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靖南道人见套不出什么话,又得知了将军受伤的内情,便告辞离去。

许非烟赌一万两银子猜他是赶着去向容修报告方才所闻,心情大好,但这并不能改变徐弘此时的处境。

徐弘此时已泄了劲儿,小鸡仔似的规规矩矩地在许非烟面前罚站。许非烟抬眼瞧着他,手下酒一坛接一坛地喝,唇边笑容诡异又冷淡。

容律也被许非烟这样子整得发毛了,胳膊上汗毛直立,出言劝道:“将军,徐大人此番乃是好意。”

许非烟无辜:“本将军也是好意。”

本公主正努力克制着不当场取他狗命呢,可不是好意?

容律可一点儿都不信。

许非烟才不管他信不信,头一抬,对着徐弘挑挑下巴:“徐大人明日可有安排?此处山好水好,不如你我结伴同游?”

她这轻慢随意的态度,伴着轻飘飘不屑一顾的调子,好似在说此处依山傍水,正是送你上路的好去处。

容律觉得,看来今日这人情是做不成了,再做下去就出人命了。

“徐大人今日可有累着,不如先行回去歇息?”

他递台阶的话刚出口,远处大帐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宴上丝竹骤停,谈笑忽止,众人循声远望。只见数百顶帐篷围成的营地中,有成队官兵执戈跑动,人影映在帐篷的桐油布幔上,引得人心惶惶。

人群一阵**。

许非烟瞟了容律一眼,平静道:“王爷之事,可安排妥当了?”

这话未有所指,但容律一听就知她何意。

奉剑定然已告诉她自己已取走锦囊信封,连日来正筹划夺嫡逼宫之事。

这时,有小太监猫腰从人群中挤过来,与容律递了个字条。容律瞟了一眼,又传给许非烟。

纸上所书,太子自御帐返回大宴途中遇刺,幸无大碍。

这可和她的剧本不一样。

许非烟抬眸看着容律,以眼神发问。她留给他与容修玩的剧本,可是借刀杀人。

在行刺太子一事上,容律需要做的,不过稍微泄露些秋猎安排。这满天下,想置容修于死地的,远不止他容律一人。到时,各国人马自会替他下手,而他只管身不沾腥,坐收渔翁之利。

这本是一个很好的剧本与一出顶好的戏。这出戏最精彩的一幕,就在于各国的动手时机。这个时机,早不得晚不得,须得让各方人马互不知晓,却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对容修下手。

这样一来,容修之死,各国便都掺上了一脚,各方人马谁都不知道谁是致命一刀,谁都认为自己便是凶手,人人心中皆有鬼。黎国皇帝就算有心追究,也无法一下子与诸国通通翻脸,只能忍下。

许非烟将这个时机定在了最后一日的封赏大宴上。

此次秋猎,容修志在夺魁,若说其他行程还可能出现变动,封赏大宴上对于魁首的一应安排,容修是绝对避不了的。许非烟就是计划在这个时候,给他闷头一棍,叫他知道,什么是乐极生悲!

但是现在,容修还没尝到什么是乐极,许非烟反正是懂了何谓生悲。

写好的剧本都不会演,这不是砸她天下第二的招牌吗?

容律沉眸看着许非烟眼中的熊熊怒火,以及那不知名的痛恨,也是脸色阴沉。他向着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而后,眼神阴郁地从案几上取了盏酒,转身走入人群,安抚在场群臣。

许非烟一愣,心思转了几秒,忽然意识到,容律的意思是,这事儿,他也不知道。

不是他还能有谁?

她的视线落到立正罚站的徐弘身上,脑子里冒出一个危险的想法:不会是这个人吧?

徐弘察觉许非烟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突然变得凶狠,意识到靖南道人、容律相继离开后,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猛地一个激灵,瞬间凝神屏气,声如蚊蚋:“徐某先行告退。”说罢不给许非烟时间反应,脚底打滑撒丫子就溜。

许非烟本欲再次开口,真情实意地邀她大祁使节明日小树林谈心,见此情状,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有鬼,绝对有鬼!

