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府“千秋谱”的墨香刚在文光阁的刻刀下凝实,

一匹快马便踏碎曲阜官道的残雪,

将郕王府的密信塞进李烜手中。

展开,是朱明月特有的清瘦字迹,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王妃春疾复发,症如往年,御医束手。

药石罔效,苦不堪言。”

李烜眼神一凝,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冷的锌锭。

时机到了!

他立刻修书一封,

绑上信鸽脚环:

“清珞,按甲字方备药,速赴郕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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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郕王府。

春寒料峭,王府后苑的“撷芳殿”却门窗紧闭,

弥漫着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和压抑的低咳。

汪王妃斜倚在暖榻上,

裹着厚厚的锦被,面色苍白,

眉心紧蹙,不时以帕掩口,

发出压抑痛苦的呛咳,

每一次都牵得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

她的小腹处,

隔着锦被也能看出不自然的紧绷。

殿内几个御医垂手侍立,额头冒汗,大气不敢出。

郕王朱祁钰紧锁眉头,

在暖阁内烦躁地踱步,

往日温煦的脸上满是阴霾。

“废物!一群废物!”

朱祁钰猛地停步,指着御医,

声音压着雷霆之怒。

“年年如此!春寒即发,腹痛如绞,咳逆不止!

太医院供奉百年,

就只会开这些温吞水?!

连王妃片刻安宁都求不得!”

御医们噗通跪倒,面如土色,

为首的老院判颤声道:

“王爷息怒!王妃此症…

乃寒邪入络,盘踞胞宫,

迁延日久,已成痼疾…

非寻常药石可速效…”

“非寻常药石?”

朱祁钰怒极反笑,正要发作,

殿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通报:

“启禀王爷,苏清珞苏姑娘奉召到了。”

朱祁钰眼中骤然爆出一丝希望的光芒,

胜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快!快请!”

殿门开处,

苏清珞一身素净的月白袄裙,

外罩防风的深青斗篷,

发髻间只簪一支寻常木簪,

提着一个半旧的藤编药箱,

踏着清冷的晨风走了进来。

她神色沉静,步履从容,

仿佛殿内凝重的气氛与浓郁的药味只是寻常。

目光在王妃苍白痛苦的脸上微微一凝,

随即向郕王福了一礼:

“民女苏清珞,拜见王爷、王妃。”

“苏姑娘不必多礼!”

朱祁钰急声道。

“快!快看看王妃!”

苏清珞走到榻前,放下药箱,

声音温婉却带着令人心安的镇定:

“王妃娘娘,可否容民女请脉?”

汪王妃虚弱地点点头,

伸出瘦削的手腕。

苏清珞三指搭脉,凝神细察,

又轻轻掀开锦被一角,

隔着中衣在王妃小腹几处穴位按察片刻。

王妃痛得闷哼一声,冷汗涔涔。

苏清珞眉头微蹙,眼中了然。

“如何?”

朱祁钰紧张地问。

“王爷容禀,”

苏清珞收回手,声音清晰。

“王妃娘娘此症,非单纯寒邪。

乃早年寒气深侵,郁结胞宫,

更兼春日肝气升发,引动旧瘀,

气滞血瘀,不通则痛!

且久病耗气,卫外不固,故咳逆缠绵。

御医所用温补驱寒之剂,

似隔靴搔痒,难破瘀结坚冰。”

一针见血!

直指核心!跪着的御医们脸色更加难看,

老院判眼中更是闪过一丝惊疑。

苏清珞不再多言,打开药箱。

取出的并非寻常草药,

而是一个小巧的、用厚油纸密封的扁瓷瓶。

揭开蜡封,一股极其清凉、

略带松脂气息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

竟压过了满殿药味!

她又取出一套银针,

针体在殿内烛光下,

竟泛着一种奇异的、

内敛的银蓝色光泽!

正是李烜工坊用新炼锌合金试制的“锌针”!

“此乃‘暖阳化冰散’,”

苏清珞将瓷瓶中淡金色的粘稠药液倾入玉碗,以温水化开少许。

“取冬日向阳松脂精炼为基,

融入微量‘石髓’(精炼石蜡提纯物),

佐以活血破瘀、行气通络之草木精华。

温而不燥,能透坚冰。”

她将药碗奉给王妃贴身女官。

汪王妃忍着痛楚,

在女官服侍下小口饮尽。

药液入喉,初时微苦,

随即一股温和却极其深透的暖流缓缓沉入腹中,

胜似冬日暖阳融雪!

那盘踞小腹、

如同冰锥绞刺般的剧痛,

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解!

紧绷的肌体渐渐松弛!

她惊异地睁大了眼,

长长舒了一口气,

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这…这药…好生神奇…”

朱祁钰见状,大喜过望!

苏清珞却未停手。

她捻起一根泛着银蓝光泽的锌针,

在烛火上飞快燎过,动作如行云流水,

精准地刺入王妃小腹几处要穴!

针尾轻颤,发出细微嗡鸣。

更令人惊奇的是,随着针体刺入,

方才饮下的药液所化的那股暖流,

好似被无形的力量引导着,

迅速汇聚于针下,

在胞宫郁结之处盘旋、冲击!

王妃只觉那顽固的冰冷坚硬之处,

如同被暖阳和细流同时冲刷,

发出“咔”一声细微的、

仿佛冰裂的轻响!

一股暖意瞬间通达四肢百骸!

压抑许久的呛咳,

竟也奇迹般地平息了大半!

“呼…”

汪王妃长长吁出一口气,

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看向苏清珞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难以置信的震撼:

“苏姑娘…真乃神技!”

