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府的夜宴在吴道宏皮笑肉不笑的“祥和”与钱禄面如死灰的绝望中潦草收场。
踏出那座透着暴发户腐朽气息的朱漆大门,
深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来,
却吹不散李烜心头的凝重。
祥瑞的光环与柳升的威势暂时逼退了钱禄和王守拙的明枪,
但黑暗中,毒蛇并未退去,
只是潜伏更深。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块玄黑的活性炭块,
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
如同在提醒他前路未卜。
“烜哥儿,俺总觉得后脊梁发毛,
像被毒蛇盯上了!”
陈石头抱着重新裹好油布的精钢短棍,
警惕地扫视着府城华灯初上却更显幽深的街巷。
柳含烟依旧穿着宽大的男装,
紧跟在徐文昭身边,
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柄精钢锉刀,
小脸绷得紧紧的。
徐文昭则捻着胡须,眉头深锁,
似乎在回味方才宴席上钱禄最后那怨毒的眼神。
三辆骡车沿着官道驶出府城,
蹄声踏碎了城郊的寂静。
深秋的田野空旷寂寥,
暮色四合,远处起伏的山峦如同蛰伏的巨兽。
官道两旁,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摇曳,
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萧瑟与不安。
“过了前面那片老槐树林,
就是官驿了,能歇口气。”
徐文昭指着前方一片黑黢黢的林子轮廓,
试图缓解紧张的气氛。
然而,就在车队即将驶入槐树林的阴影时!
“咻——啪!”
一支带着凄厉哨音的响箭,
如同恶鬼的尖啸,
猛然从路旁高坡的芦苇丛中射出!
狠狠钉在为首骡车的车辕上!
箭尾兀自剧烈颤抖!
“抄家伙!有埋伏!”
陈石头反应极快,狂吼一声,
瞬间抽出精钢短棍,翻身跳下骡车!
几乎同时,李烜一把将身旁的柳含烟按倒在车厢底板上!
徐文昭也狼狈地伏低身体!
“李烜!你这天杀的瘟神!
断老子财路!害老子倾家**产!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一个嘶哑癫狂的声音从坡上传来!
只见周扒皮,披头散发,状若疯魔,
挥舞着一把鬼头刀,从芦苇丛中跳了出来!
他身后,二十多个手持棍棒、砍刀、甚至渔叉的地痞流氓,
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
嗷嗷叫着从两侧坡地冲下,
瞬间将三辆骡车半包围在官道中央!
这些人个个面目狰狞,眼神凶悍,
显然是周扒皮花光最后家底请来的亡命之徒!
“周扒皮!你这老狗!
还敢来送死!”
陈石头目眦欲裂,短棍一指,就要冲上去!
“放!”
周扒皮根本不废话,狞笑着猛地挥手!
几个地痞立刻扬手,
几大包白茫茫的生石灰粉,
劈头盖脸地朝着车队猛撒过来!
顿时白雾弥漫,刺鼻呛人!
视线瞬间模糊!
“啊!我的眼睛!”
一个护卫躲闪不及,
被石灰粉迷了眼,惨叫着捂住脸!
“别慌!护住东家和先生!”
陈石头怒吼,
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
眼睛被刺激得泪水直流,
却依旧挥舞短棍,护在李烜的车前!
混乱中,几个悍匪趁机扑到车前,
挥刀就砍拉车的骡子!
试图让车队瘫痪!
更有两个地痞狞笑着,
挥舞着带铁钩的绳索,
甩向李烜所在的车厢,
想把他拖出来!
“找死!”
陈石头如同暴怒的雄狮,
短棍带着破风声,
狠狠砸在一个想砍骡子的匪徒手腕上!
咔嚓!腕骨碎裂的脆响和匪徒的惨嚎同时响起!
另一根甩来的钩索被他用棍子精准地格开,火星四溅!
但对方人数太多!
又有石灰粉干扰!
陈石头和几个护卫左支右绌,
身上瞬间添了几道血口!
柳含烟在车厢里急得眼睛通红,
拔出锉刀就想冲出去拼命,
被李烜死死按住!
徐文昭脸色惨白,却强自镇定,
摸索着抓起车上的水囊,
试图浇灭迷眼的石灰粉。
就在这危急关头!
“呜——呜——!”
一阵低沉、急促、如同商队赶路示警的牛角号声,
陡然从官道后方响起!
紧接着,是密集如雨点般的马蹄声!
“让开!让开!商队急行!撞死活该!”
一声粗犷的吼喝传来!
只见一支由七八辆满载货物、
盖着油布的大车组成的“商队”,
如同神兵天降,从后方官道疾驰而来!
赶车的汉子们个个精壮,眼神锐利,
手中长鞭甩得啪啪作响!
车队速度极快,毫不减速,
直直朝着混战的人群冲撞过来!
“妈的!哪来的不长眼商队!”
周扒皮和地痞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势吓了一跳,
下意识地往路边躲闪!
就在“商队”头车即将冲入战团的一刹那!
车上那些“车夫”猛地掀开盖在“货物”上的油布!
露出的哪是什么货物,
赫然是十几面蒙着生牛皮的厚重木盾!
“举盾!冲阵!”
为首的“商队头领”厉喝!
哗啦!木盾瞬间竖起,如同一面移动的城墙!
