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通明的宫殿里,往里走却逐渐昏暗起来。

全灵一直被宫人引着,来到一处安静的宫殿。

他自行推开门进去,里面意外的,供奉着一尊佛像。

他俯身一拜,随后将目光看向地上端坐的男人。

“道长来了,”北轩城缓缓开口。

“听闻道长今日便开始给小阿言授课,不知效果如何啊?”

全灵抚须,说徒弟冰雪聪明,是个好苗子。

北轩城一顿,似乎没想到他会说的这样直白。

按理来说,面前是自己的主子,他去教死对头的儿子,就是实在憋不住想夸两句,也得注意分寸吧?

但全灵一副满意的模样,似乎真是对这个徒弟无可挑起。

细细去看他的眼睛,竟约莫还带着几分笑意。

“呵,四弟从小便聪慧,他的儿子,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这话说的好听,只不过那其中满满的讥讽,确实藏也藏不住。

北轩城微微侧头,“道长请坐吧。”

全灵道了声谢,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垫子上。

佛像慈眉善目,悲悯的看向他们二人。

北轩城目光晦暗,说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贫道不知。”

这华美的宫殿之后,竟然还藏了这么一间佛堂。

说是佛堂,只供奉了这么一尊佛,且周围除了这个香案之外,似乎再没有什么跟佛法沾边的东西。

这宫殿空空****,只在中间有这么一处安置。

外人进来一瞧,不免被吓到几分。

全灵倒没有害怕,神情从始至终都是淡淡的。

只有方才提起小阿言,自己的宝贝徒弟,才露出过几分笑意。

“这里,原是母妃为我设置的,”北轩城缓缓道。

“我从小体弱多病,母妃求了许多名医,皆不见好,转而只能求神佛保佑。”

这宫中是最相信这些的,母妃不敢日日去皇家寺庙,生怕让外人瞧见了太过招摇。

所以便偷偷在这宫中设立了一处,只一个香案,一位佛像。

便是有人要查,那也完全来得及销毁。

“道长可知,在这深宫之中要活下去,活的安稳,是件多不容易的事。”

“无量佛,”全灵默默道了一声。

“愉贵人养育殿下不易,所以殿下该更珍惜自己的身体。”

北轩城笑了,珍惜身体啊。

似乎只要跟自己沾边儿的人,都会这样说。

但谁又知道,自己比任何人都希望能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能跟普通人一样,肆意的奔跑,去做想做的事。

甚至,连那高高在上的位子,都不必因为这个破败的身子受到牵制。

“本殿下请道长来宫中,就是如道长所言,为了顾全自己的身体。”

北轩城道,“如今,本殿下的身子已然大好,但却不是彻底康健。”

他原本还在高兴,还在宽慰自己,不要心急。

这才多少时日就能恢复这般,再等等,许用不了这个冬天,自己就能入常人一样了。

但就是在这份期待中,全灵自己提出,要去皇陵给列祖列宗安魂。

这理由,至今想起来北轩城还觉得好笑。

“安魂?”

他冷笑一声,“还不曾问过道长,那皇陵中的列位先祖,可安稳了?”

全灵微微点头,“贫道有幸,不负所托。”

北轩城收敛了笑意,一张脸藏在烛火的阴影下,忽明忽灭,瞧着不免添几分阴森。

“道长是去安魂,还是去收徒的。”

他垂着眼眸,一张脸上看不出情绪,吐出的字却好像带着冰碴,闷声砸在地上。

“列祖列宗是否安魂不说,道长倒是得了一位好徒弟,本殿下的侄子聪明机灵,道长可喜欢的很吧。”

北轩城扯起嘴角,眼中却不见多少温度。

他说自己的母妃战战兢兢,好容易将自己抚养长大,但这身子却是个不争气的。

后来几经周转,自己终于在全灵这里恢复大半。

但没想到,最信任的人却生出了背叛之心。

“背叛?”

全灵开口道,神情似乎有些不解。

“我是如此的相信道长,但是道长是如何对我的呢?”

北轩城转头看他,双目一片猩红。

对自己而言,全灵的做法跟背叛没有什么区别。

明知道自己跟北连墨不对付,明知道自己现在器重他,依赖他。

但是他呢?

放着自己不管,巴巴的跟着去皇陵,还非要收北连墨的儿子做徒弟,这不是往他的心上插刀子吗?

“道长难道没有想过,这朝中重臣是如何看我的?”

他冷笑一声,说自己器重的人却总是去讨好北连墨,这让外人瞧了,会说他什么?