宴毕,更晚些时候,容律带着遇刺之事的最新进展来了许非烟住处,一并送来的,还有一应内伤温养名药。

许非烟想着他还挺上心,待丫鬟、侍从退下,把自己对徐弘的怀疑说了出来,试探他的想法。

“不,不会是他,”容律阴沉着脸,“本王虽有意诱徐弘出手留下一二把柄,但连日来变故实多,一直未能腾出时间,今日乃是第一次与他私下接触,还来不及做些什么。”

那徐弘的行为怎的如此怪异?许非烟蹙眉,眼中沉沉,丝毫不觉自己此前冤枉人家全程没个好脸有何不妥。

容律瞥了她一眼:“不过是被你吓到罢了。”

这不可能,许非烟不同意,她有那么可怕吗?不,徐弘绝不是惧怕她,他分明就是心中有鬼!

她不欲再辩,只撇开问:“秋猎之事,王爷究竟对外泄露了多少?”

许非烟看人不错,徐弘确实有鬼。

不过行刺之事他倒真没参与,他只是眼力超群,一不小心瞟到了豫王与“江惊尘”之间传递的小字条,又一不留神,瞧出来这两人一来一回间眼神到底传递了什么消息。

黎国太子遇刺,刺客未能得手。

豫王要行刺太子,但今夜不是他的手笔。

徐弘很快便总结出了这些信息。

他进士及第,官拜三品,深得祁国皇帝信任得以出使黎国,凭的可不是一身愣劲。

上边约他秋猎盛会接头,要传有关宁安公主的消息,时间正是这两日。徐弘在帐中来回踱步,摩拳擦掌想要把自己刚刚所知信息传递出去,好襄助公主大计。

行刺他国太子,这太像自家公主能干出的事了。这等大事,岂能没有他徐弘的身影?

夜半三更,帐篷外一阵窸窣碎响。

徐弘浅眠,又因怀疑接头人会半夜上门,格外易醒。

他披着外袍出门,见外边宫女、太监迈着碎步慌忙跑动。为避女将军十丈之距,此处离太子大帐甚近,徐弘抬头一望,果见大帐中宫人进进出出,一片忙乱。

不是说幸无大碍吗?徐弘疑惑,莫非是谎报了消息,刺客实则已然得手?

“还请大人回避。”

福全领了皇帝口谕带人过来查看,路遇徐弘半夜不睡在外张望,眉头直皱,捏着嗓子请道。

徐弘见这大太监面色不善,越发深以为然。

难道公主得手了?这也太快了吧!

徐弘悲愤,好歹让他蹭上一手,将来也能青史留名叫子孙后代敬仰敬仰啊!

他失望地退回帐中,帘子刚被放下,方吹了灯,忽觉后腰抵了个坚硬锋利的东西。

徐弘身子一僵,是把匕首!别不是漏网刺客潜藏到了这里,他可太惨了……

黑暗中传来的声音沙哑粗粝:“徐弘?”

这声儿像黑白无常点名,徐弘下意识吞了吞口水,颤颤点头。对方居然认得他,不知为何,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黎国那凶神恶煞的镇远将军雇凶杀人买他命来了!

谁知,徐弘点过头,那把匕首倒退了。来者不许他扭头,一把摁住他后颈,嘴凑到他耳边,嗓音低哑,语速飞快:“公主潜入黎国后失踪,此事已近月余,圣上下令搜寻。你在明,近日必有消息找上门,到时门外悬铜镜一面,我即刻便到。”

说罢,便撤了力,黑暗中拂过一缕轻柔的风,然后一切归于寂静,好似这人从未出现过。

徐弘原地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梦。他脑子里把这话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像被人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猛然惊醒。

什么?他大祁公主丢了?她不是前一秒还行刺人黎国太子来着吗?

