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的空气像凝固的猪油,

憋得人喘不过气。

官府的闸刀悬在脖颈上,

暗市里淘换来的硫磺油脂顶不了几天。

李烜站在巨大的裂解炉旁,

炉火因脱硫不足暴躁地喷吐着黑烟,

映得他脸色铁青。

他摊开掌心,

一块淡黄脆硬的劣质黄铜垫片,

边缘已泛起灰绿的锈蚀。

“倭铅…白铅矿…”

他低声自语,目光锐利如刀。

“含烟!”

柳含烟正用磨石蹭着短斧刃口,

火星四溅,闻声蹭地站起:

“东家!”

“带上家伙,领勘探队,进山!”

李烜声音斩钉截铁,

将一块用炭笔粗略勾勒着蜿蜒山势、

标注着几个模糊圈记的粗麻布地图塞给她。

“按这个找!白铅矿,炉甘石!

找到它,炉子才有救,工坊才能活!”

地图是依据系统图谱那点可怜指引画的,

线条歪扭,标记潦草,

指向沂蒙群山深处一片云雾缭绕的未知之地。

柳含烟一把抓过地图,

看都没看就塞进怀里,

短斧往腰后皮鞘一插,

动作干净利落:

“明白!石头!”

“在!”

陈石头像头蓄势待发的黑熊,

抄起他那根油亮的枣木棍,

背上鼓囊囊的行囊,

里面塞满了绳索、铁钎、

少量救命干粮,

还有几个用厚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陶罐

——正是那要命的“疾风”油和特制的喷火铜管!

一支十人精悍小队迅速集结。

全是护厂队里身手最好、胆子最肥、

在山里滚过刀子的老手。

没有废话,趁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如同鬼魅般潜出工坊,

一头扎进了莽莽苍苍、

如同巨兽脊背般起伏的沂蒙群山。

---

山路?那叫鬼见愁!根本没有路。

只有嶙峋怪石、

纠缠的荆棘藤蔓和深不见底的沟壑。

柳含烟打头,

手里一把开山刀舞得泼风似的,

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灌木丛里劈出一条勉强容身的缝隙。

陈石头殿后,枣木棍成了探路的拐杖,

不时扫开潜伏在腐叶下的毒蛇。

汗水像小溪一样往下淌,

浸透了粗布衣裳,

又被山风一吹,透心凉。

干粮省着吃,水囊早就空了,

只能靠嚼着酸涩的野果和苔藓上刮下的露水解渴。

第三天晌午,

队伍正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艰难跋涉。

突然!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侧上方陡峭的山崖传来!

腥风扑鼻!

一头吊睛白额的硕大饿虎,

瞪着绿油油的眼睛,

正从一块突起的岩石上俯冲下来,

直扑队伍中间一个稍显瘦弱的队员!

血盆大口带着腐肉的恶臭,

瞬间就到了眼前!

“耗子!闪开!”

柳含烟厉喝一声,反应快如闪电!

她没有拔斧头,

而是反手就从腰后抽出一根尺长的黄铜管!

铜管一端连着一个拳头大的皮囊!

正是特制的“疾风”油喷火器!

她拇指猛地顶开皮囊阀门,

另一手狠狠一擦管口特制的火石!

“嗤——轰!!!”

一道幽蓝刺目、狂暴到极致的火龙,

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从铜管口狂喷而出!

火龙瞬间舔舐到饿虎扑下的前爪和胸腹!

那幽蓝的火焰如同活物般瞬间附着、蔓延!

饿虎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

庞大的身躯在空中猛地一僵,

带着满身妖异的蓝火,

化身一个巨大的火球,

轰然砸落在河床乱石堆里!

疯狂翻滚、哀嚎,

皮毛血肉在蓝火中滋滋作响,焦臭冲天!

仅仅几个呼吸,

那不可一世的猛兽就变成了一堆剧烈抽搐、冒着青烟的焦炭!

整个河床死寂一片。

所有队员都惊呆了,

看着那堆焦炭,

又看看柳含烟手中那根冒着缕缕青烟的恐怖铜管,

喉结滚动,后背发凉。

这哪是喷火?

这是放出了地狱的业火!

柳含烟面不改色,拇指一松,关闭阀门。

她甩了甩有些发烫的铜管,啐了一口:

“呸!不长眼的畜生!

浪费老子的‘阎王笑’!”

她看向惊魂未定的队员们,

眼神凶狠。

“都愣着干啥?继续走!

这山里,耗子比老虎还多!”

果然,老虎只是开胃菜。

第五天傍晚,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

篝火刚起,四周密林里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和压低的呼哨声。

几十个衣衫褴褛、

手持柴刀梭镖的汉子,

犹似饿狼般围了上来,

眼神贪婪地盯着队员们鼓囊的行囊和精良的装备。

为首的刀疤脸舔着干裂的嘴唇:

“外乡的肥羊?

