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世仁呼吸一滞,直觉接下来方廉要说什么,他想制止对方,想冲上去捂住方廉的嘴,将人赶出去,不不,打出去!

但他这样想着,身体却一动都动不了,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看着方廉的嘴一张一合,说出他这辈子都不想回忆的那件事。

“老师当年也跟学生一样,都是穷苦人家出生的,不过老师比学生幸运,入了城中一位富贵人家的小姐眼里,这苦日子从那时起,便跟老师再无关系了。”

有了这位小姐的帮助,宋世仁自身也有些才能,成功中举之后被当时的一位大臣相中,欲给自家女儿许个良配。

宋世仁开始是拒绝的,那位大人也没有做多纠缠,只是从那之后,宋世仁便自己往不掉这件事,总觉得如今的差事哪哪儿都不如意。

“那位小姐给老师生了位女儿,就是如今咱们的侧妃娘娘,之后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也不知为何,病了大半年后,竟就这样撒手人寰了。”

方廉可惜的啧啧两声,抬眼看了看宋世仁灰白的脸色,慢慢扬起一抹笑。

“学生好奇啊,当初师母是得了什么疑难杂症,竟是满城的大夫都束手无策,但是细查之后,却无人知晓,老师说,这奇不奇怪?”

宋世仁咬紧后槽牙,盯着他只说了一句话。

“你派人去查我的过往,究竟想做什么!”

方廉摇摇头,笑的轻松又惬意,只说自己真的是好奇,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实际上早在他贪污官银被查的时候,方廉就已经想到了找宋世仁求救,那是他的老师,身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定能救他。

只不过这位老师脾气倔的很,要想让他出手,少不得要做些准备。

要查这些可费了自己不少功夫呢,方廉轻轻摩挲着茶杯,似乎对宋世仁现在的愤怒和窘境十分满意。

“学生觉得自己,对老师了解甚少,心中有愧,所以特意派人去打听老师的过往,为的不过是尽一尽孝心而已。”

方廉继续道,那小姐死了之后,宋世仁守孝仅三个月就迎娶了另一位夫人,那位夫人,便是当初他中举之后,对他有意的千金小姐。

“不过这位夫人似乎也不太走运,嫁于老师多年,竟没生个一儿半女出来,学生听闻,似乎是在头胎的时候孩子在腹中夭折,由此也伤了母体,着实可惜啊。”

宋世仁几乎是跌坐回椅子上,能说出这些,足以见方廉对自己调查的有多清楚。

他如今简直就像一条疯狗,找到了机会死死咬住自己,要想让他松口,只有掰断他的牙,或直接将这人处理掉,否则他一世都要在对方的威胁中担惊受怕。

“老师,您似乎很不舒服,”方廉看向他滑落的汗珠,“是学生的话让您想起那些不愉快的过往吗,那可真是学生的不对了,您放心,学生不会与旁人提起的。”

他扬起嘴角,“至少不会与侧妃娘娘提起,否则岂不是平白的惹她伤心嘛。”

宋世仁眼中的瞳孔猛地收缩,若他还不明白,就当真是蠢的无可救药了。

方廉辛苦调查了他的过往,就是想以此来要挟他。

宋世仁不怕他逼迫自己做别的,只怕他将这些事说给宋依依听,是自己对不起她的生母,但已经藏了这么多年,宋世仁不希望女儿再知道。

自己的生母是被她最信任的父亲害死,只是为了能平步青云,这对宋依依来说该是多大的打击,宋世仁绝不能让她知道。

“老师,”方廉笑道,“老师常常教导学生,要知礼,守法,学生一时走岔路,老师好生严厉啊,不过学生是真的没想到,原来老师讲的道理,竟都是自己亲生实践过的,学生这才是受教了。”

这番讽刺让宋世仁脸上青白交加,他如今还有何颜面批评教导对方,不光无法反驳,甚至还被被扼住了命门。

“你究竟想要如何,”他语气中透露着深深地疲惫,“这件事我已经帮了你,劝你为善也是为你好,又不是要害你,你何必,何必如此呢。”

方廉冷笑一声,是啊,他多伟大的,当然不是要害自己,只是仗着身份地位喜欢给自己说教罢了。

摆出一副公正清廉的模样,自己不过是犯了大多数人都是犯的小错,他前前后后指责了多少回?

