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雨停。霓虹恢复颜色。
单身公寓里,被单和男女衣物都散在地上。
霍召洗完澡出来,没上得了床,让卜繁星给踹起来收拾。因为她有强迫症,看不得这么乱的布局。
某人尝到甜头,这会儿说什么都好好好。等卜繁星从浴室出来,他还老老实实地顺着小东西。
冷空气跟着这场雨来了,怕冷的卜繁星迅速爬上床,顺道看了眼上半身都未着寸缕的霍召,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招呼:“把衣服穿上。”
霍召一愣,“是我身材不好吗?”
卜繁星一下被他逗笑,刚在浴室里才恢复平静的脸,立时又热腾腾。想说不好,违心,想说好,又不愿让他得意。
但他这么明晃晃地在屋子里**来**去,她脸上的热迟迟下不来,只得假意关心说:“差不多了。空调坏了,感冒我可不负责。”
扮猪吃老虎的霍召再三确认,“你说的啊。”
看她点头,他嗖地就凑到床尾,掀开被子倒穿进来,卜繁星顿时感觉一个庞然大物占据了床的大半。但她不讨厌,甚至恍惚室内的空气温暖了些。
霍召刚沾到枕头,就把卜繁星捞怀里,将她带着轻微凉气的两只脚心扎实地夹紧,用自身体温给她取暖。
他记得,她尤其怕凉,还曾抱怨过蔚蓝的冬天太遭罪。
“接下来……还有什么流程需要走?”头顶上方的男人问。
卜繁星张嘴就咬他颈肉一口,“你问我?”不可置信的语气里带着点憨,“我一低阶选手怎么知道,问你自己啊!”
霍召不着急否认,似懂非懂地摸索:“噢,那按照电视上演的,男的应该抽根事后烟,再深沉地和另一半聊聊天。”
“你试试。”卜繁星拒绝得尤其快,“我家窗户没栅栏,看我能不能推你下去。”
话说得狠,但声音很轻,仿佛被他“初学者”的模样取悦了。
“而且,你少装青涩小伙子。”她闷头在他胸口片刻,想想又说:“青涩小伙子可不会有那么快的速度解衣服扣子!”
霍召喊冤,“做什么都有天赋,怪我啰?解救人质训练的时候,各种绳结绑法我都摸得一清二楚,解个扣子能说明什么!”
卜繁星勉强相信了,“那你和沈云央……”
问完,还不待回答,她轻咳一声:“我不是介意啊。过去的事儿,有也没什么,随口一问罢了。”
“我还真想有点什么。”这句,霍召接茬迅速。
卜繁星猛地抬起头,瞪着他,霍召立马补完下半句:“这样才能让你吃醋。让你用现在这种充满魅力的眼神瞪着我。”
女孩眼里的火焰熄灭,重新埋下头去:“滚!”声音闷闷。
霍召被骂都高兴极了,将怀里的人越搂越紧,跟抱着稀世珍宝似地。
“我家小狐狸真可爱。”他喃喃道。
卜繁星被撩得心都酥了,语气更娇:“我怎么那么多外号!”
“那你最喜欢哪一个?闺女、幺儿、小狐狸?”
霍召说完,其实自己都觉得肉麻,然而情难自已。
他终于明白,当初沈云央为什么会闹这闹那。丁点不愉快,就说不喜欢她。
因为恋爱不仅会让聪明的人变傻,还会让成熟的人变幼稚,连他都不能免俗。可沈云央见识的,全是他的成熟。
忽然之间,他生出些内疚,对沈云央的。
此前,他认为恋爱中只要没做出违背原则的事情,就不存在谁伤害谁的问题,毕竟你情我愿。
如今,他幡然醒悟,确实在年少轻狂的年纪,错认了对沈云央的感情。
他两那种,经长时间累积起来的信任感与快乐感,并不属于恋爱的快乐,顶多算老友间的舒适。
是他轻易打破了这种舒适,害沈云央一猛子扎进去,他却冷眼旁观。
“害。”霍召忽然叹口气。
卜繁星悠悠抬头,目光鬼精鬼精地,“怎么了?”
显然此刻并非谈这个话题的好时机,他赶忙岔开话头,“你这样子不像有睡意,看会儿电视?”