他茫然地转身,可身后哪还有人。

就……很离奇,人家太子没了,他家公主丢了,他刚还在这儿五十步笑百步呢?

徐弘一下子蹲坐在了地上,人傻了。

容律正与许非烟思索今日之事到底何处蹊跷。

他依锦囊所言,身居幕后,操纵台前,暗泄风声,挑唆使臣,种种安排苦心经营,就为了恰到好处只泄露最后一日封赏大宴行程,好令各方届时一齐下手,围攻太子。

“历次围猎,太子例行去御帐协助父皇处理每日政务。今日篝火宴,禁卫调守,御帐与大宴往返之路正是空当。”容律脸色阴郁,“但此事本王从未向人透露。”

这就很迷幻了,许非烟环臂抱在胸前,右手食指与拇指无意识搓动,皱眉沉思。

帐中,火盆里的柴烧得噼里啪啦作响,在寂静的子夜格外喧嚣。

容律等了很久,许非烟终于重新抬起头,她正欲开口,外边忽然有人求见。

这声儿许非烟没听过,但容律似乎清楚,他怔了怔,掀帘子出去,再回来时,手中便多了张字条。

子时,太子阅完刺客审讯卷宗返回大帐,上赐夜食,食中遭人投毒,银针未能验出,幸太子所食甚少,诊疗及时,目前已无大碍。

“此事……也与王爷无关?”许非烟读完,当即猜道。

容律沉声点头,转身将抄着情报的字条丢进火盆。

盆中蹿起一朵火花,映在他眼中,可仍照不亮他眼中漆黑,反倒映得眼神越发阴鸷。

“这些,原是本王计策。”

“嗯?”这倒令人意外。

容律沉着脸,眼中乌云密布,一片阴霾:“本王十分清楚太子习性,知他每年必要协助父皇处理政务,如今亲自参与秋猎筹划,又知篝火宴当晚御帐与大宴往返之路守备空虚,他遇刺若未能被人得手,必要亲自参与审讯,父皇当晚定会赐他消夜以示关心……”

许非烟听明白了意思,容律原本准备先埋伏上数十杀手,送容修一命归西,如若不成,就再来个夜食投毒,叫他死于非命。

作为一国争储夺嫡大戏,这手段糙是糙了点,格调也不高,更没什么技术美感,但也确实够简单粗暴,直截了当,按理说成功概率挺大。

“但,”容律顿了顿,“后来本王得宫中密报,你养病东宫实则是伤在太子手中……以你江家家传功夫尚且不敌太子,要以杀手速战速决了结他便不再可行。此计已废大半,不复再议。”

许非烟是对两人武功高低没什么概念的,没想到阴错阳差倒帮容律避了雷,放弃了失败剧本。

看来果真天要亡容修。

“王爷以为,今日是谁下的手?”

容律拧眉:“在太子回帐的路上埋伏杀手……”

“但知道太子在秋猎走的路线的人,很少。”许非烟接道。

容律瞧着盆中焰火,桃花眼微眯,唇边忽而卷起一个阴冷玩味的笑:“正是此处蹊跷。”

容修送走太医与福全,去往偏帐准备明日事务,刚掀开帘子就见着了靖南道人。

“夜这样深,道长竟还未歇息。”他微微笑,撩着袍子走进来,风度仪态皆是不凡,丝毫不见病态。

靖南道人向容修拱手:“惊闻殿下一日之内两次遇袭,实难入眠。”

容修抬手赐座,一派温雅谦和:“道长挂心,修无大碍。”

靖南道人犹不信,将他上下打量,口中似还要再说些什么,被容修微笑打断:“道长深夜前来,可是有何事?”

