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峪工坊里,

李烜刚把朝廷派来的两位“督导官”

——工部一位鼻孔朝天的员外郎

和兵部一位眼神锐利的武选司主事

——勉强安置下来。

这两位爷,

一个盯着账本和物料清单像防贼,

一个盯着核心匠户名册如同点验俘虏,

搞得工坊上下原本欢腾的气氛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黏腻又憋屈。

徐文昭陪着小心,

脸都快笑僵了。

陈石头憋着火气,

搬原料时把筐砸得哐哐响。

柳含烟则直接缩进了冶金区最深处的工棚,

对着炉火和记录板,

把外界一切干扰屏蔽在外,

只是眼神比平时更冷冽了几分。

李烜面上风轻云淡,

该介绍介绍,

该演示演示(当然是删减和谐版),

心里那本账却算得门清:

这俩就是王振老阉狗伸进来的爪子,

既想捞功劳,又想掐脖子。

他正琢磨着是喂点糖衣炮弹

还是找机会让这二位“意外”崴脚歇几天,

一封插着三根染血雉羽、

马鼻喷着白沫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胜过死神的号叫,

撕裂了京城的宁静,

也瞬间把工坊里这点勾心斗角

碾碎成了无关紧要的尘埃!

“急报!急报!宣府急报!

瓦剌大军寇边!宣府告急!!”

报信的信使几乎是滚下马背,

嗓子劈裂出血沫,将那份沉甸甸、

仿佛沾着烽火焦糊味的军报高高举过头顶,

一路嘶吼着冲过重重宫门,直抵御前!

霎时间,整个紫禁城像是被丢进了冰窟窿,

所有的歌舞升平、

所有的阴谋算计

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边关惊雷炸得粉碎!

乾清宫内,朱祁镇一把抢过军报,

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刚才还在把玩的一柄玉如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也先!也先老贼!

安敢如此欺朕!”

年轻的皇帝气得浑身发抖,

声音都变了调。

军报上的文字触目惊心:

瓦剌太师也先,纠集精骑数万,

以“大明背信,削减赏赐”为由(纯属放屁,就是想抢),

悍然寇边,主攻方向直指九边重镇——宣府!

守将杨洪,是条硬汉子,

带着宣府守军玩了命地抵抗,

凭借坚城利箭,

初期确实让瓦剌人碰了一鼻子血。

但很快,噩梦来了!

也先的军队里,

推出了一些古怪的车辆和桶子,

里面装满了粘稠漆黑、

恶臭扑鼻的“鬼油”!

他们用那油浸透箭矢、

装满陶罐,点燃了往城头上猛抛!

那根本不是寻常的猛火油!

军报里杨洪的字迹仓促而绝望:

“…贼施妖火!

其油粘稠如漆,遇水不熄,

沾物即燃,扑打愈烈!

火罐砸落,城楼木砲顿成火海!

火箭袭来,将士衣甲尽焚,哀嚎遍野,

扑滚难灭…火势蔓延,焚毁战棚数十,

弩箭损失无算,

士卒灼伤毙命者极众…

城防已现缺口,

士气动摇…末将誓与宣府共存亡,

然贼势浩大,火器凶顽…

恳请朝廷速发援兵!

速寻破敌之法!宣府…危矣!!”

八百里加急!字字血泪!句句焦灼!

那“粘稠黑油”的描述,

像是一把冰冷的锥子,

狠狠刺进了李祁镇,

也刺穿了殿内所有大臣的心脏!

“妖火!竟是妖火!”

“何种猛火油竟如此歹毒?!”

“杨将军危矣!

宣府若失,大同危殆,

京师震动啊!”