留下买路财,饶你们狗命!”

柳含烟把最后一块硬饼塞进嘴里,

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她没看土匪,反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罐,

拔掉塞子,把里面粘稠漆黑、

散发着刺鼻硫磺焦糊味的“疾风”油残液,

慢条斯理地倒在了篝火堆边缘的干柴上。

然后,她又抽出了那根让老虎变烤肉的黄铜管。

“钱?没有。”

柳含烟的声音比山风还冷,

铜管口有意无意地对准了那堆浇了油的干柴。

“命?老子倒想看看,

是你们的柴刀快,

还是老子的‘阎王笑’烧得快?

想试试被点天灯,

烧得骨头渣都不剩的滋味?”

幽蓝的火光在她冰冷的瞳孔里跳跃。

刀疤脸看着那堆浇了黑油、

随时可能爆燃的干柴,

又看看柳含烟手里那根要命的铜管,

再想想前几天山那头传来的、

关于“蓝火烧虎妖”的恐怖传闻,

脸上的刀疤都扭曲了。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

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句:

“疯…疯子!撤!”

几十个土匪如同潮水般退去,

比来时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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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地图上的标记点终于到了。

眼前却是一片荒凉死寂的山谷,

怪石嶙峋,寸草不生,

只有风声呜咽。

地图上标注的那个废弃矿洞入口,

被坍塌的巨石和茂密的藤蔓堵得严严实实。

“娘的!白跑一趟?”

陈石头泄气地一棍子砸在旁边石头上。

柳含烟没吭声,

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寸草不生的岩壁。

突然,她眼神一凝!

几步冲到一片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的陡峭岩壁下。

只见灰黑色的基岩上,

镶嵌着大片大片细碎的、

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晶体!

晶体呈不规则的块状,

颜色暗棕带黄,

在阳光下折射出油脂般的光泽。

“是它!”

柳含烟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她拔出腰间的短柄手斧,

用斧背狠狠敲下一块!

矿石入手沉甸甸,

断面闪烁着星星点点的亮光!

“闪锌矿!没跑了!

东家要的‘白铅’!”

她认得这光泽,

跟工坊里那点可怜的样品一模一样!

绝境之中,终于看到了曙光!

就在队员们欢呼雀跃,

准备动手清理矿洞入口时,

几个衣衫破旧、面黄肌瘦的山民,

畏畏缩缩地从远处山石后面探出头来。

为首一个头发花白、

脸上带着病态青灰色的老者,

拄着木棍,颤巍巍地喊道:

“外乡人!

莫…莫要靠近那洞!

那是山神老爷厌弃的诅咒之地!

进去的人…都要得‘鬼喘病’!

咳…咳咳…喘不上气…浑身溃烂…死…死得惨啊!”

老者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

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鬼喘病?”

柳含烟眉头一皱,

心中却是一动。

她示意队员们稍安勿躁,

自己走上前去,脸上难得挤出一点和善:

“老丈,您说那洞里有诅咒?

进去过?”

老者喘息着,眼中满是恐惧:

“早年…早年官府也派人来挖过…

咳咳…进去的人…

没一个囫囵出来!

都…都像老汉这样…

咳咳…喘不上气…

烂手烂脚…山神发怒了!

那洞…邪性得很!

最深的地方…

咳咳…往下走百步…

有条暗河…水都是苦的…

再往里…岔道多得像迷宫…

千万莫去啊!”

暗河?岔道?

柳含烟眼神微亮。

这老头嘴里吐出的信息,

比地图上模糊的标记有用多了!

她不动声色,从行囊里掏出一个小皮囊,

倒出一些工坊自制的、

专治咳喘炎症的草药丸子(苏清珞配的),

塞到老者手里:

“老丈,拿着。

润润肺。

这鬼地方,活命不易。

谢您提醒。”

她又留下几块硬饼。

老者捏着药丸和硬饼,

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看着柳含烟利落地指挥队员开始清理矿洞入口的巨石藤蔓,

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带着其他山民,

一步三回头地隐入了山林深处。

“含烟姐,那老头说的‘鬼喘病’…”

陈石头看着山民消失的方向,

有些担忧。

“管他山神还是鬼喘!”

柳含烟抡起开山刀,

狠狠劈向堵住洞口的粗壮藤蔓,

火星四溅,声音斩钉截铁。

“就算是阎王殿,

老子今天也得把这‘白铅’抠出来!

工坊几千号人,等米下锅呢!

动手!”

矿洞幽深的入口,

如同巨兽张开的嘴。

曙光已现,

但洞内的黑暗与未知的危险,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