锌镜如水,照破了“逆鳞”流言的鬼蜮伎俩,也将孙太后一系最后的遮羞布扯得粉碎。朱祁钰那“护国之甲”的凛然宣言,伴随着锌镜无可辩驳的清晰映像,深深烙入了满朝文武的心中。接连受挫的阴影,并未让深宫中的那位就此沉寂,反而如同受伤的毒蛇,将毒牙转向了更隐蔽、也更恶毒的方向——这一次,目标直指看似与权力核心若即若离的苏清珞。

这一日,朱祁钰正与几位重臣商议北疆军需调配事宜,一名身着宫装、神色惶急的侍女不顾侍卫阻拦,哭喊着冲入殿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高举着一个精致的掐丝珐琅胭脂盒。

“监国殿下!奴婢…奴婢要检举!检举黑石工坊苏清珞,借进献药脂之名,行谋害太后娘娘凤体之实啊!”

哭声凄厉,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侍女抬起泪痕斑驳的脸,正是孙太后身边颇为得用的贴身宫女,名唤彩云。她手中那胭脂盒,不少人都认得,正是前几日苏清珞依例进宫为太后请平安脉时,顺便进献的几盒“玉润养颜脂”之一,据说是用精炼蜂蜡、花露并少量工坊特制石蜡,辅以草药秘方调和而成,有润泽肌肤之效。

“胡言乱语!”于谦眉头一拧,首先呵斥,“苏大夫医者仁心,岂会行此卑劣之事!”

彩云却似豁出去了,连连磕头,声音尖锐:“殿下明鉴!太后娘娘用了此脂不过两三日,今日晨起便觉面部瘙痒,细看之下,竟生出些许红疹!奴婢心中生疑,偷偷刮取少许脂膏,寻了相熟的太医查验…太医说,说…”她故意顿了顿,吊足了众人胃口,才带着哭腔喊道,“说此脂膏中混入了大量铅粉与不明矿粉(她含糊其辞,刻意将锌粉与铅粉并列)!铅毒入肤,轻则瘙痒生疹,久用则…则肤色青黑,容颜尽毁啊殿下!”

她猛地将胭脂盒捧过头顶:“物证在此!请殿下为太后娘娘做主!”

铅毒!毁容!

这两个词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

百官顿时哗然!若说之前佛骨、逆鳞还带着些玄虚,这铅毒毁容可是实实在在的阴私手段,恶毒至极!尤其对象还是当朝太后!这罪名若是坐实,苏清珞乃至整个黑石工坊,都将万劫不复!

朱祁钰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他自然不信苏清珞会如此愚蠢歹毒,但这人证(太后身边人)、物证(胭脂盒)俱全,指控言之凿凿,众目睽睽之下,他必须处置。

“宣苏清珞!”他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既是针对这污蔑,也是针对那幕后之人的步步紧逼。

很快,苏清珞被传入殿中。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深蓝衣裙,面容清瘦,眼神平静,仿佛并未感受到殿内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她从容行礼,目光扫过跪地哭泣的彩云和那盒胭脂,心中已然明了。

“苏清珞,”朱祁钰沉声开口,将彩云的指控复述一遍,末了问道,“此女指控你进献含铅毒脂,意图损害太后凤体,你有何话说?”

不等苏清珞回答,彩云便抢先哭诉,声音充满了委屈与愤慨:“苏大夫!太后娘娘待你不薄,你怎能如此狠毒?用这等下作手段!若不是太医及时发现,娘娘凤体受损,你担当得起吗?!”她言辞恳切,演技逼真,引得一些不明真相的官员纷纷侧目,对苏清珞投去怀疑的目光。

几位与太后娘家沾亲带故的官员更是趁机发难:

“苏氏!你还有何狡辩?”

“定是那李烜指使!其心可诛!”

“殿下,此等谋害国母的大罪,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面对千夫所指,苏清珞神色未有丝毫慌乱。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叫嚣的官员,只是对着朱祁钰微微躬身,声音清冷如玉,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殿下,民女所献‘玉润养颜脂’,主要成分为精炼蜂蜡、茉莉花露、并微量工坊提纯之白蜡,辅以甘草、白芨等草药汁液,所有原料皆有记录可查,绝无铅粉等毒物。”

彩云立刻尖声反驳:“记录可以作假!太医验出的铅毒难道有假?!”

苏清珞目光平静地转向她,语气依旧淡然:“哦?不知是哪位太医查验?用的是何种方法?可否请来当面对质?再者,若真是民女下毒,会蠢到留下如此明显的物证,还让一个宫女轻易查出?”