察觉容修不愿多言,靖南道人叹气,只好将满心忧虑暂且放下。

“老道晚间偶然听豫王言,将军家学乃是刀枪骑射的外家功夫,并不习内功。前几日东宫之事,恐怕……有些误会。”他径直言道。

容修听罢,面无波澜。

有小太监进来看茶,他端起来,垂眸悠悠地抿了口,动作慢条斯理。

靖南道人见了,只好又道:“殿下此前可知镇远将军武功深浅、招式路数?”

容修眉梢轻挑,分外平静:“我与她从前不过点头之交。”

靖南道人该说的都说了,捻起胡子,等他表态。

容修想了想,面上淡淡:“镇远将军虽曾爱慕五弟多年,可五弟却也未见得对她有多了解。”

前几日,“江惊尘”养病东宫,两人数次交锋,上至天文下至地理,诗词歌赋、治国大略,所论滔滔,未有滞涩。如此唇齿之利、口舌之辩,加之博采之广,倒不像个常年带兵打仗的将军,反倒一股子文人气。

这满天下能与自己有一辩之力者,他自问,并无几人,而江惊尘,不当在此之列。

“那……”

“罢,”容修喟叹,“五载为将,南征北战,汗马功劳,便是再小心谨慎,也是应当。明日我便修书一封去往边疆,一问究竟。”

“殿下预备向谁求证?”

“韩离。”

韩离此人,乃是镇远将军麾下第一军师,常驻边疆,协助江惊尘管理戍边大军多年。这世间若说还有谁真了解江惊尘,也便只有韩离了。

帐中火盆烧得旺,靖南道人传了消息得了回应,可仍未离去。

容修知道靖南道人还有何事。

今夜这接连两次刺杀,皆是他的手笔。

朝中两派相持数年,互有输赢、不分上下。而今父皇年岁眼见愈高,他的太子之位却仍稳如泰山,容律再等不起,终于决意放手一搏,要以镇远将军婚事一定乾坤。

他既举了刀,就别怪自己不客气。

兄弟之争,容修不愿牵涉旁人,更何况江惊尘不世将才,不当为此折损。他索性将刀递到对方手边,亲自邀容律参与了秋猎筹划。

“殿下又何必如此较真,此事倘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靖南道人抚须焦急,言语神情皆是恳切。

容修笑:“苦肉之计,岂不见血?”

靖南道人一时竟找不出话反驳。

容修又笑,却并未真有几分笑意:“今日这戏,可像五弟手笔?”顿了顿,又搁了茶盏,“我与他兄弟相争,已有多年。他虽伤不了我,可经年累月,着实烦扰,也该结束了。”

第二日,容修“我杀我自己”的戏码仍在上演。

徐弘心神惶惶,误入小径,被许非烟碰上。

许非烟本是有意与自家使节促膝长谈聊聊想法的,可昨夜一系列变故,许非烟也就取消了计划,不想如今倒见上了。

徐弘周围随侍皆如临大敌,持剑挽弓,因着皇帝圣命,生怕许非烟冲上来就是一顿好打。徐弘见了许非烟也是大惊,不是那种害怕的讶异,倒有几分恍然之色。

许非烟瞧在眼里,心中纳罕。怎么着?终于认出你主子我了?

但她想错了。

徐弘见了她,恍若被人打通任督二脉,猛地福至心灵。难怪这女将军此前到他驿馆,话里话外语焉不详皆是试探宁安公主,这哪是试探,分明就是威胁!公主定是一早落入了这粗莽武夫手中,饱受折磨,他怎能如此大意,竟错过这等信息!

徐弘咬牙自责,忽又念到,对方此前万般胁迫不许他来此秋猎……

坏了!公主不会被撕票了吧!

“将军,”他赔笑,嗓音有些哆嗦,“可有空一叙?你我借一步说话?”

