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废窑那被撬动的青砖,

像极了郡王府贪婪而愚蠢的墓志铭,

无声地记录着昨夜一场失败的窥探。

徐文昭站在熹微的晨光中,

嘴角噙着冰冷的嘲弄,

吩咐陈石头将陷阱恢复原状,

布下暗哨,静待可能再次光顾的蠢贼。

工坊的清晨,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氛围中拉开序幕。

日子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

裂解区的粗瓷管道依旧轰鸣,

柳含烟带着工匠们一丝不苟地调整着新一批瓷器的泥坯配方,

苏清珞的药庐里飘散着“排铅饮”的苦涩与草药香。

老王的手愈发稳当,

甚至能帮着搬运一些较轻的耐火砖了,脸上也多了些生气。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

但所有人的心头,

都悬着一块名为“京城回音”的巨石。

李烜表面沉稳,每日巡视工坊,指点生产,

但眉宇间那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却瞒不过身边亲近之人。

徐文昭更是化身成了望京石,

但凡有从北边来的车马消息,

他必定是第一个知晓。

郕王府孙管事返京已逾半月,

按脚程,回音早该到了!

莫非…途中生变?

郡王府狗急跳墙,

竟敢截拦王府信使?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

在众人心头萦绕。

就在这焦虑几乎要压垮工坊的宁静时,

一支风尘仆仆的小型马队,

在一个薄雾弥漫的清晨,

悄然抵达了黑石峪工坊门外。

马队护卫精悍,神情肃穆,

打头的却并非孙管事,

而是一位面生的、

同样穿着王府内侍服饰的中年人,

神情略显疲惫。

“兖州黑石工坊李烜接王府回执!”

来人声音不高,

却带着王府特有的矜持与不容置疑。

李烜、徐文昭等人早已闻讯迎出。

李烜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草民李烜恭迎天使!”

那内侍翻身下马,也不多言,

直接从身后随从捧着的锦盒中,

取出一个用黄绫包裹、

加盖王府火漆印信的卷轴,

以及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李东家,此乃王府回执,请收好。”

内侍将卷轴递上,

随即又指了指包袱。

“此乃王妃娘娘念及苏姑娘献烛之功,

额外赏赐的宫中新样锦缎四匹,

湖笔徽墨两匣,供苏姑娘书写药方之用。”

苏清珞连忙上前敛衽谢恩。

李烜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卷轴,

感受着那冰凉的黄绫和坚硬的漆印,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他强作镇定,将内侍一行请入石屋奉茶。

内侍显然无意久留,略饮了一口茶,

便起身告辞:

“咱家还要赶回济南府驿馆复命,

李东家,徐先生,留步。”

他目光在李烜和徐文昭脸上扫过,

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

“来时路上不太平,耽搁了几日。

幸而…东西都完好无损。”

说完,也不待回应,

转身便带着护卫匆匆离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薄雾之中。

“路上不太平…耽搁几日…”

徐文昭咀嚼着这句话,

镜片后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果然!郡王府贼心不死,

竟真敢在途中做手脚!

只是不知是孙管事手段高明,

还是郕王府的招牌终究让对方投鼠忌器,未能得逞!

石屋内,气氛凝重而肃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烜手中那个黄绫卷轴上。

李烜深吸一口气,

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小心地剥开火漆,展开卷轴。

徐文昭、柳含烟、苏清珞立刻围拢过来。

卷轴内是两样东西:

一封盖着郕王府朱红小印的信函,

以及一张同样盖着小印、

写满工整楷书的笺纸。

李烜先拿起那笺纸。

只见抬头赫然写着:

“郕王府采买凭信”。

正文大意是:兹允兖州府黑石工坊,

凭此信,可直接向郕王府内务处供应“玉魄烛”及“合用之脂膏”(特指顺滑脂),

采买数量、价格、交割方式,

由王府内务处届时详定。

凭信下方,是清晰的郕王府小印!

虽非代表王命的金印,

但这王府小印,在地方上,

已是金光闪闪、重逾千钧的护身符!

“凭信!是凭信!”

柳含烟性子最急,忍不住低呼出声,

脸上瞬间涌上狂喜!

有了这个,工坊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王府的供货体系!

再不是任人拿捏的野作坊了!

苏清珞也长长舒了一口气,

眼中泛起欣慰的光芒。

这凭信,是对她“玉魄烛”的认可,

更是工坊安全的保障!