朝堂上瞬间乱成一锅粥,

刚才还在为点鸡毛蒜皮吵架的衮衮诸公,

此刻个个面无人色,冷汗直流。

平日里高谈阔论“封狼居胥”的勋贵,

此刻也哑了火,眼神躲闪。

王振也傻眼了。

他搞内斗、掐脖子是一把好手,

可面对这真刀真枪、

尤其是对方还掏出这种不讲武德的“妖火”时,

他那点算计完全不够看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皇帝,

发现年轻的皇帝脸色苍白,

嘴唇紧抿,那眼神里除了愤怒,

更深处是一丝…

被超越认知的恐怖武器所带来的惊惧!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朱祁镇猛地将军报摔在御案上,

胸膛剧烈起伏。

“兵部!工部!

朕养着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瓦剌蛮子都能弄出如此歹毒的火油,你们呢?!

我大明的神机营呢?!

火器呢?!都成了烧火棍吗?!”

兵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噗通就跪下了,

浑身筛糠,话都说不利索:

“臣…臣等万死!

只是…只是此油闻所未闻,

似…似非寻常石脂水…”

“不是石脂水是什么?!

难道是地府里熬出来的?!”

朱祁镇怒吼。

就在这一片恐慌混乱、

束手无策之际,

突然,一道电光劈过朱祁镇的脑海!

粘稠黑油?遇水不熄?沾物即燃?

这描述…怎么听着有那么点…耳熟?

他猛地想起来,

几个月前,好像有一份来自兖州的密奏,

提到过那个李烜的工坊里,

除了产出“清心油”、“顺滑脂”,

好像还捣鼓出一些…一些副产品?

其中一种,奏报里含糊地提过一句。

“色黑粘稠,极易燃烧,

烟大味臭,暂无用处,恐为隐患…”

当时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只觉得是工匠瞎鼓捣的废料。

难道…

朱祁镇猛地抬头,目光如电,

直射向殿外黑石峪的方向,

眼神变得无比复杂和锐利。

“李…烜!”

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

难道这瓦剌人用的歹毒“妖火”,

竟和那个炼油的小工匠有关?!

是他泄露出去的?

还是…瓦剌人从别的什么途径弄到了类似的东西?

无论哪种可能,都让他脊背发凉!

“传旨!”

朱祁镇的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迫和猜疑。

“立刻宣李烜进宫!立刻!

把他工坊里所有关于那种黑油的东西,

都给朕封存起来!

任何人不得擅动!快!”

这一刻,什么玄鳞甲,

什么圣眷恩宠,

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边关危局和可怕的联想冲得七零八落。

李烜和他的工坊,

刚刚攀上荣耀的顶点,

瞬间又被抛入了风暴的中心,

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回黑石峪。

当传旨太监带着锦衣卫,

脸色冰冷地赶到工坊,

宣读完口谕时,整个工坊都懵了。

徐文昭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过去。

陈石头眼睛都红了,

捏着拳头就想往上冲,

被李烜死死按住。

两位朝廷督导官也傻眼了,

这才刚来喝茶看账本,

怎么就突然天塌地陷了?

还牵扯上资敌通虏的天大罪名?

他俩腿肚子也开始转筋。

只有李烜,在最初的震惊之后,

迅速冷静下来。

瓦剌也先?粘稠黑油?火烧宣府?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工坊后院那几个巨大的、

被封存得严严实实的沥青池…

还有之前实验中因为工艺不过关产生的那些劣质重油残渣…

他的心猛地一沉。

妈的!不会是那玩意儿吧?!

那些本该深埋处理或者继续提炼的废料,

难道被什么人偷偷弄出去,

流到了关外?

还是说…这世界上除了他,

还有别人也在鼓捣这玩意儿,

甚至走到了他前面?

但此刻,根本没时间细想。

“草民遵旨。”

李烜深吸一口气,

推开拦在身前的陈石头,

脸色平静得可怕。

“请公公稍候,容草民换身衣服,即刻进宫。”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这一次,不再是朝堂阴谋,

而是真正的边关烽火,

和能将他烧得尸骨无存的猜疑烈焰。

他得去灭火。

用脑子,和或许存在的、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