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的寒风刮得人脸皮生疼,

可武安侯郑宏那暖阁里,

却是另一番景象。

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暖得让人想打瞌睡,

可围着那张紫檀木大圆桌坐着的几位爷,

脸色却一个比一个凝重,

眼神交换间,哪有半分暖意,

全是嗖嗖的冷刀子。

郑宏,新晋的侯爷,

陛下的“自己人”,

可这会儿他做东,

请的却是一水儿的靖难老勋贵,

英国公张辅家的孙子张軏、

成国公朱勇的侄儿朱仪…

个个都是根正苗红、

家里牌位比人高的主儿。

酒是三十年的绍兴黄,

菜是御厨家里偷摸出来的手艺,

可没人动筷子,气氛沉得能压死人。

“哐当!”

一声脆响猛地炸开,

吓了所有人一跳。

只见张軏猛地将手里的官窑瓷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这位小公爷年轻气盛,

脾气比他爷爷还爆,

此刻眼珠子通红,

像是被抢了食的豹子。

“郑宏!

你少他妈在这儿跟咱们绕弯子!

摆这鸿门宴给谁看呢?”

张軏腾地站起来,

手指头差点戳到郑宏鼻子上。

“王振那没卵子的老阉狗!

撺掇陛下收咱们京营的兵符!

下一步是什么?

啊?!

是不是要把咱们祖辈拿命换来的丹书铁券也收了?

把咱们的田庄、铺子、护院家丁全他妈的充公?!”

他喘着粗气,

声音吼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没了兵符,

咱们就是拔了牙的老虎!

到时候,是圆是扁,

还不是由着他王振拿捏?

今天他敢动京营,

明天就敢把咱们这些老骨头全扔诏狱里去喂虱子!

你们他妈的就眼睁睁看着?!”

这话像一把烧红的刀子,

直接捅进了在场所有老勋贵的心窝子里。

谁不知道王振的手段?

清流说杀就杀,血溅紫宸殿才几天?

兔死狐悲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侯爷猛地一拍桌子,

震得杯盘乱跳:

“张贤侄说得对!

陛下…陛下这是被奸佞蒙蔽了心窍!

自毁长城!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没错!京营是咱们的根!

兵符不能交!”

“交了就是死路一条!”

群情激愤,

刚才那点矜持全喂了狗。

他们这些老勋贵,

跟靠着拍马屁上位的郑宏不一样,

他们的富贵是真刀真枪从战场上拼来的,

骨子里就有一股子悍勇和不容侵犯的骄横。

王振动他们的根本,那就是不死不休!

郑宏看着这场面,

心里非但不慌,反而暗暗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把火!

他虽然是新贵,但也怕啊!

王振今天能收拾老勋贵,

明天就能收拾他!

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懂。

他摆这宴,就是要把这些老家伙逼到同一战线。

他抬手虚压,脸上露出同仇敌忾的沉痛:

“诸位!诸位叔伯兄弟!

稍安勿躁!

我郑宏虽蒙圣恩,

却也深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

王振此举,人神共愤!

我今日请诸位来,不是看笑话,

是要寻一条活路!”

“活路?哪来的活路?”

张軏冷笑,眼神却死死盯住他。

郑宏目光扫过众人,

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

“三条!

第一,清流那帮酸丁虽然废了大半,

但还有几个硬骨头没死绝!

他们恨王振入骨!

咱们暗中送银子,

送人手,让他们继续写,继续骂!

给王振找点麻烦,

让他别老盯着咱们!”

“第二!”

他声音更沉。

“京营兵符迫不得已可以暂时交出去虚与委蛇,

但咱们各家在边镇的那些老部下、

亲信将领,必须牢牢抓住!

立刻派人秘密联络,告诉他们,

紧着手里的兵,看好了自己的地盘,

随时准备…自保!”

“自保”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众人心领神会,

真到了刀架脖子上的时候,

这“自保”是什么意思,可就难说了。

“第三!”

郑宏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

声音带着一丝狂热。

“工部那些废物是指望不上了!

咱们得有自己的爪牙!

兖州那个李烜,都听说过吧?

黑石工坊!”

“那个炼油的?”有人疑惑。

“对!就是他!”

郑宏重重一拍大腿,

“别小看了那小子!

他弄出来的‘顺滑脂’让九边火炮打得又快又稳!

安远侯柳升都把他当宝贝!

听说他还在捣鼓更厉害的铁器,

能耐大着呢!咱们凑份子,

暗中资助他,要钱给钱,要矿给矿!

让他给咱们打造最好的刀甲,

最犀利的火器!有了这些硬家伙,

咱们腰杆子才能硬起来!”

这话让所有老勋贵眼睛都亮了!

对啊!文人靠不住,

朝廷靠不住,最后能依靠的,

还是自己手里的刀把子!

李烜那工坊,就是个能下金蛋的母鸡!

“好!就这么干!”

张軏第一个响应,满脸兴奋。

“老子早就看工部那帮蛀虫不顺眼了!

郑侯爷,还是你有门道!”

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方才的死寂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豁出去的疯狂和躁动。

具体如何运作,各家出多少力,

如何保密,一条条密议在暖阁中快速敲定。

宴席终了,众人准备散去,

个个脸上都带着一种隐秘的决绝和兴奋。

郑宏却单独叫住了张軏,

他从内室郑重其事地捧出一个长条状的沉重铁匣。

打开匣子,里面并非金银珠宝,

而是一块黑黢黢、

表面布满奇异凹坑和纹路、

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铁疙瘩”,

一股苍凉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公爷,”

郑宏神色无比郑重。

“此乃我家祖上传下的一块天外陨铁,

坚不可摧,百炼难融。

放在府库里也是蒙尘。

听闻李坊主善铸神兵,

有鬼神莫测之能。

劳烦你寻个稳妥机会,

将此铁赠予他。”

他掂了掂那沉甸甸的陨铁,

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就告诉他,武安侯郑宏,

期盼他能以此铁,

炼出不世之宝甲神兵,

或可…于将来某日,

护我大明国运一二。”

张軏接过铁匣,

只觉入手奇沉无比,

远超寻常铁石,

心知这绝对是件宝贝。

他虽性子暴,却不傻,

立刻明白了郑宏这是在提前下重注,

结善缘,而且是把宝全压在了李烜那神乎其神的技艺上。

“郑侯爷放心!”

张軏重重抱拳。

“这东西,我一定亲手交给李烜!

我倒要看看,他能用这铁疙瘩,

打出个什么惊世骇俗的玩意儿来!”

暖阁外寒风依旧,

而一场席卷勋贵集团的风暴,

已然在李烜那毫不知情的情况下,

将他再次推向了漩涡的中心。

那块冰冷的陨铁,

好似预示着一段更加灼热与危险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