笼络不住身边的人,那只能是自己无能。

“我有时在想,道长当初答应母妃为我治病,是否也是向四弟示好的一种手段呢?”

让自己颜面尽失,借此衬托出北连墨的光辉。

若是真的,自己就是被他跟北连墨,联手玩弄在股掌之间。

“殿下错了,”全灵缓缓摇头,“贫道并不是要想清平王示好。”

他说的真诚,眼中没有半分玩笑和闪躲。

但北轩城还来不及高兴,就又听他说。

“贫道,也并不是殿下的人,贫道的心,只在乎整个北靖,天下苍生。”

北轩城犹如一盆凉水浇头,但强忍着泛起的寒意冷冷道。

“在乎北靖,在乎苍生,那是父皇的职责,道长若不想取而代之,在意那些做什么。”

全灵笑笑,说自己生来就是这样。

“且殿下的话有误,凡是这尘世中人,都该如此,并非贫道,或是一人的职责。”

量他也没有谋反的胆量,北轩城收回审视的目光。

“道长是出家人,心系天下,却也无可厚非,只不过,道长说自己并非我的手下,这便错了。”

他冷哼一声,说如今全天下都知道,全灵道人在给自己治病。

不光如此,还住在自己的宫殿里,因为自己受到旁人的尊敬。

便是随便拉过一个人,都知道他如今是自己的手下。

“道长若是觉得这个词不中听,也可唤作谋士,但不管是何称谓,要做的只有一个。”

他紧紧盯住全灵的眼睛,“那就是辅佐我。”

全灵笑着摇摇头,说,竟然是这样。

自己许久不如俗事,原来这规矩已经改了。

“若非忠心效忠,想来殿下强留也无用吧。”

北轩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有没有用,试一试才知道,人活在世,总有那么一两件自己珍视的东西,有了这些,就有了弱点。”

只要一个人有了弱点,那就不拘着他是什么身份,总有能攻破的地方。

“道长既然心系天下,那天下的一草一木,皆是道长的弱点,我若想动,只怕道长再有神通,也阻挡不及。”

全灵似乎叹息一声,北轩城还未听出这声叹息是何意,就听他说道。

“贫道并非殿下可依赖之人,贫道来此,不为功名,不为利禄,只为了贫道未尽的责任。”

这话说的奇奇怪怪,北轩城根本听不懂。

但是有一天他算明白了。

全灵的意思是,他永远不会为自己所用。

他之所以来到这里,不求财,不求名,只是想来便来了。

那么同样的,他想走便也走了。

杀意在北轩城的眼中一闪而过,全灵却突然笑了。

“殿下的心思,贫道明白,贫道要多劝殿下一句,如今行将踏错一步,那便是万丈深渊。”

北轩城身形一僵,他刚才在全灵的眼中,是看到了漠视吗?

“天色不早,殿下身体尚未康健,还是早些休息吧。”

说着话他便要走,北轩城连忙叫住。

“等等,我还有一事要问。”

他转过头去,“出家人不打诳语,我想问道长一句实话,对我那侄子是真心喜爱吗?”

全灵似乎没想到他还会在意阿言,遂点点头。

“自然喜爱。”

北轩城摆摆手,再没有多言。

空**的佛堂里,连一丝风都没有。

向上飘起的烟只升了几寸便散开,飘在在佛堂中,若有似无的缠绕着北轩城。

他方才跟全灵说的半真半假,至少愉贵人养育自己,偷偷建造这佛堂是真的。

只是那全灵身为出家人,似乎没有因此受到什么感触。

他受到母妃的邀请,入宫给自己治病。

如今却说,他是遵从本心,并非为了自己。

不光如此,他还对北连墨大加示好,连那个奇奇怪怪的孩子都收为徒弟。

“真心喜爱,”北连墨缓缓咀嚼这四个字。

似乎父皇也极为疼爱那个孩子,那皇陵岂是人人可去的,偏就他身子弱,说没年冬天都要过去。

说的好听,是要让列位先祖庇佑他。

但自己的身体一病就是这么多年,也不曾见父皇说起过,要送自己去皇陵,求什么庇佑。

只不过是一个母亲都不知道的孩子,来历不明。

这么多年自己都没有查出,谁有可能给北连墨生下这个孩子。

为何父皇对这个孩子这样看重,连全灵也巴巴的去收徒。

北连墨的宠爱,是否都依赖那个奇怪的孩子。

“看来,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从前。”

他当初说服姚芊芊嫁入王府,就是要先弄死那个孩子。

只可惜啊,现如今连姚芊芊都心甘情愿保护那个小崽子。

“这个侄子,可当真不一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