马儿有些焦躁,许非烟勒绳较了好一会儿劲,才安抚好。

她静下来凝神瞧了徐弘片刻,唇边忽而笑笑:“改日,改日定有机会再见。”

只是到时候,不是在黎国,而是在大祁,你身边可没这么多护卫。

许非烟今日入围,打的是一探容修究竟的主意,想看他到底伤到了什么地步。

与徐弘话毕,她一夹马肚子就要离去,抬手扬鞭,还未来得及落下,白马忽地焦躁嘶鸣。

许非烟纳闷,强拧了马头,不等她弄清缘由,东北野林紧接着便传来跑马奔腾之声,伴着侍从声嘶力竭的呐喊:“兽狂,避,避!”

说着,就传来一道雄浑兽吟。

许非烟抬头,朝那方向愣神片刻,骤然忆起那正是容修方位,再看看徐弘,自家使节俨然已经呆傻,不由得暗啐一口,马鞭一打,狂喝道:“走!”

黎国太子遇刺,他们这俩祁国人若跟着陪了葬那可当真冤枉,回头父皇要追封都没有说法!

容修猎了头熊。

皇帝大喜并大忧,赏赐流水似的往大帐抬,太医也轮转着往他那处派,关切一个时辰两次,一日未曾间断。

容律阴沉着脸看在眼里,眸中光影晦暗。

太子两日之内三次遇险,如今更是伤得不轻,这些不是他的手笔,却胜似他的手笔。

父皇心中,指不定如何怀疑他。

不少人受了伤,或轻或重。

徐弘吊着胳膊,此时已是第三次疼昏过去。

他上一次清醒时,眼睛迷迷蒙蒙地看着许非烟,手死死拽着她衣角,嗓子里像濒死前发出的声音:“公主、我……大祁宁安公主……可、可好?”

这一问倒把许非烟问住了。

彼时帐中人多,皆看向此处。她扯了扯嘴角,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时不知此人是被挠了一爪子,忽然开窍,认出了自己,还是单纯神志不清,尚在梦中。

她想了想,敷衍着随意点了点头,可说的倒也是实情:“无恙。”

谁知徐弘听罢,倒真情实意地松了口气,恍若胸中大石落地,强打精神眯缝起的眼安详合上,头一歪,再次昏睡过去,鼾声如雷。

许非烟瞧着他,神情复杂。

野兽发狂之事,仍旧不是容律的手笔,可这一次,他却大致猜到了到底是何人所为。

晚间,容律掀起门帘走进来,满面阴沉,见了许非烟第一句话便是:“竖子容修,陷害于我!”

许非烟沉默,话也不能这么说,您这不也正准备刺杀人家来着吗?

容律不管。他掀袍上座,仰头就咕咚咕咚灌了盏茶,看得出来他想极力保持冷静,可终究没稳住,半晌,还是忍不住激愤地说:“此乃故意挑衅!”

许非烟抿了抿唇,表示同情。是,当然是挑衅,要不然干什么非挑这几处下手?

今日这一通折腾,她算是缓过了劲来。合着容修一早就算准了他这倒霉弟弟要在秋猎动手,甚至将对方想法、布局皆了然于胸。

倘若不是中间出了自己这个大变故,此时容律惊闻自己处处刺杀皆被人先手,恐怕已经瘫软在地了,哪还有工夫喝茶生气?

很好,这很容修,不愧是天下第一。

许非烟眼中映着光,越发觉得这一趟黎国之行当真有趣。

容律眼中却阴郁得可怕。

“容修以为这样便能嫁祸于我?”

许非烟撇嘴,不然您以为呢?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个不是您之前想干又没干成的?

容修这一顿操作,外人看来,更像是容律能干出来的。

容律没等到回答,扣在圈椅上的手越发收紧,指甲几乎要在扶手上勒出印儿来。

他眼中一片阴霾,嗓音低沉疲惫:“这一出苦肉计,父皇定然信了。”

盆中火烧得旺,暖和又亮堂。许非烟也坐了下来,悠悠地靠在椅背上,小口喝着茶,瞧着火舌蹿动的影子在布幔上扭动,心想:容律今日是不准备走了?

