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正月的天,寒风习习。
采访完最后一对情侣,小主持带着团队准备收工,忽然刚才的男主角又出现了。
他直截了当问,能不能将刚才的采访视频拷贝一份。
“电视台规定,不行的哦。”
因为他长得帅,还是一股正气凛然的帅,小主持拒绝的口气很轻。
霍召故意低落状,“以后和她恐怕没机会见面。生气分手的时候,把合照统统删掉了。现在想来,幼稚之至。本以为可以留个影像作念想……既然为难,我也不好勉强。”
小主持两眼汪汪地,“既然爱,去追啊!”
“额,你看见的。她有男朋友了。”
顿时,小主持心里描绘了一出痛失所爱的后悔大戏,忍不住同情起他来。
“既然如此……”她露出疑似松口的迹象:“你用手机悄悄录?”
*
镇定。
镇定。
还是镇定。
霍召将卜繁星回答问题的表情翻来覆去看,几乎都正常。每一帧,都写着:往事已逝,不再重要。
一时间,他心中松懈。
他很害怕,当时突兀地提分手,会给卜繁星造成过巨大伤害,以至于未来见面连头都点不了。
毕竟那阵子,按理讲,他两还搁蜜罐里放着呢。包括他本人都没想到,意外来时,会对彼此的关系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一如飞过太平洋的蝴蝶,不经意间,引来海啸。
好在,此番看,卜繁星果然一如当初所言,毫无挂念。
可是为什么?一想到这儿,除了庆幸之外,霍召竟有点怅然。
在沙发上静坐了不知多久。
霍召划拉过手机,给陈影打电话,“出来喝两杯。”
那头,陈影正抱着甄文静腻歪呢。她要看韩剧,他要看抗日剧。
陈影按住怀里的小东西谈条件,“亲我一下,就陪你看韩剧。”
甄文静早被他**得脸皮也厚了,没经他想就凑过脑袋去,结果生生被霍召的来电打断。
“刚刚才喝过,作什么妖!单身狗早点睡觉不香吗。”接电话时,陈影阴阳怪气。
曾几何时,他因为工作调动的事和家里闹革命,也曾深更半夜给霍召打电话。那家伙更狠,直接关机。
后来不经意问起,他说:“玩游戏太累了,想睡觉。”
不知何故,陈影总觉得那句“玩游戏”,不是单纯地玩游戏!
风水轮流转呵,转得可真快!
为了让甄文静也一起欣赏霍召的丑态,陈影开的扩音。甄文静推陈影,“你正经点!不要在人伤口上撒盐。”
霍召并没被安慰到,僵硬地翘了翘嘴,“你们自便。”说完准备挂电话。
甄文静莫名其妙想起几小时前,就在这间屋子里,卜繁星拿她口红涂抹自己的画面。
她精描细绘,生怕哪里不完美,甚至连额头上的汗都仔细擦掉一些,还补了粉。
“等等。”甄文静叫停他,“你半夜打电话叫喝酒,是因为……繁星吗?”
霍召不习惯撒谎。只要有人问,他能回答,说的都是真话。
可也有些时候,他会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说的就是真话。
“不能说没关系吧。”他回答得模棱两可。
说完,两头都沉默。
眼见气氛到了,霍召想起什么问:“宋琛对她好吗?”
甄文静点点头,“嗯,好的吧。当初卜叔叔查出肿瘤,要不是宋琛替繁星撑着,恐怕她早崩溃了。”
她缓缓回忆说:“那阵子你又提出分手,双重打击下,我感觉她整个精神头儿都没了。虽然感情的事讲究你情我愿,怪不得你,但我还是一度觉得,你是个渣男。”
陈影黑脸,“你是不是太直接了……”
“本来就是啊!就算要分手,一定要当时吗?当时……”
“不好意思。”霍召将两人的争论打断。
诡异地,甄文静觉得他嗓子都紧了,听过去莫名干涩——
“你说,她爸查出肿瘤?”
*
霍召脑袋里闪过了很多声音。
临到上出租,那些声音还在闪。
属于甄文静和陈影的——
“你好像不知道?我以为陈影告诉你了。”
霍召:“我以为她出国是为了念书。”
陈影:“那种大事,我想着,她作为当事人肯定早说了啊,没必要一直念叨……”
甄文静:“……就你提分手那日确诊的。我放心不下,连夜也赶回了江市。我站在门外,看她在宋琛怀里哭得可伤心。我从没见繁星那样狼狈过,真连杀你的心都有。后来那段日子,卜叔叔的化疗过程痛苦,她看着糟心,加上与你分手后精神恍惚,吃不下、睡不着成为日常。我想来找你,起码让你陪她度过艰难的一段,可她说,骄傲不允许。因为真实的面貌不被理解,因为不知道怎么向爱的人摇尾乞怜,所以宁愿保持骄傲形同陌路。后来,宋琛联系到意大利的专家,将卜叔叔转出国治疗,她才跟去了,顺便就地攻读了。导演系”
卜繁星的声音——
“其实,也不是想听你的声音,是想你,想见你。立刻、马上那种。”
当所有声音交织,霍召脑子里一团乱麻,隔了好久才听见出租车司机的劝诫:“乘客,请系好安全带。”
霍召闻声而动,伸手去扯安全带。
扯了几下,带子像被什么卡住,总下不来。他躁郁不已,猛地用了力,安全带应声而断。
断掉的带子有弹性,跳上他的脸,仿佛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当时便立竿见影地浮起一抹红。
“你放下了吗?”
