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峪工坊的烟囱还在例行公事地冒着烟,
炉火也未曾熄灭,
但内里的精气神,
却像被抽走了一部分。
朝廷那“详议”的旨意下来,
明眼人都知道火轮船的事儿被暂时搁进了故纸堆,
工坊表面对此波澜不惊,
李烜甚至还好脾气地配合着钱、
孙两位督导官又做了一次“全面安全生产核查”。
但暗地里,李烜心里的那根弦,却绷得比任何时刻都要紧。
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
王振的恶意几乎凝成实质,
北边瓦剌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
南边海上的烂摊子更是悬在头顶的一把油锅。
把所有的家当都压在黑石峪
这一个明晃晃的靶子上,
那不是勇猛,是蠢。
是时候给鸡蛋换个结实的篮子,
不,是得赶紧再编几个篮子!
夜色如墨,
工坊核心区一间不起眼的物料库里,
却挤满了人。
没有灯盏,只有几盏加了罩子的“清心油”小灯,
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几张沉毅的面孔。
柳含烟一身利落的短打,
脸上还沾着些许油灰,
眼神却亮得灼人。
陈石头穿着簇新的护厂队头目服饰,
腰板挺得笔直,只是那粗豪的脸上,
兴奋中夹杂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腰刀的皮鞘。
周围是二十来个精悍的匠人和护卫,
都是跟着李烜从微末时
一起淌过来的老兄弟,
嘴巴严实,手底下有真功夫,
家眷也早已被妥善安置。
李烜站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
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压得低而沉,
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夯土上:
“朝廷的规矩,各位都懂。
工坊的难处,大家也清楚。
北边的鞑子不老实,
京里的老爷们心思多,
咱们这炼油的买卖,
看着红火,实则是站在风口浪尖上。”
他顿了顿,看着一双双信任的眼睛。
“黑石峪是咱们的根,不能丢,
明面上的炉火不能熄。
但咱们的真家伙,
咱们压箱底的本事,
不能全都摆在这儿让人惦记!
得给咱们的手艺,留条根,
留个能安心捣鼓、不怕人掀房顶的地方!”
陈石头忍不住嗡声插话:
“烜哥儿,你就说去哪儿,干啥!
俺石头这条命早就是你的!
皱一下眉头俺就不是娘养的!”
柳含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低声道:“闭嘴,听东家说完!”
李烜笑了笑,
从怀里掏出一卷鞣制过的羊皮,摊开。
上面是他凭借模糊记忆和多次勘探,
勾勒出的太行山局部地形图,
其中一个不起眼的褶皱处,
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旁边细注着小字“墨谷”。
“这儿,太行山深处,
离泽州大矿不远不近,
山高林密,沟壑纵横,
只有几条采药人踩出来的野径。
山里有水,有煤,
有能烧陶烧瓷的好土,
也有咱们用得着的零星矿脉。
官府的眼线,伸不到那儿。”
他的手指点在那朱砂圈上。
“柳匠头,你带队。
石头,你带着最好的弟兄护卫。
把一号库房里那套小号的‘黑蛟’裂解炉核心部件拆走,
还有三号锌炉的图纸和那几坩埚宝贝‘赛银’合金(锌铜合金)原锭,都带上。
工匠,挑最靠得住的,
每家给足安家费,告诉他们,
是去开辟新工区,干的是保密营生,
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
功成之后,工坊绝不亏待!”
柳含烟重重点头,眼神锐利:
“东家放心,拼了命,
我也把人和家伙囫囵个儿带到地方!”
陈石头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护卫的事包在俺身上!
少了一根毫毛,俺提头来见!”
“不是要你们拼命,
是要你们活着,把事儿办成。”
李烜语气凝重。
“分批走,扮成收山货的商队,
家伙什混在药材、皮子、山货里。
路线徐先生已经规划好,
沿途有我们早年布下的几个暗桩可以歇脚补充,
但非万不得已,不许接触!
到了地方,依山势建窑立炉,
隐蔽第一,速度第二。
初期以囤积物资、熟悉环境为主,
没有我的亲笔命令,
不准进行大规模炼制!”
他又详细交代了联络方式、
应急方案、物资清单,
事无巨细,考虑周详。
众人默默牢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与兴奋的情绪,仿佛即将出征的斥候。
几日后,黑石峪工坊一切如常。
但几支看似普通的山货商队,
却陆续离开了城镇,
驶向了西北方向的太行山。
车轮碾过官道的尘土,
很快又被新的车马痕迹覆盖。
进入山区,路途变得艰难。
所谓的路,
很多时候只是模糊的兽径或是干涸的河床。
陈石头带着护卫们前后照应,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动静。
柳含烟则仔细核对地图,
辨认着李烜和徐文昭反复推敲留下的隐秘标记。
一路有惊无险。
偶尔遇到盘查的巡检司小吏,
几两碎银加上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的山货药材,也就顺利通关。
越往里走,人烟越稀少,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苍茫的山峦和这支沉默行进的队伍。
终于,在跋涉了十几天后,
他们按照地图指引,
穿过一条极其隐蔽的、
被藤蔓遮掩大半的一线天裂缝,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面积不小的山谷,
四面皆是陡峭崖壁,
宛如一个天然的巨碗。
一条清澈的山溪从崖壁缝隙流出,
汇聚成潭,又蜿蜒流向谷地深处。
谷内林木葱郁,地势却相对平坦,
而且……极其隐蔽。
若不是刻意寻找,
根本不可能发现这处所在。
“就是这儿了!墨谷!”
柳含烟长吁一口气,
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陈石头瞪大了眼睛,咧开大嘴:
“俺滴个亲娘!
这地方,真是……
真是個藏宝贝的好地方!
神仙来了也找不着!”
众人疲惫一扫而空,
兴奋地开始勘察地形。
很快,他们就在山壁下找到了几处巨大的天然岩洞,
稍加修整,便是绝佳的仓库和厂房!
溪水旁有平整的土地可以搭建工棚,
附近的山体岩石正是上好的耐火材料!
安营扎寨!
没有喧哗,所有人默契地行动起来。
护卫们在外围设置暗哨、布置陷阱。
工匠们则开始清理岩洞,平整土地,
按照柳含烟的指挥,
将带来的核心设备部件小心翼翼搬入最大的一个岩洞深处保管起来。
柳含烟亲自勘测了水流落差,
选定位置,
开始规划利用水力驱动风箱和简易机床。
陈石头则带着人开始用带来的工具砍伐木材,修建隐蔽的住所和工棚。
“墨谷”的建设,
就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之中,
悄无声息却又高效地展开了。
这里没有黑石峪的喧嚣和监视,
只有斧凿的叮当声、溪流的潺潺声,
以及工匠们专注于技艺的呼吸声。
一套小型的、但更为精炼、
也更为自由的工业体系,
正在这天然的屏障后,悄然孕育。
每隔一段时间,
会有一两个扮作采药人或猎户的“自己人”,
沿着秘密路线带来黑石峪的消息和必要的补给,
再带走柳含烟的进度报告。
李烜坐在黑石峪的书房里,
看着柳含烟用只有他们才懂的数字和符号写成的简短汇报,
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墨谷”初定,基业已分。
无论外面风雨如何变幻,
他李烜,总算不再是那个把所有家当押在一张赌桌上的赌徒了。
黑石峪的炉火依旧炽烈,
但真正的火焰,已在太行山的深处,
埋下了更顽强、也更自由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