“锦囊计策,可还使得?”正想着,容律忽然发声。

许非烟微微意外,合着他琢磨这么久,竟是在想这个?

“一计可死,二计可生。”

“何意?”

“太子既以苦肉计得皇上信任,王爷若再刺杀他,纵使事成,也必遭怀疑,难逃一死。所以,此计可死。”

“那如何为生?”

许非烟瞥了他一眼:“王爷看,咱们原定那出封赏宴会的大戏,可像太子手笔?”

她呷着茶,神情淡淡,从容不迫。

容律愣了愣,忽然大笑。

容修养病几日,就马不停蹄地返回了猎场。

这期间,容律一心一意跑马行猎,猎数竟隐隐开始反超。

许非烟身手虽差,不堪大用,可脑子却是好使。围猎之事,最初本就做练兵演武之用,她四方战术,前后合围,人往马上一坐,弓不开弦,三言两语就助了容律大势。

容修瞧出来她是一心要让容律与自己争魁,便也认真起来。

他身上有伤,但腿脚骑射仍是不差,又有谋略傍身,几日下来,两边猎数竟咬得非常紧,王公群臣皆看得揪心。

靖南道人担心容修身体,禁不住劝道:“殿下何必如此认真。”

往年也不见太子把这魁首之争看得这样重,如今“江惊尘”已有远走之意,他们已无须再借魁首之名求退婚恩典,便更没了必要。

容修抬眸看他:“此事不在我为何较真,而在他们为何突然要争。”

此前东宫设局,“江惊尘”分明眼都不眨,如此爽快便自伤左臂让位退出,如今为何又忽然与他争魁?

容律要夺魁首,是为了名正言顺地走入设给容修的局,以苦肉计回敬陷害他。如今秋猎已然开始,各方筹谋早就铺开,便是最后关头发现夺魁的不是容修,也已开弓没有回头箭,无法更改。

而许非烟,则是为了自己。

如今局势变换,容修小命暂且留给了他自己,这就有个麻烦。

许非烟还是得想方设法叫他娶了江惊尘,若不然他又嚷着要娶自己可怎么办?就非常头疼。

她想来想去,也只有让容律拔个头筹回来,请皇帝当场定日子办事,才能让容律开心,她自己也高兴。

然而,容修历来不是魁首,这次猛地较起劲来,手下却真有点东西,这是她没想到的。

容修同样也没想到,江惊尘善战,素有威信,围猎随侍皆出身行伍,甚是服她。从前她跨马阵前,马鞭一扬,众人便山呼海应,只管随她千骑卷平岗,整个围场无不响彻镇远将军的名号。

夺魁,仅凭一个“莽”字。

如今这般退居幕后,不以武力但凭计策,倒更像军师韩离的路数,而且竟能叫他生出旗鼓相当之意,备感威胁,实属意外。

“报,豫王爷与镇远将军设伏猎兽,又得了十数头鹿。”盯梢的探子回报道。

靖南道人捋着长须眺望前方,前方正是豫王猎场。

“莫非竟是老道算错?将军仍一心向着豫王?”

容修也跟随他目光望去,半晌,唇边笑笑:“或许此人已非我大黎镇远将军。”

如若当年五弟身边便有了此等高人,如今又怎会仍只是豫王?

靖南道人是有些信的,若是江惊尘一个人便能打能算,边境又何来军师韩离之名?

