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峪工坊的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铅云。

漕运衙门的公文措辞严厉,

要求“黑石利民工坊”限期说明“妖船”、“毒河”之事,

否则将“严查不贷”!

李烜焦头烂额,

一面派徐文昭紧急斡旋,

一面动用郕王府的关系试图压平风波。

裂解区深处,柳含烟咬着牙,

带着护厂队将防御等级提到了最高,

提防着可能随时扑来的衙役甚至更坏的敌人。

工坊上下,对沈锦棠这个名字,已是噤若寒蝉,怨气暗生。

而风暴的中心,沈锦棠,此刻却如同人间蒸发。

兖州府外,运河下游三十里,一处废弃的河神庙。

残破的泥塑神像在漏风的窗棂透进的月光下,投下扭曲的暗影。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水腥、

霉味和一股挥之不去的“疾风油”残留的刺鼻气息。

沈锦棠一身深蓝劲装,

长发随意束在脑后,

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光洁的额角。

她正伏在一张巨大的、

沾着水渍的牛皮运河舆图上,烛火跳跃,

映得她眼中燃烧着两簇近乎妖异的火焰。

舆图上,从兖州到杭州、再到泉州、

广州的漫长水线,

被朱砂笔重重勾勒。

几处南方著名的私港——双屿、月港、屯门——被特意圈出。

“李!烜!”

沈锦棠的手指狠狠戳在舆图上“兖州”的位置,

指甲几乎要划破坚韧的牛皮,

声音压抑着火山般的愤怒与不甘。

“你只看到那点死鱼!

只看到漕运衙门那几张废纸!

你那双被油糊住的眼睛,

根本看不到这力量…能改变什么!”

她猛地直起身,胸膛剧烈起伏,

仿佛要将胸中积郁的块垒尽数吼出:

“运河?运河算个屁!

有了‘疾风’,有了这喷水的力量,

运河不过是个小水沟!”

她张开双臂,

似要拥抱眼前无形的、更加广阔的水域,

眼中闪烁着对速度与力量的极致渴望,

那光芒炽热得几乎要将烛火吞噬!

“大海!只有无边无际的大海,才配得上它!

有了它,风暴亦可踏平,

万里波涛不过坦途!

香料、丝绸、瓷器、黄金…

那些番邦巨舶能带来的,

我们能用十倍的速度抢回来!

什么沈家倾轧?什么豪商巨贾?

在这绝对的速度面前,

统统都是尘埃!你懂吗?!

你根本不懂!”

她的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庙宇里回**,

带着一种被误解、被束缚的悲愤与疯狂。

对李烜“保守”、“短视”、“懦弱”的怨恨,

如同毒藤,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

她认定李烜守着金山要饭,

扼杀了足以颠覆时代的伟力!

那场失败的试航和随之而来的追查,

非但没有让她清醒,

反而如催化剂,将她骨子里的偏执与野心彻底点燃,

烧向了更远、更危险的方向——大海!

“咳咳…”

一阵带着浓重水汽的咳嗽声在庙门口响起。

一个佝偻的身影,像融入夜色的水鬼,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来人披着件油光发亮的蓑衣,

戴着破斗笠,露出的半张脸似风干的橘皮,

布满深壑般的皱纹和晒斑,

一双眼睛却异常浑浊锐利,

好似能看透水下三尺的鱼鹰。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

只剩下拇指和食指,

其余三根手指齐根而断,

断口处是陈年旧疤。

此人诨号“老水鬼”,曾是纵横闽浙海上的积年老海匪,

后来金盆洗手,成了运河与私港之间消息最灵通、门路最野的“鬼牙人”。

“沈东家,火气不小哇。”

老水鬼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船板。

“南边的风,带来了信儿。”

他慢悠悠地从蓑衣内袋摸出几片被海水浸得发黄、

边缘卷曲的硬纸片,小心地摊在布满灰尘的供桌上。

纸片上用炭笔勾勒着简陋的线条,

依稀能辨出是某种结构复杂的多桅帆船侧影,

旁边标注着扭曲的异国文字和一些尺寸数字。

“佛郎机人的‘卡拉克’,”

老水鬼枯枝般的手指点了点那船图,

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忌惮。

“真正的海上巨兽!

三层甲板,几十门炮!

跑得不算最快,可那身板,撞都能把咱大明的福船撞散架!

还有红毛番的‘弗鲁特’商船,

肚子大,跑得稳,装货多!

这些,就是眼下海上的霸主。”

沈锦棠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船图上,

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就是她渴望征服的巨兽!

这就是她需要超越的目标!

“我要船!”

沈锦棠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老水鬼。

“不要这些笨重的棺材!

要快!要轻!要能装下我的‘疾风’!

最好…是现成的!能改装的!”

“现成的快船?”

老水鬼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黑的残牙。

“有!闽地‘水老鼠’们新搞出来的一种‘鸟船’,

船身细长如梭,三桅三角帆,吃水浅,

在近海跑起来像贴着水面飞的贼鸥!

比佛郎机人的巨舰灵活得多!

就是…不经风浪,远海跑不了。

若装上沈东家那‘喷火的神力’…”

他眼中精光一闪,剩下的话不言而喻。

“鸟船…”

沈锦棠咀嚼着这个名字,

眼中光芒更盛。

“哪里能弄到?最快多久?”

“双屿港,‘混江龙’李疤瘌手里就有几条。”

老水鬼压低声音。

“不过,这老泥鳅滑得很,不见真佛不烧香。

沈东家要船,光靠嘴皮子和银子…怕是不够。”

沈锦棠毫不犹豫,

从怀中摸出那个贴身收藏的厚壁铜瓶,

瓶内幽蓝的“疾风油”在烛光下流转着致命的**。

“把这个给他看!告诉他,有了它,

他的‘鸟船’能变成真正的海鹰!

能让他成为海上最快的王!

我要两条!不!三条最好的!

银子,我出双倍!

船,必须在一个月内,秘密送到…”

她的手指在舆图上滑动,

最终点在一处远离主航道、

被重重岛屿环抱的小海湾。

“…这里!金塘岛东湾!”

“嘶…”

老水鬼看着那幽蓝的**,

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惊惧,

随即被巨大的贪婪取代。

他伸出仅剩两指的手,

小心翼翼接过铜瓶,如捧着绝世珍宝一般。

“沈东家好气魄!老朽…这就去办!

定让那李疤瘌开开眼!”

他将铜瓶贴身藏好,

蓑衣一卷,又如同来时一般,

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庙外的夜色与河风之中。

沈锦棠独自站在残破的河神庙中,

望着舆图上那片被圈出的、

象征着无边机遇与凶险的蓝色区域,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运河的污名,工坊的束缚,

李烜的“懦弱”…

都成了过眼云烟。

她的心,她的野心,

已随着那幽蓝的火焰,

投向风高浪急的南溟大海。

“李烜,你守着你的黑石峪当土财主吧。”

她低声自语,指尖划过冰冷的舆图,

仿佛已经触摸到了未来那由速度与财富铸就的王座。

“这改天换地的浪潮…

由我沈锦棠来掀!”

破庙之外,运河呜咽,

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

更加狂野的风暴,

发出低沉的预兆。

南方的私港暗流,

已然被这朵带刺的毒玫瑰,悄然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