众人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李烜放下凭信,拿起了那封信函。

信纸是上好的玉版宣,

墨迹饱满,措辞极其考究,

带着浓厚的官方文书气息:

“兖州黑石工坊主李烜台鉴:

前呈《陈情利国书》并诸物,

已悉数转呈殿下御览。

殿下仁德,体察下情,

于尔等匠户谋生之艰、格物之志,深表悯恤。

然,宗室事务,自有宗人府循祖宗法度处置,

外臣未便置喙,亦不宜妄加评议。

殿下身为藩王,亦当谨守本分,以和为贵。

殿下有言:匠心难得,守正尤贵。

望尔等秉持本心,

精研技艺,于国于民,务求有益。

唯守法经营,方为长久之计,亦是安身立命之本。

至于《陈情书》中所请‘专供’事宜,

所涉甚广,干系非轻,非一时可决。

然尔等拳拳报效之心,殿下已知。

可着精细处,待日后机缘相合,再行详议。

特此函复,望尔等善体殿下仁心,恪守本业,勿负期许。

郕王府长史司谨启”

信函不长,字斟句酌,滴水不漏。

通篇没有一句明确支持工坊对抗郡王府的话,

甚至隐晦地表达了“宗室事务外人别掺和”、

“王爷也要守规矩(别指望我直接出手)”的意思。

对于郡王府的种种劣迹,

更是只字未提,仿佛那《陈情利国书》中泣血的控诉从未存在过。

关于“专供”,也只给了一个“日后机缘相合再议”的空头支票。

石屋内刚刚升起的喜悦,

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

瞬间沉寂下来。

柳含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这说了等于没说啊!

什么‘未便置喙’、‘以和为贵’,

这不是和稀泥吗?”

苏清珞也面露忧色,

看向李烜和徐文昭。

李烜眉头紧锁,反复看着信函,

尤其是那句“守法经营,

方为长久之计”,

咀嚼着其中的深意。

徐文昭却一言不发。

他接过信函,凑到灯下,逐字逐句,

如同最精密的筛子,

细细过滤着每一个字,

每一个词,甚至墨迹的浓淡、行文的顿挫。

他的手指在“宗室事务,

自有宗人府循祖宗法度处置”和“殿下身为藩王,

亦当谨守本分,以和为贵”这两句上反复摩挲,

镜片后的眼睛越来越亮,

嘴角那丝惯常的冷嘲,

渐渐化为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与…激赏!

“好!好一个‘雾里看花’!

好一个‘绵里藏针’!

郕王殿下…高明啊!”

徐文昭忽然抚掌,发出一声压抑着兴奋的低笑。

“徐兄?何出此言?”

李烜精神一振,急忙问道。

柳含烟和苏清珞也疑惑地看向他。

徐文昭指着信函,眼中精光四射:

“东家请看!

这信,字面上是撇清,

是告诫,是敷衍!

但字字句句,皆是机锋!”

他语速加快,如同抽丝剥茧:

“其一,‘宗室事务自有宗人府处置’,

言下之意是:郡王府所作所为,

已然上达天听(至少是郕王耳中),

该走什么程序,自有法度!

殿下虽‘未便置喙’,

但宗人府是吃干饭的吗?

这句话,就是给郡王府头上悬了一把无形的尚方宝剑!

只要我们有真凭实据递上去,

捅到宗人府,就是郡王的催命符!”

“其二,‘殿下身为藩王,

亦当谨守本分,以和为贵’!

这哪里是告诫我们?

这分明是在隔空敲打济南郡王朱肇辉!

是在警告他:我郕王都‘谨守本分’了,

你一个小小的郡王,更要安分守己!

别闹得太过分,否则‘和’不了,

就别怪‘贵’人出手无情!”

“其三,‘守法经营,方为长久之计’!

这是殿下给我们最大的庇护!

只要我工坊行得正,坐得直,

依法经营,不落人口实,

那郡王府再想动用官面上的力量(比如知府王振)来无理打压、

勒令停工、甚至强夺产业,

就得掂量掂量了!

因为他们每一次非法打压,

都是在打郕王殿下这句‘守法经营’的脸!

都是在挑战殿下所言的‘祖宗法度’!”

徐文昭越说越激动,

手指重重点在最后那句“恪守本业,

勿负期许”上:

“这更是点睛之笔!

‘期许’什么?

期许我们做出更多‘玉魄烛’、

‘顺滑脂’这样利国利民的好东西!

期许我们解决铅毒、惠及万民!

有了殿下的这份‘期许’,

工坊便是入了殿下的眼!

有了名分!”