但他还是想等韩离回信,再做最终判断。说到底,一个知根知底的旧敌,总好过一个不知来历的新仇。

容修很快就追平了容律,探子再报两边战绩时,靖南道人拧着眉,仍在琢磨着什么。

容修仰头灌着一囊甘泉,久不纵马,如今忽地认起真来,消耗实大。他额角发梢皆是汗水,胸膛剧烈起伏,喘息粗重,来不及下咽的水顺着脖颈淌下,瞬间浸湿大片衣襟。但他毫不在意,动作间仍是狂放又潇洒,连向来温和淡雅的桃花眼里,也挑起久不外现的锋利张扬,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野性。

饮罢,他臂膀一扬,水囊径直飞出扔向一旁侍从,接着便一扬马鞭,马儿嘶鸣一声狂奔出去。

身后人马随即跟上,此间马踏山林之声,一时如雷霆。

许非烟停驻在山脊之上,远远瞧见意气风发策马而来的容修。她此时也是方闻两方战绩,正觉棋逢敌手,心中兴奋不已。

待容修近了,她高扬起下巴,睨着他,脸上笑容倨傲,眼中神情轻慢,高声喝道:“殿下,咱们比比?”

容修自然是听见了这声,但他却没有应。

许非烟于是又道:“殿下莫不是怯了?”

容修抬眸看了她一眼,未有言语,手中马鞭一甩,马蹄飞疾,不见停意。

太子不停,身后千骑侍从也便不停,千骑马阵直冲许非烟而来,势如洪峰,震**山林。

而她居然也不躲,甚至眼都不眨一下,只管拉了马头立在原地,态度轻狂。

容律正在下边清点所得猎物,抬头见了,不觉手中一紧。

正待两方即将撞上之际,容修勒住了马,停在许非烟面前两尺之地。

枣红色的骏马一声嘶鸣,马蹄高高扬起,整个马身几乎直立。身后千骑也跟着停了下来,缰绳一紧马儿俱鸣,嘶声震天。

周围人一时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慌乱不已。

两个当事人却很镇定。

容修的马蹄几乎是擦着许非烟的鼻尖落下,许非烟面无惧色,神情仍是倨傲。容修勒马看着她,目露锋芒。

两人缄默对峙,忽而,许非烟展颜一笑:“殿下,你我比一场,输了便娶我如何?”

“孤以为将军已无意再与孤论婚嫁。”

许非烟仍是笑着,眉间云淡风轻,口中轻描淡写:“王爷已知行刺之事尽是殿下手笔。”

这意味着容律已知此行刺杀难成,正在重新合计婚约之策。

这倒有些意外,容修眉头轻轻挑起:“以将军的才智,肯为五弟效力,孤实在是不解。”

许非烟娇笑:“因为臣爱慕殿下呀。”

她说这话时,头微微偏,面上笑容娇俏又妩媚,眼中神情真挚而无辜,可周身却分明透着股狂狷劲儿,压都压不住,挑衅意味十足。

容修眼中异色,心下没来由地动了动,不过,很快就平复下来。

这话他是不信的,或许从前还曾信过几分,但如今面前之人身份未明,心思难测。

许非烟才不管他信不信,做完了戏,眼中仍留有几分兴味。她高扬起头,一副傲然不可一世的模样,问道:“怎么样,比一场?”

容修看着她,片刻,笑了,笑声爽朗、风流不羁,和之前的温雅谦和大不相同。

聪慧女子大抵皆是如此,容修想到,宁安应当也正是这般,自信张狂,艳若骄阳。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你了,宁安。

“好,”他眼中锋芒锐利,“若是孤赢了,就请将军就此罢了。孤想要八抬大轿、十里红装迎娶之人,乃是宁安公主许非烟。”

说罢,也不在意对方反应,马鞭一甩,尘土飞扬。

许非烟望着这道纵马绝尘的背影,脑子里尽是方才所见他眼底的光芒闪烁、星辰明亮,一时恍神。半晌,直至容律带着人过来询问情况,她才回过神来。

你在异想天开。

“你与太子说了何事?”容律皱起眉,凝望太子人马浩**而去的方向。

许非烟扭头,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容律下意识地退了半步,总觉自己刚才不该开口。她这眼神,不似看人,倒像是在看什么任劳任怨的骡子马匹。

他忽然有种预感,今日他要不好过了。

容修与许非烟指挥着两队人马扫**了所有猎场,搅得人仰马翻,为避免被误伤,众人纷纷靠边围观。

晚间清点猎数,未曾想两边竟还是持平。

“将军,明日继续?”容修策着马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瞧着许非烟,眼中锋芒依旧。

许非烟也是未分高下犹不过瘾,爽声答:“明日继续!”

