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軏的叛行虽被暂时挫败,
但给本就摇摇欲坠的明军残部心理造成了毁灭性打击。
皇帝惊魂未定,
看任何靠近的将领都像看刺客。
侍卫们人人自危,既要防瓦剌,
又要防“自己人”,
指挥系统彻底瘫痪。
瓦剌人似乎也察觉到了明军内部的剧烈变化,
进攻的号角声变得更加急促和狂暴,最后的围剿即将开始。
李烜护在朱祁镇身前,
大脑飞速运转,
却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个人武勇和机变在数十万大军的崩溃面前,渺小得可怜。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
就是那两只信鸽,就是墨谷的狼烟,
就是陈石头那三百死士!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远超之前任何爆炸的巨响,
猛地从瓦剌大军包围圈的左翼方向炸响!
那声音沉闷如九天惊雷,
却又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狂暴,
震得脚下的大地都在颤抖!
紧接着,是接二连三、更加密集恐怖的爆炸声!
轰!轰轰轰!!!
只见瓦剌左翼阵中,
一团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混合着黑色的浓烟冲天而起!
泥土、残肢、断臂、
甚至是破碎的马鞍和兵器,
被狂暴的气浪抛上数十丈的高空!
惨叫声甚至被爆炸声彻底淹没!
一支正在冲锋的瓦剌骑兵队伍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爆炸之墙,
瞬间人仰马翻,死伤狼藉!
原本严密的包围圈,
硬生生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混乱的缺口!
混乱和恐慌如同瘟疫般在瓦剌军中蔓延!
战马受惊,四处狂奔,践踏阵型!
他们完全没见识过如此猛烈、
如此集中的爆炸!这是天罚吗?!
明军残部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呆了,茫然地望向爆炸的方向。
李烜的心脏却猛地狂跳起来!
这动静!
这威力!
是“雷火包”!
是陈石头他们到了!
果然!
在爆炸掀起的漫天烟尘和火光中,
一面粗糙的、用木杆高高挑起的锌板,
猛地探了出来!
那锌板显然被刻意打磨过,
努力地反射着战场上混乱的火光,
在一片昏暗中发出一种奇异而刺目的、不断晃动的光芒!
锌板之下,一个如同巨熊般的身影,
浑身浴血,硝烟熏黑了脸庞,
却兀自挺立,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
声音甚至压过了爆炸的余波:
“黑石峪陈石头在此!
瓦剌崽子们,
尝尝爷爷的大炮仗!”
“陛下勿慌!东家勿慌!
俺老石来接应你们了!!”
“还能动的弟兄!
朝着锌板反光的方向!
护着陛下!冲出去啊!”
是陈石头!他真的带着三百死士,
奇迹般地穿越了二百里险途,
在这最后关头,简直就是神兵天降,
用最暴烈的方式,
硬生生砸开了瓦剌的包围圈!
那面在火光中奋力晃动的锌板,
就是绝境中最耀眼的灯塔!
“援军!”
“是我们的援军!”
“快!护驾!冲出去!”
绝处逢生的狂喜瞬间点燃了明军残部最后一丝勇气!
还能行动的将士们自发地向锌板方向汇聚,
发起了绝望的反冲锋!
李烜也是精神大振,
一把拉住几乎吓傻的朱祁镇:
“陛下!快!跟上!
向锌光方向突围!”
朱祁镇如梦初醒,被侍卫搀扶着,
跌跌撞撞地就要上马。
然而,就在这生死时速的关头,
那个一直如同幽魂般躲在銮驾阴影里的王振,
眼中却闪过极致的贪婪和恐惧!
他看到的是活命的希望,
但他更怕皇帝一旦脱险,
他所有的罪责都将被清算!
就在一匹无主的御马被牵到朱祁镇面前时,
王振如同疯狗般猛地冲了出来,
嘴里喊着:
“陛下小心!老奴护驾!”
却狠狠一把将正要上马的朱祁镇推开,
自己手忙脚乱、
极其狼狈地爬上了马背,
一扯缰绳,竟是要抢先逃命!
朱祁镇猝不及防,
被推得一个趔趄,惊呼一声,
竟直接摔倒在地,滚了一身的泥浆!
“王先生!你…”
朱祁镇彻底懵了,
他最信任的“王先生”竟然…
王振根本不管他,
骑着马就要往锌板方向冲!
但这瞬间的变故太快太突然!
瓦剌人虽然左翼被炸懵,
但其他方向的骑兵已经反应过来,
无数利箭向着这边集中射来!
“保护陛下!”
李烜目眦欲裂,飞扑过去想拉起朱祁镇。
噗噗噗!
密集的箭雨落下!
王振骑在马上,目标明显,
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惨叫一声栽下马背,死不瞑目。
而朱祁镇摔倒在地上,
反而阴差阳错地避过了大部分箭矢,
只是更加狼狈。
但就在李烜即将触碰到皇帝的瞬间,
一队凶悍的瓦剌骑兵已经冲破了他身边最后几个护卫的阻拦,
狂笑着冲了过来!
为首一个百夫长模样的人,
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穿着明黄龙袍、
惊慌失措的朱祁镇!
“哈哈!明国皇帝!抓活的!”
弯刀格开李烜拼死刺来的长矛,
巨大的冲击力将李烜撞得倒退数步。
那瓦剌百夫长俯身,
猿臂轻舒,
竟然一把就将尖叫挣扎的朱祁镇捞了起来,
横按在马鞍之前!
“陛下!”
李烜和远处看到这一幕的明军将士发出绝望的嘶吼!
那瓦剌百夫长得意洋洋,
高举着不断挣扎的皇帝,
胜如展示最荣耀的战利品,拨马便回!
皇帝被俘!
这个噩耗如同最后一击,
彻底粉碎了明军残部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点勇气。
崩溃,彻底的崩溃发生了!
所有人都在疯狂逃命,自相践踏,
只求离瓦剌人远一点,再远一点!
陈石头在远处,
眼睁睁看着皇帝被掳走,
看着刚刚打开的缺口瞬间被更多涌来的瓦剌骑兵填满,
看着明军彻底崩散,
他发出了痛苦和不甘的怒吼,
却无能为力。
他身边的死士也在瓦剌人的反扑下不断倒下。
他奋力挥舞着那面锌板,
还想为溃兵指引方向,
但锌板上反射的,不再是希望之火,
而是遍地燃烧的营帐、破碎的军旗、
和那无处不在、弥漫升腾的血色雾气!
锌板的光芒穿过血雾,
被染上了一层诡异、
悲壮而不祥的暗红色,
犹似一轮缓缓沉入血海的落日,
在最后的时刻,泣血哀鸣。
李烜被溃散的人流裹挟着,
身不由己地向后败退。
他回头望去,土木堡的原野上,
尸横遍野,狼烟四起,
大明龙旗或被践踏泥泞,
或被烈火吞噬。
那些曾经耀眼的玄鳞甲碎片,
与无数普通将士的尸骨、
破碎的兵刃混杂在一起,
被遗弃,被掩埋。
六十万大军,帝国最精锐的力量,
连同它的皇帝和虚幻的荣耀,
一同埋葬在了这片泥泞的血色之地。
雷火虽震,难挽天倾。
锌光泣血,龙旗焚落。
一场巨大的灾难,终于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