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工坊里,

“锌磺膏”卖得如火如荼,

银钱流水般涌入,

苏清珞忙得脚不沾地,

连徐文昭那张老脸都因账目上的数字好看了不少。

可这工坊里的热火朝天,

却暖不了远在京师紫禁城深处那颗日益膨胀的龙心。

宣府那边,

柳升仗着工坊紧急输送去的“顺滑脂”和少量试用的“玄鳞甲”,

又打退了几波瓦剌的试探性进攻,

斩获了些首级。

捷报传到京城,照例是满朝称颂,山呼万岁。

这一呼,就把咱们的少年天子朱祁镇同志给呼得有点飘了。

暖阁里,地龙烧得旺,

朱祁镇穿着一身利落的骑射服,

正对着一幅巨大的北境舆图比划,

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

仿佛那图上不是山川关隘,

而是他即将踏平的猎场。

“王大伴,你瞧!

宣府这边,柳卿家打得不错!

瓦剌蛮子也不过如此嘛!

闻风丧胆,望风而逃!哈哈哈!”

王振侍立一旁,

脸上堆满了谄媚又恰到好处的敬仰,

活像一朵风干的老**。

他尖着嗓子,

声音里全是蜜糖和钩子:

“皇爷圣明!

天威所至,魑魅魍魉自然望风披靡!

要老奴说,柳总兵能打胜仗,

那全是托了皇爷您的洪福!

是皇爷您运筹帷幄,识人善任,

才有今日宣府之捷!”

他偷瞄了一眼皇帝的神色,

见其极为受用,

话锋便顺着杆子往上爬,

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带煽动性:

“皇爷,老奴斗胆说一句,

您这文治武功,自登基以来,

四海升平,百姓安乐,

如今北虏丧胆,

更是显您英武神睿,

依老奴看,怕是…

怕是远迈太祖太宗皇帝当年呐!”

这话可就重了!

简直是在朱祁镇那颗躁动的心尖上狠狠挠了一把!

朱祁镇猛地转过身,眼睛亮得吓人

,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哦?王大伴,此言…当真?”

“老奴岂敢妄言!”

王振扑通一声跪下,

表情诚挚得能挤出眼泪来。

“皇爷您想,

太祖太宗皇帝虽是开疆拓土的不世雄主,

可那时天下初定,

百废待兴,难免…

难免有些操切之处。

哪像皇爷您如今,承平日久,

国力鼎盛,一旦出手,

便是雷霆万钧,犁庭扫穴!

此乃…此乃真正的煌煌天朝气象!”

他顿了顿,

观察着皇帝几乎要飞扬起来的眉梢,

抛出了那颗酝酿已久的、

足以引爆朝堂的惊雷:

“皇爷,老奴昨夜观星,

见紫微帝星光芒大盛,直照北疆!

此乃天意示警,亦是天赐良机啊!

瓦剌跳梁,

正需皇爷以泰山压顶之势,

御驾亲征,一举**平漠北!

如此,方能彰显我大明赫赫天威,

成就远超永乐大帝的五代十功!

让后世史书,

皆记下皇爷您‘封狼居胥,

勒石燕然’的不朽伟业!

让那些平日里聒噪不休、

倚老卖老的文官们瞧瞧,

什么才是真龙天子的雄才大略!”

“御驾亲征”四个字,

如同魔咒,

瞬间击中了朱祁镇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他早就厌倦了在深宫里看那些无穷无尽的奏章,

听文官们絮絮叨叨的劝谏!

他渴望像太宗爷爷那样,(这时候的明成祖,还是明太宗)

纵马扬鞭,驰骋疆场,让万邦臣服!

他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彻底堵住那些文官的嘴,

真正握住那至高无上的权柄,

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大帝”!

幻想中的画面太过美好: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

他在万军簇拥下,

接受瓦剌可汗的跪拜…

朱祁镇激动得浑身微微发抖,

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猛地一拍舆图:

“好!好!王大伴,

知朕者,唯你也!御驾亲征!

朕要亲征!

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

朕,才是这大明江山的主人!”

王振心中狂喜,

面上却愈发恭敬,连连磕头:

“皇爷圣断!