容律跑了一天的马,此时已经累得抬不起胳膊,被人搀着回了帐。于是,许非烟独自一人在篝火旁,面无表情地接受黎国群臣恭维。

各国使节也有来贺,许非烟听着这些道贺的话酸中带馋,毫无新意,只觉十分倒胃口,索性来人便叫他喝酒,直把人灌得四仰八叉打包抬走,才有了几分意思。

徐弘也来凑这个热闹。

几日过去,他精神头见好,又得了许非烟特地从黎国皇帝、皇子处拐来的各色止痛灵药,如今已不会哼哼几句、话都说不清便疼晕过去了。

但许非烟看到他时,心情是复杂的,怎么刚给你安顿好你就又蹿出来瞎蹦跶呢!

她手撑在酒坛上,瞧着徐徐走近的自家使节,苦大仇深,眼含怨念。

许非烟生无可恋地撑着下巴,等着迎接她家使节对敌国假将军的一通艳羡酸馋,权当听人当面吹捧自己了。然而,她还是太乐观。

任何一个人,都别想知道徐弘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此次只字不提狩猎一事,态度也是前所未有的端庄持重。

“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这话庄严肃穆,虽是发问,却并未给人拒绝余地。

许非烟怔了怔,随他起身。

两人方入拐角,徐弘忽然转了身,一本正经道:“大将军封九已至边境。”

许非烟微愣,继而眨眨眼,发出一声鼻音:“嗯?”

徐弘于是又说了一遍,依旧是那副郑重其事、公事公办的样子:“徐某近日传信回国,宁安公主之事,上已悉知,大为震怒,下令封九大将军率军,亲自来迎公主回国,如今队伍已至祁、黎两国边境。”

这回许非烟听明白了意思,合着对方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她家皇帝老爹也知道了她潜入黎国一事,并且非常生气,派了封九要抓她来了。

她“喔”了声,脑袋缓慢点动。

徐弘等她答话。

许非烟忽然又将他上下打量起来,眉头皱起,眼神里透着费解。

现在你知道面前站着的是你主子宁安公主了,居然还没点表示?不跪地也不叩首?还拿腔摆谱?我琢磨着你是活腻味了。

而徐弘端着气派,心中却是想着,公主被擒为质,他作为大祁使节,身负谈判重任,万不能退缩露怯,损了大祁威名。

他觉得自己的话恐怕还不够清楚,又道:“徐某遣词已极尽克制,祁、黎两国皆为大国,当以和为贵,撕破脸对国无益,此事还望和平解决,武力乃是下下之策,有什么要求,大可来提,上自会酌情考虑。”

许非烟听罢,觉得她家老爹还算讲理,暂且将暴揍徐弘的计划放到一边,支着下巴真情实意地想了想,而后沉声:“那,便请向上转告,就说,宁安性命无虞,无须担心,只是此间尚有事务未了,近日不得返,一旦事毕,即刻回国。”

她与容律这计谋尚未得行,江惊尘与容修的婚事也未落定,这个节骨眼上,怎么能走?

顿了顿,她又想起一事,说道:“此外,还有一物,需劳大人往返边境跑腿,秋猎后且到将军府一坐。”

徐弘先前一听,只觉对方花里胡哨打官腔,尽是场面话,没一句实际,但听到后面,心中一跳,来了,绕了一圈终于开价码了。

“敢问,所言何物?”

许非烟扭头看了看四周,见四下无人,凑近徐弘耳边,神神秘秘地轻声道:“山河布防图。”

徐弘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