满殿皆惊!御医们看得目瞪口呆,

老院判更是死死盯着苏清珞手中的锌针,

眼中精光爆射!

朱祁钰激动得难以自持:

“好!好!苏姑娘真乃王妃之福星!

本王定要重重…”

“王爷,”

苏清珞收针,淡然打断,

声音依旧平静。

“王妃娘娘此疾根深,非朝夕可愈。

需徐徐图之,固本培元,

兼破瘀滞。”

她目光扫过殿内弥漫的药味和紧闭的门窗,

话锋一转。

“民女斗胆进言,久居深室,药气熏蒸,反不利生机。

王府别苑地气清朗,

若能辟一静僻药圃,

培植温阳固本、疏肝理气之珍草,

王妃日常闻其清气,观其生机,

辅以药石针砭,必事半功倍。

且…”

她顿了顿,从药箱中取出一小盒半透明的、

散发着淡雅清香的白色膏体。

“此乃‘玉润膏’,以精炼‘石髓’为基,

融入紫草、当归等精华,

用于外敷腹部及手足。

石髓性温润泽,能使药力缓慢渗透,

更胜寻常油脂。”

看着那晶莹温润的玉润膏,

感受着腹中前所未有的暖融舒适,

汪王妃眼中满是期冀,

忍不住看向朱祁钰。

朱祁钰哪有不允之理,当即拍板:

“好!就依苏姑娘!

别苑‘沁芳园’东角最僻静向阳之地,

划为药圃!

所需珍奇药种,库房尽取!

王妃康健,乃本王心头第一事!”

王府纽带,

在这奇药的温润与药圃的生机里,

悄然系上了一缕绕指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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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郕王府别苑,沁芳园。

薄雾未散,苏清珞正带着王府派来的花匠,

指点着翻整药圃土地,

规划着三七、益母草、紫苏、金盏菊等药植的方位。

一个穿着深绯色官袍、

面容清癯的老者,

在王府管事陪同下,缓步而来。

正是昨日殿中那位太医院院判,周延卿。

“苏姑娘好雅兴。”

周延卿笑容和煦,目光却锐利如钩,

扫过新翻的泥土和旁边石桌上摊开的药草图谱。

“昨日观姑娘施针用药,神乎其技,

尤以那银针导引药力之法,令老夫大开眼界。

不知…此针乃何方巧匠所制?

观其色泽,似非纯银?”

试探来了!

苏清珞心中雪亮,面上却不动声色,

放下手中药锄,福了一礼:

“周院判过誉。

针乃家父早年偶得,传于民女。

具体材质,民女亦不甚明了,

只知性韧而微凉,

导引气机似有奇效。”

她答得滴水不漏。

“哦?令尊?”

周延卿眼中精光一闪,

显然不信。

“姑娘针法精妙,更兼用药新奇,

那‘石髓’入药,老夫闻所未闻。

不知…师承哪位杏林圣手?

或有何古籍秘方可循?”

他步步紧逼,言语温和,

却字字如针,

直指苏清珞医术的“离经叛道”与那锌针、石蜡的“来历不明”。

苏清珞抬眸,

清澈的目光迎向周延卿探究的视线,

毫无躲闪。

她从容走回石桌旁,

从药箱底层取出一本厚厚的手抄册子,

封面上是四个清俊有力的大字

——《本草纲目(补遗)》。

她翻到其中一页,

指着上面工整的蝇头小楷:

“院判请看。

此乃《本草纲目》遗稿补录,

民女侥幸得之。

其上载:‘炉甘石,味甘平,性涩。

生肌收湿,解毒明目。

煅赤醋淬七次,水飞过用,

可治目疾、湿疮、下疳…’”

她指尖点着“炉甘石”三字,

声音平稳清晰:

“民女所用‘石髓’,

实乃炉甘石之精炼提纯物,

取其温润护养之性。至于针具…”

她合上册子,目光坦然。

“古有砭石导引,金针度穴。

民女所用之针,

不过循古法‘导引’之理,

择一性韧微凉、不易锈蚀之材,

以期更佳导引之效。

万物皆有其性,取其利而用之,

何谓新奇?

不过…古方新用,格物致知罢了。”

一番话,引经据典,

将“石蜡”归于炉甘石精炼,

将锌针归为“导引古法”的材质改良,

堵得周延卿哑口无言!

周延卿看着苏清珞手中那本字迹古朴的《本草纲目(补遗)》,

又看看她清澈坦**的眼神,

老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本想揪住那奇异针具和“石髓”做文章,

扣个“奇技**巧”、“来历不明”的帽子,

打压这突然冒头、威胁太医院地位的女医。

却不料对方搬出了《本草纲目》(虽是补遗,但足以唬人),

更扣上了“古方新用”、“格物致知”的大帽子!

他若再纠缠,倒显得自己心胸狭隘,不学无术了!

“呵…呵呵,”

周延卿干笑两声,掩饰着尴尬。

“苏姑娘家学渊源,博览群书,

更兼心思灵巧,善用古方,

佩服,佩服!”

他拱了拱手,再无颜面逗留。

“老夫…院中还有庶务,告辞!”

说罢,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悻悻之色,

转身快步离去,背影颇有些狼狈。

苏清珞看着周延卿消失在园门外的背影,

轻轻合上手中那本实则是徐文昭根据李烜口述、

工坊资料连夜赶工伪造的《补遗》,

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

带着冷意的弧度。

她转身,望向北方黑石峪的方向,

目光沉静。

李大哥的药,她送到了。

王府的路,她用针和药圃扎得更深了。

太医院的明枪暗箭…

她也挡回去了。

这潭深水,她苏清珞,趟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