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望角的硝烟与破碎的船板尚未完全沉入冰冷的大西洋深处,那场超越时代的海战所带来的震撼,已如同瘟疫般沿着非洲西海岸,迅速蔓延至整个欧罗巴。里斯本与塞维利亚的宫廷被绝望笼罩,巴黎与伦敦的贵族在惊恐中窃窃私语,威尼斯的商人们颤抖地计算着损失——来自东方的、喷吐黑烟的钢铁巨兽,不仅碾碎了他们的联合舰队,更将他们赖以生存的海洋霸权梦击得粉碎。
然而,大明舰队的航向并未因这场决定性的胜利而改变。在补充了淡水和检修了机械后,这支不可阻挡的力量,如同执行天罚的使者,穿过直布罗陀海峡(舰队司令俞通江称之为“西洋之咽喉”,并下令在此建立观测哨),悍然驶入了欧洲的内湖——地中海。
蔚蓝而平静的地中海,自古以来便是罗马荣光与基督信仰传播的舞台。此刻,这片熟悉的海域却被陌生的阴影笼罩。当那如山岳般的“定远”、“镇远”铁甲舰,在数十艘巡洋舰的簇拥下,出现在第勒尼安海的海平面上,缓缓向意大利半岛逼近时,整个教皇国,乃至整个天主教世界,陷入了空前的恐慌与震动。
罗马,圣彼得大教堂。金碧辉煌的教堂内,往日庄严的祈祷声被恐惧的低语取代。年迈的教皇尼古拉五世,身着白色的圣袍,手持黄金权杖,却无法掩饰他指尖的颤抖和脸上的苍白。枢机主教们围绕在他身边,争论不休,有人主张号召所有天主教君主进行一场“圣战”,有人则悲观地认为任何抵抗在那种“魔鬼的武器”面前都是徒劳。
“陛下!异教徒的舰队已经逼近奇维塔韦基亚港!他们的目标…是罗马!”一位浑身尘土的信使冲进大殿,带来了最坏的消息。
恐慌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一位红衣主教尖声道:“绝不能让他们玷污圣城!这是对上帝,对圣座的亵渎!”
“亵渎?”另一位较为务实的枢机苦涩地道,“若他们用那能轰碎城堡的巨炮轰击罗马城墙呢?若圣彼得大教堂也像马六甲的葡萄牙堡垒一样化为废墟呢?上帝…会原谅我们让圣城毁灭吗?”
就在这无休止的争论中,大明舰队已兵临奇维塔韦基亚港外。舰队并未开火,只是静静地碇泊在海面上,如同一片移动的、沉默的钢铁山脉。但那林立的炮口,以及舰体冰冷的金属光泽,比任何战鼓与号角更具威慑力。
一艘悬挂着日月龙旗和白色谈判旗的轻型蒸汽交通艇,载着大明的使者,驶入了港口。使者并非武将,而是天工院一位精通数理、并临时恶补了拉丁文的年轻学者,名为赵士桢,身着深青色天工院常服,神色平静,举止从容。他手中捧着一个覆盖着明黄绸缎的锦盒,里面便是景泰帝的国书。
在无数道或仇恨、或恐惧、或好奇的目光注视下,赵士桢在一队手持“雷鸣”短铳、眼神锐利的海军陆战队护卫下,登岸,然后乘坐由教廷被迫提供的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地驶向罗马。
圣彼得大教堂的侧殿,一场极不对等的“会晤”在此举行。教皇尼古拉五世端坐在镶满宝石的宝座上,试图维持最后的威严,周围是面色凝重的枢机团。而大明使者赵士桢,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简单的见面礼,便直接呈上了国书。
一位通译(由舰队在沿途俘虏的欧洲学者担任)颤抖着,开始宣读景泰帝国书的内容。字句经由翻译,依旧带着东方帝国不容置疑的强势:
“大明皇帝,致罗马主教及欧罗巴诸邦:
…尔等僻处西陲,妄自称尊,不识天数。今朕承天命,抚有四海,格物之学兴,天工之器成,舟车所至,人力所通,皆为臣妾…
…兹谕尔等:欧罗巴诸国,皆需接受大明之保护,永息兵戈,开放口岸,准我商民自由往来贸易,尊我‘金鳞’宝钞为通货…
…尤须者,尔等禁锢人心之旧学当废,格物致知之新学当兴。凡有阻挠新学传播、迫害格物之士者,视同悖逆…
…若奉表称臣,遵朕约束,则保尔宗庙,许尔自治。若有违逆,天兵一至,齑粉立至!勿谓言之不预也!”
通译的声音越来越小,额头上冷汗涔涔。大殿之内,一片死寂。枢机主教们脸色铁青,有的气得浑身发抖,这国书不仅要求政治臣服、经济掠夺,更是要动摇他们统治根基——对思想与信仰的垄断!
“异端!这是**裸的异端邪说!”一位激进的红衣主教忍不住咆哮起来,“陛下!我们不能接受!这是对上帝的背叛!”
赵士桢似乎早有预料,他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位激动的主教,用略显生硬但清晰的拉丁语说道:“上帝?若上帝真能庇佑他的信徒,好望角外,贵教友邦的舰队,为何会沉入海底?”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我大明陛下,并非要摧毁你们的信仰,只是要求…真理,应该有被探求的自由。而保护这自由的力量,如今就在奇维塔韦基亚港外。诸位是愿意让罗马,成为下一个马六甲,还是愿意签署一份…能让圣城永葆安宁的文件?”
他的话语,配合着窗外隐约可闻的、来自港外方向的一声低沉汽笛长鸣(这是俞通江按计划发出的威慑信号),彻底击垮了教廷最后一丝侥幸。
教皇尼古拉五世闭上了眼睛,满是皱纹的脸上充满了痛苦与挣扎。他手中紧握的十字架冰冷刺骨。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灰般的妥协。他示意书记官准备羊皮纸和墨水。
“以…以天主之名…”教皇的声音干涩而沙哑,他拿起笔,手剧烈地颤抖着,在那份由大明拟定、措辞屈辱的敕令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教皇的印玺。敕令中,被迫承认大明皇帝为“东方守护者”,并“建议”所有天主教君主接受大明国的要求。
当赵士桢接过那份墨迹未干的敕令时,整个侧殿弥漫着一种信仰屈从于现实的无边沉寂。象征着西方世界精神权威的教皇,在东方工业力量的炮口下,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
消息传出,欧陆震动。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精神上的溃坝。随着这份教皇敕令的“建议”,以及大明舰队在地中海的持续巡航,通往整个欧洲市场的门户,被彻底撞开。大明的商品、资本与“格物之学”,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入,不可阻挡地开始重塑这片古老大陆的未来。
文化征服的序章,在罗马教廷的黯然低头中,悄然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