原本,方廉也不打算将这件事说出来的,凭着之前他说的,加上这次宋世仁有意偏向自己,其实两人的关系已经锁住了。

但谁想到宋世仁竟要抽身离开,还说什么师生情谊也要割断,方廉知道他是认真的,日后若是自己再犯错,便是把当初的话再说一遍,宋世仁也绝对不会再出手。

这样一来,他就不得不把杀手锏拿出来了。

索性就将两人绑在一起,绑的死死地,宋世仁一辈子也别想摆脱他!

“老师的话,学生倒有些听不明白了。”

方廉慢悠悠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是茶凉了,他不悦的扔到一旁,高声唤人进来送茶,举手投足间似乎他才是这相府的主人。

“学生已经说过了,只是想多了解老师,将来好投您所好,当学生的,尽一尽孝心是应该的,刚才的话,学生就当做没听见。”

他站起身,抚了抚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情相较于来时更显得轻松了。

虽然提前透露了这个杀手锏,但方廉也不觉得遗憾,早些让宋世仁知道自己掌握他的把柄,将来自己也算多一双眼睛。

日后若有什么事,他这位恩师可能帮上大忙呢。

“学生告辞了。”

他走后,宋世仁依旧盯着门外,似乎还能看见那个得意的身影,一双浑浊的眼珠里满是懊悔和不安。

人在做,天在看,这话果然没错。

宋世仁苦笑着倒在椅子上,不管他如何遮掩,到底还是让人知道了,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强调,他藏不住的。

从今往后,他一直坚守的一颗本心,便也将不复存在。

有了他这个丞相做靠山,方廉这件事不会是最后一次,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愈发张狂的方廉。

“你说可是真的,真的打听清楚了,无罪?”

宋依依不放心的跟宫人确认,直到对方再三肯定,说皇帝在金殿上亲口说的,那方大人无罪,都是他身边的谋士胆大包天。

“这事儿还多亏了相爷,”宫人讨好道,“都说丞相大人公正廉明,今日一看果真如此,将证据一一摆出来,朝堂之上无人敢不服。”

宋依依松了口气,这才露出几分笑意。

说那方廉原本就是父亲的得意门生,父亲当年就很赏识他的人品,如今被贼人暗害,那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这也算不上帮亲,我父亲向来是忠心与父皇,把案子查清楚也是他为人臣的本分。”

宫人笑道,说那也是不一样的,为皇上尽忠的人可不少,但只有丞相大人,兢兢业业,一步步踏踏实实的做事,所以才会这样得皇上器重。

好听的话谁都喜欢听,宋依依自然也不例外。

在细细打听了北连墨的情况后,心中的那份喜悦反而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清平王对此事什么话都没有吗?”

宫人点头,又说清平王能如何呢,方大人本就是冤枉的,这人证物证都摆在眼前了,他还能梗着脖子说不是吗?

想起北连墨的眼神,还有那鲜血书写的信笺,宋依依忍不住叹了口气。

虽然道理是这样,但她始终放心不下,即便这次父亲能平平安安,但是被清平王惦记上,总不是什么好事。

若北连墨真的一心要报复她父亲,不可能只有这一次动作的。

“侧妃娘娘,”有宫人进来,手上还捧着一个木盒,“这是方才有人送来的,来人说是相府的,交代奴才一定要亲手送到您面前。”

相府,那便是父亲差人送来的了?

宋依依拿过来打开,见里面是两支精巧的步摇,光是这做工就价值不菲,还有上头镶嵌的宝石,细腻圆润的玉珠,宋依依惊喜的拿起把玩,这当真是个好东西。

“侧妃,里头似乎还有封信。”

宫人提醒道。

宋依依连忙打开,眼中却流出几分惊讶,这不是宋世仁送来的,而是方廉。

信中说,这两支步摇只是出于感谢,感谢老师的维护之恩,但老师什么都不缺,所以只能借着宋依依的关系,好让宋世仁收到他的谢意。

“想来是这位方大人知道,丞相大人是不收这些东西的,所以才用来哄娘娘您,您是丞相大人最疼爱的女儿,您高兴了,那丞相大人自然也就高兴了。”

宋依依满意的点点头,让人将步摇给自己戴上。

她父亲公正清廉,自然不会收这些金银珠宝,这方廉也是个有心的,知道来讨自己欢心,等下次给家里传话的时候,就在父亲那里帮他美言几句吧。

“侧妃娘娘戴这步摇真是好看,简直就是天仙下凡。”

宋依依抿嘴轻笑,心中对北连墨的担忧也消散不少,自己何必如此忧心呢,父亲本就没什么把柄,便是清平王想算计,也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