狠狠撞向猝不及防的地痞群!
砰!砰!啊!
惨叫声中,几个躲闪不及的地痞被沉重的木盾撞得筋断骨折,倒飞出去!
包围圈瞬间被撕开一道大口子!
“动手!”
那“头领”再次低喝!
盾牌缝隙中,瞬间探出数支闪着幽光的短弩!
弩箭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射向那些手持利刃、威胁最大的悍匪!
噗嗤!噗嗤!
箭箭入肉!惨嚎连连!
几个冲在最前的悍匪应声倒地!
更有两支弩箭,带着尖啸,
直奔周扒皮面门而去!
“妈呀!”
周扒皮吓得魂飞魄散,
连滚爬爬地扑倒在地!
弩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
钉入后面的树干,箭羽兀自颤动!
这精准狠辣的打击,
瞬间打懵了周扒皮的地痞队伍!
他们本就是乌合之众,
仗着人多和石灰粉偷袭,
哪里见过这等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商队”?
顿时士气崩溃,哭爹喊娘,丢下武器就往芦苇丛里钻!
“撤!快撤!”
周扒皮被两个心腹死命拖起来,
连滚爬爬地往高坡上逃,
临走前还怨毒地嘶吼:
“李烜!你等着!
京里的贵人不会放过你的!
你死定了!”
混乱平息,石灰粉的烟雾渐渐散去。
那支“商队”已收拢阵型,停在路边。
为首的“头领”跳下车,
摘掉头上的斗笠,
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眼神沉稳的脸,
对着惊魂未定的李烜等人抱拳:
“李东家受惊了!
奉我家东主之命,沿途护送一程!
幸不辱命!”
李烜心中了然,
能在这府城地界调动如此精锐力量的,
除了沈锦棠,还能有谁?
果然,一辆不起眼的青呢小轿,
在两名健仆的护卫下,
从“商队”后方缓缓驶出,
停在李烜车旁。
轿帘掀开,沈锦棠一身素净的月白缎子袄裙,
外罩一件银狐裘披风,发髻简单挽起,
只插一支白玉簪,清丽中透着干练。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一双凤目在暮色中清冷如寒星,
扫了一眼狼藉的现场和周扒皮逃跑的方向,
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
“府城的水,
比你青崖镇的野狐坡深百倍。
钱禄被柳侯的名头暂时压住,
但周扒皮这种输光了的疯狗,
被逼急了只会乱咬人。
对付疯狗,光靠名头吓不住,
得用棍棒,打断它的牙。”
她目光转向李烜,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李东家,路还长,有些棍棒,
一个人…挥不动。”
李烜看着沈锦棠清冷的侧脸,
又看看那些沉默收整装备、
行动间透着军伍气息的“商队护卫”,
心中了然。
沈锦棠这是在展示实力,
也是在敲打,
更是抛出了更紧密合作的橄榄枝!
周扒皮这条疯狗不足惧,
但他临死前吼出的“京里贵人”,
却如同悬顶之剑!
“多谢沈东家援手之恩!”
李烜郑重抱拳。
“疯狗之患,李某记下了。
棍棒之重,确需同力。
祥瑞之路,方启程,
还需沈东家的‘商道’,通达四方。”
他点明了合作的根基
——祥瑞产品的销售渠道,
正是沈锦棠最看重的利益所在!
沈锦棠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
似是对李烜的回应感到满意:
“好说。黑石峪路险,东家珍重。”
她放下轿帘,青呢小轿在“商队”的护卫下,
悄无声息地驶入暮色深处。
危机解除,李烜立刻查看伤员。
所幸护卫都是皮外伤,
被石灰迷眼的也在苏清珞留下的药水冲洗下无大碍。
陈石头喘着粗气,
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汗,骂道:
“周扒皮这老狗!
下次逮住,非把他塞进油锅里炸成油渣!”
“他没下次了。”
李烜声音冰冷,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他转向徐文昭:
“徐先生,立刻修书一封,
派快马送回黑石峪!
令赵伯加强峪口巡防!
所有新招流民工匠,严查来历!
工坊内部,特别是裂解区,设双岗!
泄压阀和重力死闸,
让含烟带人再检查加固!
非常时期,宁可停工,绝不出错!”
“是!”
徐文昭凛然领命。
李烜又看向柳含烟:
“含烟,回去后,
裂解炉的泄压通道,再给我加一条!
用最厚的陶管,埋在深沟里,
出口远离工坊!
万一…万一那‘邪火’真压不住,
就让它往没人的地方冲!”
见识了今晚的凶险,
他对裂解的危险性有了更深的认识。
柳含烟重重点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车轮再次碾过官道的尘土,
驶向黑暗中的黑石峪。
李烜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光华流转,
能量点悄然跳动:535 548。
化解危机,智慧借力,亦是积累。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玄黑的活性炭块,
感受着那丝仿佛能吞噬一切躁动的微凉。
府城之行,祥瑞开道,侯爷威压,看似风光无限。
但钱禄的怨毒,周扒皮的疯狂,
王振阴影下“贵人”的觊觎,
如同层层叠叠的阴云,
笼罩在初现光芒的黑石峪上空。
裂解炉的火焰在黑暗中跳动,
是希望之光,亦是焚身之火。
前路,注定步步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