彩云一噎,眼神闪烁,强辩道:“是…是太医署的张太医!方法…自然是银针探毒之法!(她只知道银针试毒,却不知银针主要验砒霜等硫化物,对铅反应不显)”

苏清珞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弧度:“银针?恐怕验不出铅毒吧。”

她不再理会色厉内荏的彩云,再次对朱祁钰道:“殿下,民女自幼习医,深知铅毒害人,对此物深恶痛绝。恰巧,民女近日翻阅工坊矿料记录,发现内务府采买的胭脂水粉,其铅粉原料来源…似乎有些蹊跷。”

她话锋一转,竟将矛头引向了内务府!

不等众人反应,她继续道:“口说无凭。民女近日根据古籍,并结合工坊对矿物性质的理解,偶然制得一种简易验铅之法。此法无需银针,亦无需太医高深技艺,只需一块特制的布帛,沾水后敷于可能含铅之物上,若有铅毒,布帛便会立刻显色,一目了然。”

她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一小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略显灰白色的细麻布。“此布浸染过特制药液(实为硫化锌悬浮液),对铅极为敏感。”

彩云和那几个叫嚣的官员脸上顿时露出不屑和讥讽。一块破布?能验出什么?

“妖言惑众!”一个官员嗤笑。

苏清珞不理他,只是看着朱祁钰:“殿下,既然指控民女之脂含铅,可否允许民女当场验证?同时,为示公允,也请取一些宫中内务府日常供给各位娘娘、或是市面上常见的胭脂水粉,一同验证,以辨真伪,也好…揪出那真正供铅害人之源!”

这提议合情合理,朱祁钰立刻准奏,并命人迅速去内务府库房及宫外采买几种常见的上等胭脂。

很快,几种胭脂摆在殿中。除了苏清珞进献的那盒“玉润养颜脂”,还有内务府供给嫔妃的“宫制桃花胭脂”,以及京城老字号“香雪阁”出产的“芙蓉玉面膏”。

验证开始。苏清珞命人取来几碗清水。她先将那块特制的硫化锌麻布在水中稍浸湿润,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首先将其轻轻按在了那盒“宫制桃花胭脂”上!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彩云更是瞪大了眼睛,等着看那布毫无变化,好看苏清珞的笑话。

然而——

就在布帛接触胭脂的刹那!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灰白色的布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浮现出一片清晰无比的、污浊的灰黑色斑块!颜色还在不断加深!

“啊?!”殿中响起一片惊呼!

彩云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化为错愕。

苏清珞面色不变,又将布帛在清水中漂洗一下(洗去表面多余胭脂,但已反应的硫化铅黑色沉淀无法洗去),接着,按向了那盒“香雪阁”的“芙蓉玉面膏”。

同样!灰黑色斑块再次迅速显现!虽然颜色略浅于宫制胭脂,但依旧明显!

这下,殿内彻底炸开了锅!这两款可是宫中和高门贵妇常用的顶级胭脂啊!

最后,苏清珞在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将布帛再次漂洗,轻轻按向了自己进献的那盒“玉润养颜脂”。

时间一点点过去…

布帛依旧保持着灰白的底色,没有丝毫变黑的迹象!

澄澈如初!

真相大白!

苏清珞举起那块布帛,展示着上面两块刺眼的黑斑和一处洁净的区域,声音清越,却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直指那早已面无人色的彩云和幕后之人:

“殿下,诸位大人请看!”

“宫制胭脂,黑斑最深,铅毒最重!”

“市面名品,亦有黑斑,含铅无疑!”

“唯有民女所献之脂,洁净如新,绝无铅毒!”

她目光如刀,射向瘫软在地的彩云:

“现在,究竟是谁在进献毒脂?!”

“又是谁,指使你颠倒黑白,污蔑民女,妄图将这弥天大罪,扣在黑石工坊头上?!”

“请殿下彻查内务府供铅之人!揪出这残害后宫、祸乱宫闱的真凶!”

彩云浑身瘫软,涕泪横流,语无伦次:“不…不是我…是…是…”

她话未说完,已被侍卫死死按住。

朱祁钰勃然大怒,猛地一拍龙椅:“好!好一个恶奴!好一个内务府!给孤彻查!一查到底!凡涉案者,无论牵扯到谁,绝不姑息!”

那几个之前叫嚣得最凶的官员,此刻面如土色,抖如筛糠,恨不得原地消失。

苏清珞立于殿中,手持那块彰显真相的布帛,清冷的目光扫过全场。

她用最朴素的化学反应,击穿了最恶毒的污蔑。

这一次,铅毒未能噬凤颜,反而照出了某些人早已腐烂发臭的肝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