“放下了。那,你呢?”
先前采访的画面不断跳跃,他终于发现破绽。
卜繁星根本没正面回答过自己的问题。
她和他一样,都是不擅长撒谎的人群。
面对这个敏感的问题,她选择逃避。尽管逃避的方式有点巧合、有点高明。
“她现在还住原来的小区。就你们经常腻歪的那屋。”
这是甄文静最后一句。
出租车本应到小区门口就停。霍召灵光一闪,叫师傅开进了地下室。
约莫半小时后,卜繁星的公寓门锁被打开。
彼时她正在洗浴室,脸上敷着面膜。面膜干了,她一手揭掉,拨动了睡衣。睡衣的质地很滑,不经意裸出那副漂亮锁骨。可她没注意,因为眼睛还是红的,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
卜繁星保持牢牢盯着镜面发呆的姿势,连家里进人了也不知情。
出去的时候,卜繁星吓一跳。霍召倚着洗浴室的门框,不知站在那里看了她多久。
一刹那的四目相对,在这间承载过彼此爱意的房间里……
千言万语,都显多余。
相对良久,霍召自然也发现了卜繁星泛红的眼。
他的心像被什么刺了,不由分说捧过女孩的脸,用她最熟悉的霸道方式,肆无忌惮地在她口腔侵略。
卜繁星挣扎着往后退,头撞到门框,嘭地一声他方才作罢。
“你干什么!”
卜繁星下意识推他一把。扯住衣襟、恼羞成怒。
“该问干什么的是我吧。”霍召直身,眼神灼灼,里面有怒火:“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儿,我居然是最后一个知情者?”
卜繁星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今晚他应该知道了什么。
“把伤口给同类看,能得到安慰。给敌人看,就会遭到更疯狂的袭击,直到碾死你为止。”
她忽而像是被拉回了那夜,目光变得冷冽——“那天你对我说的话,你的态度,让我分不清。你是同类,还是敌人。”
说完,卜繁星自嘲地笑,“哪怕到最后,我还是没有个界定。可有一点,你让我清楚了,那就是,霍召,至少,我们永远不可能是同类。”
她试过去理解他。
可他,嘴上说着爱她的话,却从没站在她的立场,考虑过半分钟。
“再说,你大半夜这样冒冒失失地闯过来,不方便吧?”卜繁星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缓解即将爆裂的气氛,“卧室里还有人呢。赶紧地走,换个时间伤春悲秋,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说完,霍召还是死死地盯着她,眼眶发紧。
卜繁星看他没要走的意思,下意识要去推卧室门,“不信?给你看啊。挨打我可不帮忙。”
终于,他拽住她的手。她想挣脱,却被握得发疼。
“上来之前,我找过了。”霍召开口,声音无端暗哑,“这里两层车库,没有他的车。”
猛一下,卜繁星的呼吸都仿佛慢了半口。
她秀目圆睁地仰视着眼前的男子,好似从没认识过一般。神色由一开始的震惊、和一点惊喜、最终统统转化为悲哀。
“两年前的那个晚上,如果你像这样朝我奔赴……那就好了,霍召。”
卜繁星缓缓垂头,认命地叫出那两个以为不会再念的字,却不忍再多瞧。
自知犯下大错,霍召懊悔得鼻翼都微微**。
“对不起,繁星。那样难熬的一天,丢下你一个人。”他依然紧攥她的手。
“不是一天。”女孩反驳迅速:“是六百多天——”
“将近两年的时间,六百多天,每天都处于分手那天的心情。真正痛苦的是,那个人好像并没有和我一样在伤心。什么祝他幸福、希望他过得比我好,都是狗屁。可越祈祷他和自己一样难过,他反而越快地开始了新的生活。那种他觉得更好的、更安心的生活,和别人。”
说完,眼泪不期然倾巢而出。
霍召看着那两股溪流,胸口闪过天崩地裂的难过。
他忽然明白了,当时的卜繁星,为何那样厌恶异地。
并非她想要无时无刻的照顾。而是,在彼此伤心难过的时候,她害怕无法看见对方的表情。
假使争吵时,看见了彼此的崩溃与无助,那些不经思考的狠话,那些被磨得发亮的冷漠尖刀,无论如何都下不去手吧?
末了,
“你以为,是赌气和误会让我们错过的吗,霍召?”卜繁星心中早有了主意,她缓缓抽出手。
很缓慢,但很坚定。
“是你,从来不曾真的理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