,却由他授意门生代拟,字字关乎国体,句句直指皇权核心。

奏折开篇直言:“陛下御极数十载,开千古未有之盛世。然寰宇之大,事务之繁,已非一人一日所能穷尽。铁路万里,需统筹;宝钞流通,需调控;万邦交往,需应对;格物之学,需引导…若仍事无巨细皆决于上,非但圣躬劳顿,亦恐贻误战机。”

随即,笔锋一转,提出石破天惊之议:“臣昧死建言,仿古之贤政,设‘内阁’于内廷之侧。遴选朝中通晓经济、明达世务之重臣三五人入值,协理阴阳,参赞机要。日常政务,由内阁拟票呈进;重大决策,陛下乾纲独断。如此,陛下可超脱琐务,专注大政方针;政务亦可得能臣分担,效率倍增,实为江山永固之良策也!”

这已不是简单的官员任免,而是要对运行千年的皇权专制动刀子了!

奏折一出,朝野震动可想而知。那些靠着揣摩圣意、在传统权力结构中如鱼得水的勋贵、近侍、乃至部分思想僵化的老臣,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荒谬!此乃窃权!是架空陛下!”一位世袭罔替的国公在朝会上捶胸顿足,指着虚拟的李烜方向大骂,“祖宗之法不可变!皇帝乃九五之尊,口含天宪,岂容臣子分权?!”

“正是!设立内阁,与昔年宰相何异?前宋之祸,殷鉴不远!”另一位御史言辞激烈,“李烜此议,其心可诛!莫非他想做那幕后操盘的‘立皇帝’不成?!”

保守派的攻击如同疾风骤雨,试图将这“危险”的苗头彻底扼杀。他们串联、上书,甚至有人暗中鼓动言官,准备弹劾已致仕的李烜“心怀叵测,干预朝政”。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帝国的经济基础早已天翻地覆。遍布全球的铁路网需要高效调度,庞大的金融体系需要专业管理,日益复杂的国际关系需要精准应对,爆炸式增长的格物之学更需要宏观引导…这一切,都不是仅凭皇帝个人勤政或几个部门各自为政所能解决的。一股要求建立更高效、更专业、更能适应新形势的中央决策机构的暗流,早已在务实的技术官僚和新兴的工商业主阶层中涌动。

面对汹汹物议,景泰帝朱祁钰展现了惊人的魄力与远见。他没有被“祖制”束缚,而是连续数日召见赵振邦等天工院核心、户部精通金融的官员、乃至几位在海外经营多年的大商贾,详细询问帝国运转的实际困境。

得到的反馈几乎一致:旧有体制,已不堪重负。

“陛下,”赵振邦直言不讳,“仅是协调南洋橡胶园、松江轮胎厂与各地铁路局之间的物料供应,就需跨越三部,公文往来耗时数月!若遇突发事件,更是贻误战机!”

一位刚从欧罗巴返回的沈家商号大掌柜也禀报:“佛郎机等国已有类似‘国务卿’、‘枢密院’之设,处理事务远比我等通过层层衙门上报要快捷得多。商机稍纵即逝啊,陛下!”

现实的需求,如同无形的巨手,推动着制度必须向前演进。

朱祁钰不再犹豫。他力排众议,毅然下诏:“顺应时势,革故鼎新。即日起,设立大明内阁!首辅一人,次辅二人,阁员若干,于文华殿东阁办公。总领机要,协理阴阳,为朕肱骨!”

那么,谁有资格,有能力,更有威望担起这开天辟地的首任内阁首辅之职?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江南,投向了那座临水的“文正书院”。

已归隐著书数载的徐文昭,再次被推到了时代的风口浪尖。他既有传统士大夫的学识根基与政治智慧,又深度参与并推动了格物新学的崛起,其主持编纂的《景泰大典》与《格物致用录》更是新学派的圣经。他既是旧时代的蜕变者,又是新时代的奠基人之一,身份、能力、资历、威望,无出其右者!

皇帝的征召诏书与李烜的私人信件几乎同时送达。

徐文昭抚摸着诏书上新鲜的朱印,又看了看李烜信中那句“文昭兄,非你莫属,望以天下为重”,在书院静立良久。最终,他长叹一声,对弟子道:“著书立说,固然可传后世。然若能亲手为这煌煌盛世奠定万世之基,更是书生最大之功业。”

他再次出山,赴京任职。

文华殿东阁,自此成为帝国真正的权力中枢。徐文昭为首的内阁,迅速展现出高效与专业。他们不再是唯唯诺诺的应声虫,而是依据数据、律法和实际情况,对各类奏章提出切实可行的“票拟”意见。涉及财政,必核对宝钞流通与石油券储备;涉及工程,必咨询天工院专家;涉及外交,必研究《寰宇全图》与各方情报…

皇帝朱祁钰并未感到权力被架空,反而觉得肩头重负为之一轻。他依然是最高决策者,但拥有了更专业、更系统的决策支持。他终于可以从海量奏章中解脱出来,更多地思考战略方向,巡视各地,真正成为帝国的掌舵人,而非陷身于具体事务的划桨手。

大明这艘巨轮,在经历了技术、经济、教育、疆域的狂飙突进后,其政治舵盘,也终于开始了具有历史意义的、向现代化文官政府色彩的平稳转向。一个更加稳固、更具韧性的统治结构,正在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