卜繁星八百年没开过电视机了。现在都用平板和手机,刷剧方便,家里也没老人,电视就说摆设。
但听见霍召提议,她来了点兴致,身子跟着往上挪。
两人依旧保持拥抱的姿势,霍召开始调台。找了一圈,没什么好看的,最后停在了深夜纪录片频道。
频道里正在播放中国海军近六十多年的成长,完全实拍,背景音娓娓道来。
出现一艘军舰,霍召就帮着解释,这是什么型号,哪一年出现的,有什么作用,在关键时刻能立下什么功劳。
“这是我国建造的815G型电子侦察船,曾经在2018年,XX和XX国的联合军事演习中扮演侦察工作,立下过重大功劳……”
卜繁星不觉得无聊。
之前在火锅店说过。小时候,还没出意外的时候,她是很爱看这些的。甚至大言不惭说将来要做一名女军人,穿得与卜光耀一样帅,为国立功。
原来有时候,梦想会变噩梦。只要让当事人明白,实现梦想的代价是什么。
“我不是非要回去。”
末了,霍召忽然停止解说,话音一转:“你要实在不高兴,我可以就在蔚蓝市,找一份风吹不到雨淋不了的工作。就像你说的,指不定薪水更高。这样的好处的确很多,除了咱两能想见面就见面,家里老人犯个病什么的还能及时赶到。”
“可是,繁星,有个逻辑,我觉得你能明白。”霍召一顿:“之所以会有这些旱涝保收的职位、和一生病就能及时拿出手的医疗设备,包括我们每天想见就见、想吃饭看电影约会都能轻松做到……这所有的原因,都源自于国家的强大。国强,则民安。国家为什么能强大?正因为有许多像你父亲那样的热血中青年,敢于冲先锋,在不被大家知道的地方,默默捍卫着这片领土。”
霍召认真了。
他知道,和卜繁星耍心眼没什么用,索性剖心置腹,起码显得真诚些。说到动情处,他眼眶都紧了,微微低下头,瞧着怀里不知是在聆听还是在蛰伏的姑娘。
“你喜欢看电影,近几年的战争电影你应该也有涉猎,那些撤侨情节、那句‘这是中国设立的安全区,无关人员请勿靠近’的标语给了武装分子们多少震慑,不言而喻。没错,看的时候全民沸腾。可事实上,这些替国立威的人,他们也很平凡,也只有两只手两条腿,他们也很怕死,但他们心里充满信念。他们知道,这份责任,必须得有人撑。因为只有做了,并且引导越来越多的人做,才能真正维持盛世。才能让自己的家人、爱人,安然无忧地坐在家里看电视,不用担心突然一颗炸弹落下,突然哪幢楼被撞毁——既然他们能做,为什么我不能?我没有比他们特殊到哪里,我只是个普通公民,想尽一点意义。”
察觉卜繁星没有想反驳的意思,霍召耐着性子继续道:“我承认,捍卫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但没有任何珍贵的人和事不需要付出代价。你知道,我的自尊心和你不相上下。但我喜欢你、珍惜你,就愿意付出自尊的代价来挽留你。那么,你呢?你能不能也珍惜我和我的理想,哪怕会牺牲一点点原则?”
听见问话,怀里的脑袋终于动了动。
良久,
“不行啊,霍召。”
女孩声音哑哑地,好像很久没开口说过话了似地,但是少了以往的锋利:“我怕的不是牺牲原则。而是,”
卜繁星觉得肉麻,可想想,她选择说:“而是牺牲原则换来的,是失去你。”
好不容易遇见一个,能看懂她、还不逃避,甚至主动朝她走来的人……她不敢承担再一次的失去。
有的东西没经历过,没办法感同身受。霍召不敢再逼,深深地叹口气。
卜繁星从这口气里听出了再一次的妥协和无奈,心尖儿突然又被人波动了一下,摇摆得厉害。
不知过多久,一个嗡嗡的声音传来。
“你会每天给我打电话吗。”
霍召没太反应过来,“什么?”
卜繁星的声音更嗡了,“把自己的生命看得与别人的生命一样重。把对别人的关心分一部分给自己。把每句叮嘱都放进脑子里,时不时拿出来温习……如果能做到这样,我可以勉力一试。”
语毕,卜繁星终于撩开被子,缓缓露出脑袋和一双透得发亮的眼睛——
“我只能保证试试,不保证一定能坚持,你接受吗?”
霍召已经喜出望外了,耳朵里只听见她的妥协,哪管她究竟有什么后设条件,满口答应:“感情讲究你情我愿。若我们能熬过异地两年,咱两就结婚,辈子就只能你是霍太太。若熬不过,或你身边有了其他适合的人选……都是缘分,繁星,我绝不归咎于你。”
这样的夜晚还能谈到分手这件事,卜繁星觉得自己于霍召还真同类众人,都奇葩。但口已经松了,她想反悔也没办法。
“所以,还没回答,你会每天给我打电话吗?”
霍召恨不得立马站起来敬个礼,以表慎重:“按照规定,上了某些级别的确可以携带手机,但我们还是会尽量避免使用。我只能答应,保持每两日联系一次的频率。”
“事事报备?”
“只要不违反保密原则。”
“除开保密的!”
卜繁星就快起跳了。这人,有求于她,还处处讲条件!她不要脸的吗!
霍召立刻认怂:“报备报备!”
他表情严肃不已,嘴里的话听起来却像喊“宝贝宝贝”。那种正经与不正经的对比过于鲜明,形成的反差萌叫卜繁星彻底投降。
“睡觉!”
她缩进被子,不愿再看他,更不愿正视自己原则被打破的瞬间。
霍召开心得不得了,从背后搂过卜繁星,比先前更紧地搂住——
“我家小狐狸最贴心了!”
说着,还忍不住伏低头,用下巴蹭她的额头。卜繁星缩,他也不管,越蹭越喜欢,心里洒了一万片羽毛似地,戳哪儿都软绵绵。
不经意间,霍召偏头,才发现窗户有缝隙,怪不得先前收拾屋子确实有些冷。
然而此刻,外面凄风冷雨,何以这小屋子,竟暖得不似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