他猛地抬头,

看向桌上那张盖着王府小印的“采买凭信”,

声音带着一种拨云见日的亢奋:

“而这凭信,便是这封云雾信函下,

最实在的定心丸!

是殿下给予的、最明确的庇护信号!

有了它,我黑石工坊便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肥羊,

而是半个‘王府供奉’!

郡王府再想明火执仗地来抢,

就得先想想,动王府的东西,是什么罪名!

王振那条老狗,再想偏帮郡王府出昏招,

也得先摸摸自己脖子上吃饭的家伙,够不够硬!”

石屋内一片寂静。

李烜眼中爆发出夺目的光彩,

胸中块垒尽消!

柳含烟恍然大悟,

狠狠一拍大腿:

“原来如此!

殿下这是…这是给咱们披了件黄马褂啊!

还是带王府戳子的!”

苏清珞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看向那张凭信的眼神,充满了珍视。

这薄薄一张纸,便是守护工坊数百人平安的盾牌!

“哈哈哈哈!”

李烜放声大笑,笑声畅快淋漓,

将多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

“好!好一个雾里看花!

好一个绵里藏针!

殿下深意,我等心领了!

徐兄,解读得好!”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含烟!去,告诉灶房,今晚加菜!

烤全羊!犒劳大家伙儿!

咱们黑石工坊,从今往后,挺直了腰杆子干活!”

“得令!”

柳含烟兴奋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冲了出去,脚步带风。

苏清珞小心地将那封云雾缭绕的信函和那张重逾千钧的采买凭信收好,动作轻柔而郑重。

与此同时,兖州城,济南郡王府。

暖阁内,名贵的钧窑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了长史周文渊一脚。

“废物!一群废物!”

朱肇辉脸色铁青,因暴怒而扭曲,

指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鬣狗李咆哮。

“截个人都截不住!要你们何用!

郕王府的凭信都送到黑石峪了!

送到李烜那泥腿子手里了!

你让本王的脸往哪搁?!”

鬣狗李磕头如捣蒜: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啊!

小的…小的派了最好的马队,

挑了最险的路段…

可…可郕王府的护卫太扎手,

为首的那个姓孙的管事又跟泥鳅似的滑不留手…小的…小的实在…”

“滚!给本王滚出去!”

朱肇辉一脚踹翻鬣狗李,胸膛剧烈起伏,

眼中充满了不甘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

他看向脸色同样难看的周文渊:

“周先生…这凭信…难道本王就真动不了他了?”

周文渊看着地上的碎瓷和茶水,

又想起那封措辞“云雾缭绕”的郕王府信函,心中寒意更甚。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

“王爷…稍安勿躁。

郕王殿下此举,意在敲打,

而非撕破脸皮。

那凭信,是护身符,

却也…是道紧箍咒。”

他眼中闪烁着老官僚的精明。

“只要李烜一日拿着这凭信,

我们明面上的手段,

便几乎被废了大半。

强夺…是万万不能了,

那是打郕王的脸。但…”

他话锋一转,带着阴冷:

“只要工坊还在兖州府的地界上,

只要他们还要开窑炼油,

还要用人、用地、用材料…就总有空子可钻!

‘守法经营’?哼,这世上,

哪家工坊经得起官府‘依法’的细细盘查?

京城那边…也该动动了。”

朱肇辉闻言,暴怒的情绪稍稍平复,

眼中重新燃起阴鸷的光芒:

“好!本王就再忍他一时!

周先生,去告诉潜伏的眼线,

给本王盯死了黑石峪!

鸡蛋里,也要给本王挑出骨头来!

还有,之前那批被‘黑石火雨’吓破胆的废物…

给本王重新聚起来!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本王就不信,他李烜能防一辈子!”

暖阁内,阴谋的气息再次弥漫。

然而,远在黑石峪,

烤全羊的香气已经随着晚风飘散开来,

工匠们围着篝火,大块吃肉,

大声谈笑,庆祝着这份来自京城的、

虽然模糊却足够坚实的庇护。

陈石头撕下一条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

狠狠咬了一大口,

含糊不清地对着身边的赵铁头笑道:

“铁头哥,看见没?王府的小印!

嘿,以后咱们的油,

能卖到王府去啦!

郡王府那帮龟孙,

再敢来,老子就用这印砸他脸上!”

火光映照着汉子们粗犷而充满希望的脸庞。

郕王府的回音如同迷雾中的灯塔,

虽未驱散所有阴云,却已为黑石峪照亮了一条生路。

郡王府的咆哮,在兖州城的深宅大院里回**,

却已无法撼动那粗粝瓷光下,熊熊燃烧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