老奴愿为皇爷前驱,

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一颗危险的种子,

就在这暖阁的谀辞与野心中,

悄然种下,并开始疯狂滋生。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

虽然皇帝尚未明发旨意,

但“亲征”的风声已然透过宫墙,

吹遍了京师的官场。

一时间,有人兴奋雀跃,

幻想着从龙之功;

更多的人,则是忧心忡忡,头皮发麻!

国朝精锐,岂能如此儿戏?

皇帝年少,未曾经历战阵,

岂可轻涉险地?

王振一介阉竖,懂什么军国大事?

这分明是取祸之道!

然而,皇帝正在兴头上,

王振又一手遮天,

公然反对,

立刻就会被打上“怯战”、“藐视君上”的标签。

夜深人静,郕王府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郕王朱祁钰坐在棋盘前,

眉头紧锁,

手指捻着一枚白玉棋子,

久久未能落下。

他对面,坐着刚刚被紧急请来的兵部侍郎于谦。

于谦依旧是那副刚直不阿的模样,

只是眉宇间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忧色。

他也没有看棋盘,

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

却重逾千钧的册子,

轻轻推过棋盘,落在朱祁钰面前。

“王爷,”

于谦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绝。

“这是下官联络的几位御史,

还有几位致仕老臣的门生故旧…

他们,都愿以死上谏,

阻陛下北狩之议。”

朱祁钰没有立刻去翻那名册,

只是目光扫过那一个个名字,

仿佛能看到名字背后一张张焦急而视死如归的脸。

他轻轻叹了口气,

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于侍郎,忠勇可嘉。然…”

他顿了顿,指尖的白子轻轻敲在棋盘边缘。

“一粒棋子,纵然玉碎,

可能挡得住飞驰的车驾吗?

螳臂当车,徒留悲名尔。”

于谦猛地抬头,

眼中闪过急切:

“王爷!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陛下…”

“本王没说不管。”

朱祁钰打断他,

语气依旧平静,

却多了一丝深意。

“螳臂挡不住车,

但若是…路上突然多了一座城,

一道堑,或者…绊马索呢?”

他的目光,缓缓抬起,

越过摇曳的灯影,

投向了书房墙壁上悬挂着的一幅巨大的《宣府布防图》。

于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神猛地一震!

那图上,山川险隘,堡寨烽燧,标注得密密麻麻。

宣府,乃是京师北门锁钥,

更是此次皇帝亲征预设的前进基地和后勤命脉!

王爷的意思…

不是直接硬碰硬地阻拦圣驾,

而是要在“征途”本身上做文章?

要让这亲征之路,

从一开始就布满看得见和看不见的荆棘,

让其步履维艰,让其风险骤增,

最终…让其难以成行,

或者即便成行,

也能最大程度地减少损失,留下退路!

这不是匹夫之勇的死谏,这是老成谋国的绸缪!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多言,已明了彼此心意。

朱祁钰终于将手中那枚白玉棋子,

“啪”一声,落在棋盘一个看似无关紧要、

实则关乎一片棋子气眼的位置上。

“一粒棋力量虽微,

但若是无数粒棋,

能结成一座坚城呢?”

他轻声说道,

目光再次落回那幅冰冷的布防图上。

“陛下若执意要去,

我等臣子,自当竭力…

为陛下守好这座城,

铺平这条…或许并不平坦的路。”

于谦深吸一口气,

胸中的郁垒似乎散开些许,

他郑重拱手:

“下官…明白该如何做了!”

夜色更深,郕王府的书房灯光熄灭,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但一张无形的大网,

已经开始以宣府为中心,悄然撒开。

于谦开始动用他所有的人脉和影响力,

暗中联络宣大防线上真正知兵、

能战的将领,

核查粮秣军械库存,

加固关隘防务

——这一切,都可以用“为陛下亲征做准备”的名义进行,

堂而皇之,却又暗藏玄机。

而那份以死谏阻驾的名单,

则被朱祁钰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那是最后万不得已时的选择。

棋盘之上,黑白交锋无声,

却已暗流汹涌。

北狩的帝心已炽,

而阻拦这匹脱缰野马的,

不再是徒劳的手臂,

而是一整座悄然无声、

却已开始运转的战争机器与精密的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